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尔哈的警示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龙骧军镇高层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尽管外部暂时不见硝烟,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重压力,已悄然笼罩在龙骧峪上空。胡汉下达的备战指令,以最快的速度传达至每一个角落,整个军镇如同被抽打的陀螺,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决绝,投入到应对可能到来的灭顶之灾的准备中。
龙首关与鹰嘴涧这两处核心关隘,成为了防御建设的重中之重。张凉亲自坐镇,督率士卒民夫,夜以继日地加固工事。关墙被进一步加高增厚,女墙后的甬道拓宽,以便守军快速调动。关前原本就错综复杂的壕沟陷坑体系向外延伸了数十步,埋设了更多的削尖竹木和胡汉指导设计的、简陋却恶毒的“铁蒺藜”。礌石、滚木、火油等物资被源源不断地运上关墙,堆积如山。
在鹰嘴涧,防御更是被做到了极致。两侧山壁上的弩台和藏兵洞得到了进一步加固和伪装,关键的隘口处甚至开凿了新的石室,用于储存箭矢和安置小型床弩。胡汉特别指示,在几处最为险要、易受攻击的崖壁上,尝试开凿“之”字形的隐秘小径,并储备绳索,以备必要时守军能够快速撤离或发起逆袭。
“镇守使,按此布置,即便石勒数万大军来攻,我等依托地利,也必能让他崩掉几颗牙!”张凉指着沙盘上密布的防御标识,语气中带着一股狠厉。
胡汉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凝重:“守得住关隘只是第一步。石勒若倾力来攻,绝不会只盯着正面。断我粮道,困死我们,才是上策。我们的粮草,能支撑多久?”
一旁的李铮立刻回道:“春粮已全部入库,加上往年结余及此次春垦补种,若实行最严格的配给,所有存粮约可支撑全军民用……五个月。”
五个月。这是一个看似不短,但在面对可能长达经年累月的围困时,却显得捉襟见肘的数字。
“不够,远远不够。”胡汉断然道,“从即日起,实行‘战时三等配给制’。一等配给予一线战兵及关键工匠;二等予二线守军及重要役夫;三等予普通民众及老弱。具体份额由你核定,务必最大限度延长粮食消耗时间。同时,组织所有非战斗人员,上山采集一切可食用的野菜、蕈类,下水捕捞鱼虾,猎取鸟兽,哪怕只能补充一丝一毫,也要去做!”
“明白!”李铮肃然应下,深知这将是一项极其艰难却不得不为的任务。
匠作监区域内,炉火的温度似乎都比往日更高。欧师傅和孙木根将全部人力投入到了军械生产上。标准化流程此刻显现出了优势,弩机部件被分门别类地快速打造出来,再由熟练工匠组装调试。箭矢的打造更是重中之重,工匠们甚至开始回收利用战场上捡回的旧箭簇,重新安装箭杆。对于所剩无几的“轰天雷”原料,胡汉下令不再追求威力,而是尽可能多地制造装药量较小的“震天雷”,以期在防守中能更频繁地使用,扰乱敌军。
“镇守使,库存硝石、硫磺已不足两成,最多……只能再制作五十枚‘震天雷’。”欧师傅面带忧色地汇报。
“五十枚……也好。”胡汉深吸一口气,“省着点用,关键时能起到定鼎之功。另外,多造些火箭(带油脂的箭矢),守城时亦有大用。”
王栓领导的靖安司,压力空前。对外,他派出了麾下最精干的探子,如同撒豆成兵般潜入北面石勒控制区,不惜一切代价打探敌军集结和粮草调动的情报。对内,他联合李铮,对龙骧军镇内部进行了一次更为彻底的人员清查,尤其是新附的韩迁所部及后来收纳的流民,确保没有敌人的眼线混入。巡逻和警戒的力度提升到了最高等级,夜间实行严格的宵禁。
紧张的气氛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普通民众。市廛的交易明显减少,人们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忧虑。但在各级官吏和军中骨干的安抚与组织下,并未出现大的恐慌。多次共同抵御外敌的经历,早已将龙骧军镇军民的利益和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
数日后的一个深夜,王栓带着一身露水与疲惫,敲响了胡汉的房门。
“镇守使,北面……有确切消息了!”
胡汉立刻让他进来。王栓也顾不上礼节,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我们的探子冒死传回消息,石勒已秘密下令,从雁门、离石、乃至更远的幽州方向,抽调大批粮草军械,正通过多条路径,向离石以南的‘杀虎口’一带汇集!其规模……远超上次围攻!同时,孔苌所部已得到补充,正在杀虎口整军。种种迹象表明,石勒此番……是要动真格的了!预计最多一个月,大军便可完成集结南下!”
杀虎口!那是并州北部通往南部的重要通道之一,距离龙骧军镇不过数日路程!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敌人如此庞大的动员规模和明确的进攻方向,胡汉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终于……要来了吗?”他喃喃自语,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面颊。
窗外,龙骧峪沉浸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只有零星的火把在哨位上摇曳。
但这寂静之下,是数千军民紧绷的神经和决死的意志。
胡汉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到丝毫犹豫与彷徨,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传令全军:石勒大军已动,目标直指我龙骧!决战之期,近在眼前!”
“告诉每一个将士,每一个百姓,龙骧已无退路!身后即是家园,唯有力战到底!”
“让我们准备好,在这龙骧峪前,用胡虏的鲜血,浇灌我等誓死守护的土地!”
王栓看着胡汉在黑暗中如磐石般坚定的身影,重重抱拳:
“是!”
山雨,已然欲来。龙骧军镇这艘船,即将迎来诞生以来最猛烈的风暴。是乘风破浪,还是折戟沉沙?答案,即将在这片血与火交织的土地上,由刀剑来书写。
第一百一十六章风起杀虎口
王栓带来的消息,如同最终落下的审判之槌,彻底打破了龙骧军镇最后一丝侥幸。石勒大军于杀虎口集结,兵锋直指龙骧,已成定局。战争的阴云,以前所未有的浓度,沉沉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镇守使府内,最后一次战前军议,气氛肃杀得如同冰封。
“据最新探报,石勒此番集结兵力,恐逾三万!由其侄石虎为先锋,大将孔苌统中军,石勒本人亦可能亲临督战!”王栓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三万!这个数字让在座所有将领都感到呼吸一窒。龙骧军镇如今能战之兵,满打满算,加上近期整合吸纳的力量,也不过六千余人。兵力对比,超过五比一。
张凉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碗乱响:“来得正好!正要报上次定襄堡之仇!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胡汉抬手,止住了张凉的激愤。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敌众我寡,硬拼乃下下之策。石勒大军倾巢而来,其志在必得,然其亦有弱点。”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杀虎口至龙骧峪之间的广袤区域。
“其一,劳师远征,粮草补给线漫长,此为其一患。”
“其二,兵力虽众,却需分兵把守要道,护卫粮秣,真正能用于攻我坚城的兵力,并非无穷无尽。”
“其三,石虎骄横,孔苌谨慎,将帅心性不一,此或可为我利用。”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冷静算计的光芒:“故此,我军战略已然明确:依仗龙首关、鹰嘴涧之天险,节节抵抗,层层消耗,以空间换时间,以地利耗其兵力,挫其锐气!最终目的,非是歼灭来犯之敌,而是——让他们觉得,啃下龙骧这块骨头,代价远超其所能承受之重!”
“张司马!”胡汉看向张凉。
“末将在!”
“龙首关,依旧交由你!我给你两千精锐,及所有重型守城器械!你的任务,是利用关隘之险,予敌最大杀伤,尽可能迟滞其进军速度!记住,不必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若事不可为,可依计划放弃龙首关,退守鹰嘴涧!”
“末将领命!人在关在,纵使弃关,亦必让胡虏付出血的代价!”张凉抱拳,眼中尽是决死之意。
“赵校尉!”
“末将在!”
“你的骑军营,化整为零,全部撒出去!不要求你们与敌大队接战,你们的任务是:袭扰!不断袭扰石勒的粮道、斥候、以及落单的小股部队!我要让他大军未至,已感处处掣肘,寝食难安!”
“得令!定让那石勒后方永无宁日!”赵老三眼中凶光毕露。
“高骏!”
“末将在!”定襄堡镇戍使高骏沉声应道。
“定襄堡位置突出,易受攻击。我予你五百人,若敌大军来攻,可稍作抵抗,旋即放弃,焚毁堡内无法带走的物资,全员退入龙骧峪参与防守!”
“……是!”高骏咬了咬牙,虽有不甘,但也知这是最理智的选择。
“李长史,王主簿!”胡汉看向文官序列。
“下官在!”李铮与王瑗肃然应道。
“龙骧峪内,一切民政、后勤、伤员救治、民心安抚,由你二人全权负责!务必保障前线无后顾之忧!”
“必竭尽全力!”
“王司丞!”
“属下在!”
“你的眼睛,不能只盯着北面。西线郝散、南面王敦、乃至江东朝廷之动向,我要你时刻掌握!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明白!”
一道道命令,如同精准的齿轮,紧紧咬合。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肩负的责任,也明白这将是一场何等残酷的考验。
军议之后,龙骧军镇这部战争机器,以极限状态运转起来。最后的准备工作在争分夺秒地进行。一队队士卒开赴龙首关和各个前沿据点,民夫们扛着最后的物资奔跑在道路上。峪内的妇孺老弱被组织起来,向更深处的山谷进行最后一次疏散,沉重的气氛中夹杂着孩童的啼哭与母亲的安抚声。
胡汉亲自巡视了龙首关和鹰嘴涧的防御,检查了每一处礌石堆放的位置,每一架床弩的射界。他与守关的士卒交谈,尽管那些年轻的面庞上难掩紧张,但眼神中更多的是一种与家园共存亡的坚定。
“怕吗?”胡汉问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弩手。
那年轻弩手挺直了胸膛,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放大:“回镇守使,不怕!胡虏来了,就用弩箭射穿他们的喉咙!”
胡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言。
十日后,第一批来自北方的烽烟,终于在龙首关的望楼之巅,冲天而起!
紧接着,赵老三派回的轻骑带来了确切消息:石虎率领八千前锋,已越过杀虎口,正浩浩荡荡,直扑龙首关!其军势浩大,旌旗遮天蔽日,马蹄声震动山野!
“终于……开始了。”胡汉站在龙骧峪的最高处,遥望北方那隐约可见的烟尘,喃喃自语。
风,自杀虎口而来,带着血与火的气息,吹动了他的衣袍。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冰冷的刀锋在春日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传令:全军——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