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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界碑 - 3 - 墙外的医生

    宾夕法尼亚州与俄亥俄州交界处,30号公路旁。

    暴雪还在下。

    这里是真正的荒原。

    路灯在两英里前就断了,只有车灯能照亮前方那飞舞的白色絮状物。

    乔·米勒把那辆破旧雪佛兰停在了路边的碎石地上。

    熄火。

    引擎的轰鸣声消失,只剩下风声在拍打着车窗。

    在他的正前方,是一个废弃已久的加油站。

    加油机早就被拆除了,只剩下几个生锈的底座。

    便利店的招牌查拉着一半,但便利店的窗户里透着光。

    很亮,是那种高功率日光灯的惨白色。

    乔·米勒紧了紧身上的夹克,伸手摸了一下腰间。

    手枪还在枪套里。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

    那里放着一个黑色的保温箱,里面装着五十支从匹兹堡「回收」来的诺和锐胰岛素。

    这是诱饵。

    过去三天,他顺藤摸瓜,从那个开道奇的年轻人,一路摸到了这个所谓的总仓库。

    那个年轻车手只是个运输工。

    这里才是大脑。

    乔·米勒推开车门,他压低帽檐,提着保温箱,踩着积雪,走向那扇贴满旧报纸的玻璃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大汉。

    大汉手里拿着一根棒球棍,看了一眼乔·米勒,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箱子。

    「货?」大汉问。

    「货。」米勒回答,「刚从南区弄出来的。」

    大汉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米勒推开门。

    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

    是消毒水味。

    很浓,很刺鼻,混合着酒精和某种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米勒眯起眼睛,适应着室内的强光。

    这里的布局很怪异。

    原本摆放货架的地方被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白色的商用冷柜。

    墙角堆满了纸箱,上面印着各种医疗器械的标志。

    房间的中央放着一张巨大的不锈钢操作台。

    一个男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操作台前忙碌。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本,正在清点冷柜里的库存。

    「放桌上。」

    男人头也不回地说道。

    米勒走过去,把保温箱放在不锈钢台面上。

    「五十支,都是这周的新批次。」米勒说。

    男人转过身。

    米勒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满脸横肉的毒枭,或者是一个精明的黑市商人。

    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头发乱糟糟的,戴着一副厚底眼镜,镜腿上还缠着胶布。

    他的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原子笔,胸前的口袋上别着一个听诊器。

    他看起来就像是那种在乡下诊所里干了一辈子的老好人医生。

    「打开看看。」

    老头指了指保温箱。

    米勒打开盖子。

    老头凑近了,拿起一支药瓶,对着灯光仔细检查。

    他的动作很专业。

    他在看药液有没有浑浊,瓶身有没有裂纹,生产日期有没有涂改。

    「保存得不错。」

    老头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

    「五千块,这是行规。」

    一百美元一支。

    米勒看着那叠钞票。

    他没有接。

    他的手伸向了腰间,动作极快。

    「不许动!」

    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老头的眉心。

    「铁锈带健康互助联盟,合规调查部。」

    米勒的声音冷硬,带着职业性的威压。

    「你涉嫌非法收购、倒卖管制药品,涉嫌欺诈互助基金。」

    「把手放在头上,转过去。」

    门口的那个保镖大汉听到动静,刚想冲进来。

    「别动!」米勒吼道,「警察!不想死就在那儿待着!」

    大汉停住了脚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老头。

    老头并没有举起手。

    他甚至没有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惊慌。

    他依然拿着那瓶胰岛素,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身後的冷柜里,关上门,确保冷气不会跑出来。

    然後,他才转过身,看着米勒的枪口。

    他推了推眼镜。

    「你是那个匹兹堡市长的人?」

    老头问道。

    「我是法律。」米勒纠正道。

    「法律?」

    老头笑了。

    「警官,你是干什麽的?重案组?还是缉毒组?」

    「重案组。」米勒回答,「少废话,手举起来。」

    「那你应该见过毒贩的窝点。」

    老头指了指四周。

    「你看看这里。」

    「这里有成堆的现金吗?有黄金吗?有拿着冲锋枪的打手吗?」

    「这里只有药。」

    「只有为了让这些药不失效而二十四小时开着的发电机。」

    老头走到操作台旁,拿起那个记事本。

    「我叫埃德加·斯通。你可以去查,五年前我的行医执照被吊销了,因为我给没有保险的病人开了太多的止痛药。」

    「在这里,大家都叫我医生。」

    斯通医生把记事本扔给米勒。

    「看看这个帐本。」

    米勒没动,枪口依然指着斯通。

    「你自己看。」

    斯通翻开帐本。

    「收购价一百美元。运输成本、冷链成本、还有给那些司机的辛苦费,平均每支药的成本是一百三十五美元。」

    「我卖一百五十美元。」

    「一支药,我赚十五美元。」

    斯通看着米勒。

    「警官,你见过哪个毒贩为了十五美元的利润,在这个鬼天气里熬夜?」

    「这不关我的事。」米勒冷冷地说道,「倒卖就是倒卖。你在破坏规则,你让匹兹堡的财政出现了漏洞。」

    「漏洞?」

    斯通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警官,你往後看。」

    他指了指便利店的那扇落地窗。

    玻璃很脏,上面结了一层冰花。

    「看看外面。」

    「看看那是谁。」

    米勒皱了皱眉。

    他依然举着枪,但身体微微侧转,用余光瞥向窗外。

    刚才进来的时候,他只顾着观察环境,没有注意外面的停车场。

    现在,他看清了。

    加油站那片空旷的荒地上,停满了车。

    全是破车。

    生锈的皮卡,缺了保险杠的轿车,甚至还有几辆用胶带粘着车窗的面包车。

    车牌五花八门。

    俄亥俄州,西维吉尼亚州,肯塔基州。

    甚至还有来自更远的印第安纳州。

    车里坐满了人。

    那些人裹着厚厚的毯子,缩在车厢里,即便是在这样的暴风雪夜,他们也没有离开。

    「那是我的客户。」

    斯通医生的声音在身後响起。

    「三号车,是个来自惠灵的矿工。他的腿断了,没钱做手术,引发了并发症,如果不打抗生素,他这周就会死。」

    「五号车,是来自扬斯敦的单亲妈妈。她怀里抱着的孩子有型糖尿病。在俄亥俄,一支胰岛素要三百五十美元,她一个月只赚两千块,房租就要一千五。」

    「她买不起。」

    「她只能看着孩子在夜里抽搐。」

    斯通医生重新戴上眼镜。

    「你在匹兹堡,你有那个年轻市长发的红卡,你买药只要三十五块。」

    「那很好,真的很好。」

    「但是,警官。」

    「出了那条州界线。」

    「出了那个里奥·华莱士画的圈。」

    「外面的世界,还是地狱。」

    斯通医生走到米勒面前,用胸口顶住了枪口。

    「这些人,他们不是匹兹堡人。他们没有投票权,没有工会,没有那个该死的互助联盟。」

    「他们被遗忘了。」

    「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开四个小时的车,冒着雪,来到这个废弃的加油站。」

    「从我这里,花一百五十美元,买一瓶能让他们活下去的药。」

    「这一百五十美元,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极限。」

    「也是我能给出的底价。」

    斯通医生看着米勒的眼睛。

    「我赚了运费,没错。」

    「但我保住了他们的命。」

    「告诉我,警官。」

    斯通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

    「谁是罪犯?」

    「是我这个赚十五块钱差价的老头子?」

    「还是那个制定了这条边界线,把活路只留给匹兹堡人的里奥·华莱士?」

    米勒的手指僵硬了。

    枪口依然指着前方,但他感觉这把枪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他是个警察。

    在他的职业生涯里,世界是黑白分明的。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贩毒坐牢。

    这是铁律。

    但现在,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的废弃加油站里,他看到了灰度。

    他看向窗外,一辆车的车门打开了。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走了下来,她顶着风雪,向便利店走来。

    那个孩子在哭。

    女人脸上满是焦急和卑微的期待。

    她是来买命的。

    米勒看着那个女人,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穿着脏兮兮白大褂的老头。

    他想起了里奥·华莱士在市政厅里说的话:「我们要建立一个堡垒,我们要保护自己人。」

    是的,里奥保护了自己人。

    但他也创造了一堵墙。

    墙里是天堂,墙外是地狱。

    而眼前这个老头,就是那个在墙上凿了个洞,偷偷往地狱里递水的人。

    他在犯罪。

    他在破坏匹兹堡的财政安全,盗窃互助联盟的资产。

    但他也在救人。

    救那些被里奥·华莱士放弃的人。

    「你这是在盗窃。」

    米勒的声音有些乾涩,他试图维持最後的执法者尊严。

    「我知道。」

    斯通医生点了点头。

    「所以我从不觉得自己高尚。」

    「我是个小偷。」

    「我偷了那个年轻市长的钱。」

    「但是,警官。」

    斯通指了指门外那个正在敲门的女人。

    「你能当着她的面,把这些药没收吗?」

    「你能告诉那个母亲:对不起,因为你不住在匹兹堡,所以你的孩子必须死吗?」

    「你能开这一枪吗?」

    米勒看着那个女人。

    她在拍打着玻璃门,嘴型在喊着:「医生!医生!」

    她的眼神里那种绝望的恳求,像是一把尖刀,刺穿了米勒的防弹衣。

    他做不到。

    他抓过毒贩,抓过杀人犯,甚至在暴乱中开过枪。

    但他没法对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执法,也没法逮捕一个在午夜两点给穷人发药的老头。

    「咔哒。」

    」

    米勒把枪收回了枪套。

    那个清脆的声音,宣告了这次行动的失败。

    他输了。

    输给了现实的荒谬。

    「这批货。」

    米勒指了指桌上的保温箱。

    「我没看见。」

    斯通医生并没有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转身去给那个女人开门。

    「谢谢。」

    米勒站在原地,看着斯通医生熟练地接过女人手里的处方单,从冷柜里拿出药,然後收下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交易完成了。

    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下一个病人又走了进来。

    这里不是黑市。

    这里是急诊室。

    这里是两个世界贫富差距挤压出来的脓包,也是唯一的透气孔。

    米勒转身,走向门口。

    「医生。」

    米勒在门口停下脚步。

    「你这样做,长久不了。」

    「匹兹堡的审计系统会发现漏洞的。」

    「等到那天,这扇门就得关上。」

    斯通医生正在给一个断了腿的老兵包紮伤口。

    「我知道。」

    头也不擡地回答。

    「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只要这扇门还开着,我就在这儿。」

    米勒推开门,走进了风雪中。

    冷风吹在脸上,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只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是个合规调查员,他的职责是堵住漏洞。

    但他刚刚放过了一个最大的漏洞。

    他钻进车里,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

    他拿出了手机,拨通了伊森的电话。

    「怎麽样?抓到了吗?」伊森的声音传来。

    米勒看着那个依旧亮着灯的加油站。

    看着那条在雪夜中排队的长龙。

    「没有。」

    米勒撒谎了。

    「线索断了。」

    「那个蛇头很狡猾,他没露面。」

    电话那头的伊森叹了口气。

    「好吧,继续盯着。」

    「我们不能让这些药流出去。」

    「明白。」

    米勒挂断电话。

    他发动引擎,调转车头。

    他要回匹兹堡了。

    回到那个温暖、安全、拥有特权的堡垒里去。

    但在离开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个被称为医生的老头。

    那个老头正弯着腰,在一张破桌子上给病人写医嘱。

    这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一个被吊销执照的医生,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里,用走私来的药,维持着这片荒原上最後的生命线。

    而那个被所有人视为救世主的里奥·华莱士。

    却亲手划下了那条生与死的界线。

    「谁是罪犯?」

    米勒问自己。

    他没有答案。

    在这个被撕裂的国家里,法律和正义,早就分道扬镳了。

    车子驶入黑暗,红色的尾灯消失在风雪尽头。

    只留下那个孤独的加油站,在漫长的冬夜里,发着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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