春意渐浓,龙骧峪内外一派繁忙景象。田垄间禾苗新绿,水车吱呀转动,匠作监的锤击声与军营的操练号令交织,共同谱写着这片土地顽强求存的乐章。然而,这份忙碌与生机中,却悄然混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与审慎——来自江东建康的“观风”使者,已抵达并州,不日将至龙骧军镇。
这一日,胡汉召集核心成员,于镇守使府进行最后的筹备。
“王司丞,使者一行情况可已探明?”胡汉开门见山。
王栓上前一步,禀报道:“回镇守使,使者名为荀崧,乃颍川荀氏子弟,现任散骑侍郎。其人清谈名士,性好风雅,亦通经世之学,在江东士林中颇有声望。随行除护卫仪仗外,尚有数位属官,其中一人需格外注意,名为周顗,出身寒微,却以干练著称,曾任县尉,精于刑名钱谷,此次随行,恐负考察实务之责。”
胡汉微微颔首。荀崧代表的是江东朝廷的门面与正统,而周顗这类实干之臣,才是真正来掂量龙骧军镇斤两的人。
“李长史,接待事宜准备如何?”
李铮回道:“已按镇守使吩咐,于峪内清理出一处清净院落,陈设力求简朴整洁,不尚奢华,但必备之物一应俱全。饮食方面,以本地山野时鲜、军镇自产之物为主,不铺张,亦不失礼数。”
“很好。”胡汉赞许道,“我等立足北地,所恃者非金银珠玉,乃军民一心,抗虏保民之志。让使者看到的,当是一个虽处艰难,却秩序井然、奋发向上的龙骧,而非穷奢极欲或徒具虚名之地。”
他转向张凉和赵老三:“军中近日操练如常,不必刻意展示,但军容风纪需严整。可安排一场小规模的弩阵操演与步兵结阵行进,让使者知晓我龙骧军非乌合之众即可。切忌炫耀武力,徒惹猜忌。”
“末将明白!”张凉、赵老三齐声应道。
“欧师傅,孙木根,”胡汉又看向两位工匠首领,“匠作监正常运作,尤其是水车、新式农具的打造,可允使者远远观之,但核心区域,尤其是涉及军械与‘格物’研讨之处,务必严守,不得令其靠近。”
“是!”欧师傅沉声应下。
最后,胡汉看向王瑗:“王主簿,格物院学童课业照旧。若使者问及,可坦然相告,我龙骧虽处僻壤,亦不敢忘教化之本。”
一切安排妥当,胡汉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诸位,江东使者此来,名为观风,实为探查。我等当不卑不亢,以诚相待,示之以实,亦需藏之以锋。龙骧军镇之前途,不在他人之褒贬,而在你我同心,深耕此地,自强不息!”
“谨遵镇守使之命!”
数日后,使者荀崧一行,在百余名精锐骑士的护卫下,抵达龙骧峪。旌旗仪仗,颇具威仪。胡汉率李铮、张凉等主要属官,亲至峪口相迎。
荀崧年约四旬,面容清雅,三缕长髯,身着宽大袍服,颇有名士风范。他下得车来,见到迎候的胡汉等人,目光扫过峪口森严却不失秩序的守军,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田舍炊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北地纷乱,竟有如此井然之所,胡镇守使治政有方,崧佩服。”荀崧拱手,语气温和,带着士族特有的矜持。
“荀侍郎谬赞,胡某与军民不过求存而已,岂敢当‘有方’二字。侍郎远来辛苦,请入内歇息。”胡汉还礼,态度不卑不亢。
将荀崧一行安置妥当后,接下来的几日,便在胡汉的有意安排下,开始了“观风”之旅。
荀崧在王瑗的陪同下,参观了格物院。听着蒙童朗朗的读书声,看着沙盘上稚嫩却认真的笔划,他抚须点头,对王瑗道:“乱世而不废弦歌,此乃文明不绝之象。胡镇守使能有此心,难得。”
在李铮的引导下,他巡视了田野,看到长势喜人的禾苗、运转不息的水车以及田间使用的各式改良农具,询问了不少农时水利的问题,李铮皆据实以告。荀崧虽未多言,但眼神中审视的意味浓了不少。
张凉安排了一场数百人规模的操演。弩手齐射,声威惊人;步兵结阵进退,颇有章法。荀崧与周顗立于观演台上,周顗看得尤其仔细,不时低声与身旁属官交换意见。
期间,荀崧也曾看似随意地问及龙骧军镇兵员、粮储、赋税等情,胡汉或由李铮据实回答能公开的部分,或以“军民戮力,勉强自足”、“北虏在侧,不敢松懈”等语巧妙带过,既不失礼,也未露底细。
这一日,荀崧提出欲观匠作。胡汉亲自作陪,但只引其参观了打造农具、水车的民器坊。炉火熊熊,工匠忙碌,一件件精良的铁器在锤打下成型。荀崧对那省力的曲辕犁和效率更高的水车部件颇感兴趣,询问了几句,欧师傅在一旁谨慎解答。
当荀崧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被严格把守、传来不同锤击声的区域时,胡汉适时开口道:“彼处乃修补军械之所,杂乱不堪,且涉及军务,不便观览,还望侍郎见谅。”
荀崧深深看了胡汉一眼,微微一笑,并未坚持:“理应如此。”
晚间,镇守使府设下较为丰盛却依旧朴实的宴席款待使者。席间,荀崧谈笑风生,引经据典,与胡汉探讨些经史文章,偶尔也问及北地风物人情。胡汉皆从容应对,既展现了并非全然不通文墨,也将话题牢牢控制在安全范围。周顗则大多沉默,只是仔细观察着在座的龙骧军镇文武官员。
酒过三巡,荀崧放下酒杯,神色略显郑重,对胡汉道:“胡镇守使,崧此次北来,奉王命宣慰忠义。见龙骧军民同心,政理清明,军容严整,实乃北地罕有之气象。朝廷闻之,亦必欣慰。只是……”他话锋微转,“如今晋室南迁,天下纷扰,正需忠勇之士匡扶社稷。以龙骧之潜力,若能更紧密依附朝廷,得王师奥援,则扫荡胡尘,恢复旧土,岂非指日可待?不知镇守使……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戏肉,此刻才端上桌来。是接受江东朝廷的“招安”,获得名分与潜在支持,但可能失去自主?还是维持现状,保持独立,却要面对更多不确定的风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胡汉身上。
第一百一十二章名器之择
宴席间的气氛,因荀崧这看似随意,实则重若千钧的问话,骤然凝滞。烛火摇曳,映照着在座龙骧文武各异的神色,有紧张,有期待,亦有深藏的不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胡汉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胡汉面色沉静,并无丝毫慌乱。他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迎向荀崧那看似温和却隐含锋芒的视线,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
“荀侍郎此言,实乃金玉良言,亦道出了胡某与龙骧上下数千军民之心声。晋室正统,天下共尊,扫荡胡尘,复我河山,更是我辈北地男儿梦寐以求之夙愿。”
他先肯定了对方的大义名分,随即话锋微转,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沉重:
“然,侍郎明鉴。龙骧军镇草创于群胡环伺之间,立足未稳,根基尚浅。北有石勒虎视眈眈,其势滔天;西有郝散等辈,劫掠不休;内部流民初附,人心待固。胡某非不愿高举王旗,倾力报效,实是……力有未逮,恐负朝廷厚望,亦陷麾下军民于险境。”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荀崧和周顗的神色,继续道:“且,如今北地局势错综,非止石勒一患。荆州王刺史(王敦)麾下,亦曾有人涉足此间,行事……颇为莫测。龙骧若骤然改旗易帜,恐非但不能得王师及时奥援,反可能引来四方瞩目,成为众矢之的,徒耗实力,于大局无益啊。”
这番话,既点明了自身面临的现实困境,也隐晦地抛出了王敦势力暗中活动的信息,将难题部分交还给了对方——江东朝廷,能否真正提供有效的庇护?又能如何应对来自荆州方面的潜在干扰?
荀崧抚须沉吟,未立刻回应。他身旁的周顗却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胡汉,开口道:“胡镇守使所虑,不无道理。然,名不正则言不顺。龙骧军镇虽处北地,若能得朝廷正式册封,便是王师一部分,于号召人心、凝聚义士,大有裨益。至于石勒、郝散之患,朝廷虽暂不能遣大军北上,然在粮饷、器械、乃至情报互通上,或可予以支持。至于其他……”他语速平缓,却带着一股实干官员的精准,“朝廷自有法度纲纪,岂容各方势力肆意妄为?”
周顗的话,软中带硬。既承认了现实困难,许诺了有限度的支持,又强调了“名分”的重要性,并隐隐警告了王敦势力不得逾越。
胡汉心念电转,知道一味推脱并非上策,必须拿出一个既能保全自主,又能获取实际利益的方案。他展颜一笑,语气变得更为恳切:
“周兄所言极是!胡某岂是不知‘名器’之重?只是……凡事需循序渐进。胡某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镇守使但讲无妨。”荀崧抬手示意。
“龙骧军镇愿奉晋室正朔,尊琅琊王号令。然,为免树大招风,可否请朝廷暂授一‘权宜’之名?譬如,‘权领龙骧军事,行并州西河、定襄诸地防御使’之类,使我等能暂借朝廷威仪,整合周边抗胡力量,稳固根基。”胡汉提出了一个模糊了正式官职与地方豪强界限的称号,既接受了名义上的隶属,又保留了极大的实际操作空间。“待日后根基稍固,北地局势明朗,再行正式归附,接受朝廷调遣,岂不更为稳妥?”
他紧接着又道:“至于朝廷支持,龙骧目前最缺者,一为良铁,二为医药物资,三则为通晓律令、文书之干才。若朝廷能在此三方面稍加援手,龙骧军民必感念天恩,抗胡之志愈坚!此外,龙骧愿将所探之北虏动向,尤其是石勒所部军情,定期呈报朝廷,以供王师北伐参详!”
胡汉的方案,可谓深思熟虑。要了一个虚名,保留了实权;索要的支援具体而关键,且是龙骧军镇自身难以大量获取的;同时,以提供北面军情作为回报,显示了合作的诚意与价值。
荀崧与周顗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与权衡。胡汉此人,绝非寻常坞堡主或流民帅可比,其思路清晰,进退有据,既知大势,又懂实务。
荀崧沉吟片刻,终于缓缓点头,脸上重新露出名士般的温和笑容:“胡镇守使深谋远虑,处处以大局为重,崧感佩。此事……崧返回建康后,必当据实奏报王上。以龙骧之气象与镇守使之才具,想来王上亦会体谅此中情由,予以妥善考量。”
他没有立刻答应,但态度已然松动,留下了充分的回旋余地。
周顗也补充道:“铁器、药材及文书人才之事,周某会记下,尽力促成。望镇守使能一如既往,保境安民,勿负朝廷期待。”
一场关乎龙骧军镇未来走向的潜在危机,在胡汉沉稳的应对下,暂时化为了充满可能性的合作前景。宴席间的气氛重新变得缓和起来。
后续几日,荀崧一行又略作盘桓,便告辞南下。送走使者后,龙骧军镇核心再次齐聚。
“镇守使,此番应对,可谓恰到好处。”李铮松了口气道,“既未断然拒绝,得罪朝廷,也未轻易交出权柄,受制于人。”
张凉却有些疑虑:“这‘权宜’之名,朝廷真会答应?即便答应,日后是否会得寸进尺?”
胡汉淡淡道:“江东朝廷内部纷争不休,琅琊王与王敦等门阀角力正酣,短期内无力也无意真正强力整合北方。他们要的,是一个名义上的臣服和北面的缓冲。我们给的,正是他们目前最需要的。至于日后……待我们根基更深,实力更强,话语权自然不同。”
他看向众人,语气转为坚定:“名器固然重要,然归根结底,实力才是根本。此次使者观风,于我龙骧亦是警醒。外界目光已至,我等更需砥砺前行,将‘固本培元’进行到底!春耕不可误,军备不可弛,内政不可乱!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方能在未来的任何变局中,立于不败之地!”
众人轰然应诺。
龙骧军镇,在经历了外部使者的审视与内部名器的抉择后,如同经过淬火的精钢,变得更加凝练。它没有选择完全投入任何一方的怀抱,而是谨慎地保持着自身的独立性与发展节奏,在这乱世的激流中,继续朝着未知而充满挑战的未来,坚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