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使者的车驾消失在南方的山道尽头,留给龙骧军镇的,除了那份口头约定的潜在合作前景,更有一份沉甸甸的紧迫感。外界的目光已然投注于此,未来的风雨只会更加猛烈。胡汉没有丝毫耽搁,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砺刃”与“积谷”这两项关乎生存与发展的根本大计上。
春深夏浅,龙骧峪内外一片热火朝天。
校场之上,杀声震天,但已非简单的队列操练。张凉将落鹰涧伏击与定襄堡防御的战例拆解揉碎,融入日常训练。士卒们以都为单位,在模拟的复杂地形中进行着攻防转换、侧翼迂回、伏击与反伏击的对抗演练。军官们被要求在地图上进行简易的沙盘推演,规划行军路线,选择设伏地点,甚至估算粮草消耗。胡汉时常亲临,他会突然叫停演练,指出某个小队配合的疏漏,或是追问一名都尉在特定情境下的决策理由。
“战场之上,情势瞬息万变!光有勇力不够,更要会用脑子!”胡汉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我要的,是一支既能结硬寨、打呆仗,也能出奇兵、打巧仗的军队!”
这种贴近实战、强调主观能动性的训练,起初让习惯听令行事的士卒们颇感不适,但在严厉的军法和显而易见的成效面前,抱怨声渐渐被钻研的氛围取代。一支不同于寻常流民武装的气质,正在这支军队中悄然孕育。
赵老三的骑军营更是得到了特殊关照。通过与姚弋仲的贸易和战场缴获,骑军营堪用的战马已增至三百余匹。胡汉不再要求他们进行大规模集群冲锋演练——那并非龙骧军现阶段所长——而是极端强化其侦察、袭扰、追击溃敌的能力。骑卒们被要求熟练掌握各种地形下的隐蔽与机动,学习通过蹄印、草木倒伏等痕迹判断敌情,甚至练习在疾驰中回身射箭(尽管命中率惨不忍睹)。他们的目标,是成为龙骧军镇最敏锐的“耳目”和最迅捷的“利爪”。
与此同时,“积谷”的行动也在李铮的主持下全面展开。春耕时种下的粟、豆长势喜人,但胡汉的目光已投向了更远处。他亲自勘察了龙骧峪周边地形,选定了几处靠近水源、地势相对平缓的坡地,下令开垦为梯田。
“镇守使,此处土薄石多,开垦费力,收成恐怕……”一名老农看着胡汉选定的区域,面露难色。
“无妨,”胡汉抓起一把掺杂着碎石的土壤,“地力不足,可以肥来补。传令下去,收集一切可用之肥——人畜粪便、草木灰、腐殖烂叶,集中堆沤发酵。此外,组织人手挖掘塘泥,亦可肥田。”
他引入了“积肥”的概念,并开始尝试利用石灰改良部分酸性过重的土壤。这些举措在习惯于靠天吃饭的农人看来颇为新奇,甚至有些“折腾”,但在胡汉的坚持和户曹官吏的督促下,还是逐步推行开来。更多的土地被纳入耕种,虽然亩产短期内难以大幅提升,但粮食的总量储备却在稳步增加。
匠作监内,炉火日夜不息。在胡汉的规划下,欧师傅和孙木根开始了一项新的尝试——建立小规模的“武库”和“粮仓”标准。他们不再满足于打造出精良的单个器械,而是开始研究如何更有效地储存和维护这些物资。统一规格的箭箱、便于堆叠的粮囤、防潮防虫的措施被一一提出并试验。胡汉甚至提出了“轮换制度”的雏形:将部分库存弩机与军中正在使用的进行定期轮换检修,确保任何时候都有一批状态完好的装备可供使用。
这一日,胡汉正在新建的梯田旁,查看堆肥的发酵情况,王栓寻了过来,脸色带着一丝古怪。
“镇守使,北面有消息。孔苌……退兵了。”
“哦?”胡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退往何处?石勒可有新的动向?”
“孔苌部已全线北撤,看方向是退回离石一带。据探子回报,似乎是石勒下了命令。另外……”王栓顿了顿,“我们安排在支雄旧部附近的眼线传回消息,支雄内部火并,其本人重伤,部众星散,如今已不成气候。还有,那个失踪的乌尔哈……有下落了。”
胡汉目光一凝:“他还活着?”
“活着,但情况不太好。”王栓道,“我们的人在一条山涧里发现了他,身受重伤,奄奄一息,似乎是从袭击中侥幸逃脱,但没能走远。现已秘密带回救治。”
胡汉沉吟片刻:“全力救治,务必保住他的性命。此人知晓不少支雄乃至石勒内部的秘辛,或许还有用。待他伤情稳定,我要亲自问他几句话。”
王栓领命,又道:“西线马顺传来消息,郝散与那新来的‘徐’姓(疑似王敦再次派出)人马接触似乎不太顺利,双方互有猜忌,合作并未深入。郝散近来颇为安静。”
北线压力骤减,西线威胁暂缓,支雄势力瓦解……一连串的消息,仿佛预示着龙骧军镇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战略窗口期。
胡汉却没有丝毫放松。他望着北方,缓缓道:“石勒不会放任我们坐大。他此时调回孔苌,若非北面刘琨公施加了更大压力,便是在酝酿更大的图谋。至于王敦……他既已伸手,绝不会轻易收回。”
他转身,对随行的张凉、李铮等人肃然道:“外部压力暂减,正是我等砺刃积谷,厚植根基的绝佳时机!传令各部,训练不可松懈,垦殖更要加紧,工坊需全力运转!我们要利用这段宝贵的时间,让龙骧军镇的筋骨更强健,仓廪更充实!”
“是!”
众人齐声应诺,心中充满了紧迫与干劲。他们明白,眼前的平静只是风暴的间隙。龙骧军镇必须像越冬的草木,利用这短暂的暖阳,拼命向下扎根,向上生长,才能在未来更加猛烈的风雨中,傲然挺立。砺刃积谷,只为他日亮剑之时,锋芒更盛,底气更足!
第一百一十四章乌尔哈的警示
北线孔苌的退兵与西线郝散的沉寂,为龙骧军镇赢得了一段难得的、不受大规模军事威胁的宝贵时光。胡汉并未因此有丝毫懈怠,反而以更大的力度推行着“砺刃积谷”之策,整个军镇如同上紧的发条,在春日暖阳下高效运转。
旬月之后,被秘密救治的乌尔哈伤势终于稳定下来,虽仍显虚弱,但已能清晰言语。这一日,在靖安司一处隐蔽的居所内,胡汉亲自前来问话。
乌尔哈躺在简陋的床榻上,见到胡汉,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被胡汉轻轻按住。“你伤势未愈,不必多礼。”胡汉在榻前的胡凳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能将你所知之事,详细道来吗?特别是你失踪前后的经历。”
乌尔哈脸上闪过一丝后怕与愤恨,喘了几口气,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开始叙述:“镇守使明鉴……那日,小人奉支雄之命,率本部外出巡哨,并非寻常路线,而是被支雄亲信特意指定,前往一处名为‘鬼见愁’的荒谷……结果,就在那里遭到了伏击!”
他眼中露出恐惧:“伏击我们的,不是马匪,也不是龙骧军的兄弟……他们穿着杂乱的皮甲,但用的兵器、弓弩,却……却像是官军的制式!尤其是领头的几人,身手极为了得,战术刁钻,分明是军中老手!”
胡汉与一旁作陪的王栓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与之前发现的晋军制式箭簇对上了。
“他们人数不多,约莫百人,但准备充分,我们几十号人几乎一个照面就被打散了……小人肩胛中了一箭,拼死才带着几个弟兄杀出条血路,躲进了山林。后来……后来就昏迷了,醒来时已在镇守使这里。”乌尔哈心有余悸。
“你可知道袭击者的身份?或者,支雄为何要派你去那里?”胡汉追问。
乌尔哈努力回忆着,忽然道:“小人不敢确定……但昏迷前,似乎听到他们有人用汉话低声说‘……干净点,别像上次徐……那样留下尾巴……’”
徐!
胡汉眼中精光一闪。果然与徐骁一事有关!袭击乌尔哈的,和徐骁是同一伙人,或者说,是同一个幕后主使——荆州王敦!他们袭击乌尔哈,是为了灭口,防止龙骧军镇通过这条线查到更多?还是为了切断龙骧与胡人内部可能的联系?
“支雄……”乌尔哈继续道,语气带着怨恨,“小人后来细细回想,觉得他很可能早就知情!甚至……那伏击就是他与人合谋,想借刀杀人,除掉我这个可能知道些他私下与龙骧交易内情的人!”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支雄与石虎不和,内部不稳,清除异己、同时向某个合作方(王敦)示好,完全可能。
“除了此事,你在支雄军中,可还发现其他异常?尤其是,石勒那边,近来有何动向?”胡汉将话题引向更关键的北方局势。
乌尔哈皱紧眉头,思索片刻,道:“石勒……小人级别低,接触不到核心。但感觉……感觉他近来似乎有些……急躁?对,就是急躁!孔苌之前围攻定襄堡不利,按石勒往常性子,必会增兵再战,可这次却直接下令退兵……还有,军中粮草调配似乎也比往常更紧,一些部落首领颇有怨言,好像……好像石勒在为什么大事做准备,抽调了很多资源。”
急躁?筹备大事?
胡汉心中念头飞转。结合王栓之前情报,石勒在北面与刘琨依旧对峙,并未取得决定性进展。他如此反常的收缩和筹备,目标会是谁?是准备集中力量给刘琨致命一击?还是……另有所图?
“王敦的人,除了徐骁和袭击你的这批,可还有其他发现?他们与石勒之间,有无接触?”胡汉问出了最后一个关键问题。
乌尔哈摇了摇头:“这个……小人确实不知。支雄或许知道些,但他现在……”他苦笑一下,没有再说。
问话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胡汉将能想到的细节都问了一遍,这才起身。
“你且安心养伤。日后,龙骧军镇自有你安身立命之处。”胡汉对乌尔哈说道,语气肯定。
乌尔哈挣扎着在榻上叩首:“谢镇守使救命之恩!乌尔哈这条命是镇守使给的,日后定当效死!”
离开靖安司的秘密据点,胡汉与王栓并肩而行,面色凝重。
“镇守使,乌尔哈所言,若属实,则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复杂。”王栓低声道,“王敦不仅觊觎我技术,更在暗中清除可能与我们联系的胡人势力。而石勒的异常动向……恐有大图谋。”
胡汉点了点头,沉吟道:“王敦此举,是典型的釜底抽薪,既想夺技,又想孤立我们。其心可诛!而石勒……他若真在筹备大事,目标无非三者:刘琨,我们,或是……江东。”
他停下脚步,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空:“刘琨据险而守,一时难下。江东远隔千里,劳师远征非其风格。那么,最可能的目标,依旧是我们。他之前的退兵,或许并非畏惧,而是……麻痹?”
王栓心中一凛:“镇守使是说,石勒可能在酝酿一次更大规模、更致命的进攻?”
“不得不防。”胡汉语气沉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通知张凉、李铮,今晚镇守使府议事。另外,加派三倍斥候,深入北面,我要知道石勒控制区域内,每一个粮草囤积点,每一支军队的调动迹象!告诉姚弋仲和马顺,留意西线任何与石勒势力接触的蛛丝马迹!”
“是!”
夜幕降临,镇守使府内灯火通明。胡汉将乌尔哈提供的情报与分析告知了核心层,众人皆感形势严峻。
“好个石勒!好个王敦!真是看得起我们龙骧!”张凉怒极反笑。
“内外交困,此言不虚。”李铮忧心忡忡,“若石勒真倾力来攻,以其体量,我军恐难正面抗衡。”
胡汉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如山:“恐慌无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石勒若来,无非血战而已。当务之急,是利用这最后的时间,做好万全准备。”
他站起身,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
“第一,全军进入临战状态,取消一切休假,加固所有防御工事,尤其是龙首关与鹰嘴涧!”
“第二,加快春粮收获与入库,实行最严格的粮食管制。所有新垦梯田,优先种植生长周期短的作物。”
“第三,匠作监暂停一切非必要民用器械生产,全力赶制弩箭、修复兵甲,尤其是‘轰天雷’,要尽一切可能增加储备!”
“第四,王司丞,你的靖安司要动起来,不仅对外,也要对内,严防死守,绝不能让敌人的细作在关键时刻兴风作浪!”
“第五,派人联络祖逖将军,将石勒可能大举南下的预警通报于他,请求其加大在北面的牵制力度!”
众人领命,神色肃然,心中却无太多惧意。历经多次血火淬炼,龙骧军镇的骨头,早已硬过钢铁。
会议散去,胡汉独自留在堂内,看着跳跃的烛火。乌尔哈带来的警示,如同敲响的警钟。龙骧军镇这艘船,即将驶入一片更加黑暗和汹涌的水域。但他相信,只要舵手沉稳,船员同心,再大的风浪,也终有渡过之日。
他铺开一张新的桑皮纸,开始重新审视和调整之前的防御与建设计划。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关系到数千军民的生死存亡。这个春天,注定要在紧张的准备与无声的较量中,缓缓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