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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界碑 - 4 - 必须切除的肿瘤

    匹兹堡市政厅,市长办公室。

    这里是这座钢铁城市的心脏,也是权力的中心。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寒冬的夜色中闪烁。

    内陆港的探照灯光束划破黑暗,展示着工业复兴的强劲脉搏。

    办公室内灯火通明。

    乔·米勒站在办公桌前。

    这位前重案组警探,看起来比在大雪夜蹲守时还要疲惫。

    他的风衣下摆沾着未乾的泥点,那是宾夕法尼亚边界线上的泥土。

    他把那份厚厚的调查报告放在了红木桌面上。

    「啪。」

    文件落下的声音很轻,却让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更加沉重。

    里奥·华莱士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手里拿着那支万宝龙钢笔。

    他盯着封面上那个鲜红的「绝密」印章。

    「情况有多糟?」里奥问。

    「比我们预想的要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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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米勒的声音沙哑,带着菸草燻烤过的粗砺感。

    「这是一条完整的地下产业链。」

    米勒伸出粗糙的手指,翻开了报告的第一页。

    那是一张触目惊心的图表。

    代表互助联盟药品库存的曲线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斜率向下俯冲,而代表资金消耗的曲线则在疯狂上扬。

    「过去两周,我们的胰岛素、抗生素、还有心脏病特效药的消耗量,比正常需求高出了百分之三百。」

    米勒指着那些红色的数字。

    「匹兹堡没有那麽多病人,这些药,全流出去了。」

    「它们穿过了边界线,流向了俄亥俄,西维吉尼亚,甚至流向了更远的肯塔基。在那些地方,这一瓶药的价格是我们的十倍,甚至二十倍。」

    「我们在补贴全美国的黑市。」

    里奥拿过报告,快速浏览着。

    每一行数据都像是一把刀,在割着匹兹堡财政的大动脉。

    匹兹堡的资金池是有限的,是用来修路、建厂、发工资的。

    现在,这笔钱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变成药贩子口袋里的利润,变成周边州县病人的救命稻草。

    「这是套利。」

    里奥冷冷地说道。

    「有组织、大规模的套利。如果这只是为了救命,消耗量不会这麽大。有人在囤货,有人在利用我们的补贴发财。」

    他翻到了调查结论那一页。

    上面列出了几个关键节点:社区药房、老年活动中心、边境线上的废弃加油站。

    以及那个被称为医生的人。

    埃德加·斯通。

    「这个人是谁?」里奥指着照片上那个穿着脏兮兮白大褂的老头。

    「一个被吊销执照的前乡村医生。」米勒回答,「他是这个网络的终端。他在边境线上开了一个黑诊所,专门接收从匹兹堡流出来的药,然後卖给那些买不起高价药的外地人。」

    「抓他了吗?」

    「没有。」

    米勒摇了摇头。

    里奥擡起头,自光锐利地盯着米勒。

    「为什麽?」

    「因为那里排满了人。」

    米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挣紮。

    他是个硬汉,但这几天的经历让他那颗坚硬的心脏出现了一丝裂痕。

    「里奥,你去看看就知道了。那里不是毒贩的窝点,看起来像是个战地医院。」

    「那些买药的人,他们开着快要报废的破车,从几百公里外赶过来。他们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断了腿的老兵,有把自己唯一的养老金拿出来的退休工人。」

    「他们买不起CVS里三百美元的药。那个老头卖一百五十美元,他们都觉得那是上帝的恩赐。」

    米勒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老头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赚了运费,但他保住了那些人的命。他问我,谁才是罪犯?是他这个二道贩子,还是制定了这条边界线、把活路只留给匹兹堡人的你?」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寂。

    这是一个道德陷阱。

    里奥·华莱士创造了一个特权孤岛。

    他在地狱里建立了一个天堂。

    现在,地狱里的人想爬进来,或者至少想从天堂里偷一点面包屑。

    这是罪吗?

    如果你站在全人类的角度,这不是罪,这是求生。

    但里奥不是上帝。

    他是匹兹堡的市长。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匹兹堡的灯火璀璨。

    南区的工地上,夜班工人正在忙碌。

    远处,无数个家庭正围坐在餐桌前,享受着暖气和食物。

    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脆弱的平衡之上。

    这个平衡的基础,就是资金。

    如果资金池被抽乾了,匹兹堡的繁荣就会像肥皂泡一样破灭。

    「总统先生。」

    里奥在心里默念。

    「他们在指控我,他们说我划定的边界是罪恶的。」

    「他们说得没错。」

    罗斯福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边界本身就是一种排斥。当你决定保护一部分人的时候,你就必然要抛弃另一部分人。」

    「这就好比一艘救生艇。」

    罗斯福打了个比方。

    「铁达尼号沉了,海里有几千人在挣紮,你的救生艇只能坐三十个人。如果你因为同情,让哪怕再多一个人爬上来,整艘船就会翻。到时候,船上的三十个人也会死。」

    「里奥,你不是弥赛亚。」

    「你救不了全世界。」

    「你的职责,你的合法性,来源於这三十万匹兹堡市民的授权。他们把权力交给你是让你保护他们,而不是让你拿着他们的钱去当圣人。」

    「如果互助联盟破产了,匹兹堡的药房空了,你的市民会怎麽对你?」

    「他们会把你撕碎。」

    「这就是政治。」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坚硬如铁。

    「政治是资源分配的艺术,而资源,永远是匮乏的。

    「你必须做出选择。」

    「是要当一个让外地人感动的圣母,然後看着自己的城市崩溃?」

    「还是当一个冷酷的守夜人,守住这道墙,让墙里的人活下去?」

    里奥回过身,重新面对乔·米勒。

    此时的里奥,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消失了。

    同情和犹豫,被一种名为责任的冷酷面具所覆盖。

    「乔。」

    里奥开口了。

    「我知道这很残忍。」

    「那个医生,那些买药的人,他们也许都是好人,都是可怜人。」

    「但是。」

    里奥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我们救不了全世界。」

    「我们只能救匹兹堡。」

    「如果因为同情墙外的人,而让这堵墙塌了,那墙里的人也会死。」

    「我们的财政在流血,每一美元的流失,都在削弱我们对抗华盛顿和保险公司的筹码「」

    「如果不堵住这个口子,互助联盟撑不过这个冬天。」

    「到时候,医疗保险公司会卷土重来。他们会嘲笑我们,说我们的实验失败了。他们会把药价重新涨回到三百美元,甚至更高。」

    「那时候,不仅仅是俄亥俄的人买不起药,匹兹堡的人也买不起了。」

    「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里奥盯着米勒的眼睛。

    「这就是政治,乔。」

    「政治就是划定边界。」

    「政治就是决定谁在圈内吃肉,谁在圈外挨冻。」

    「我们必须保住圈内的人。」

    乔·米勒看着里奥。

    他从这个年轻市长的眼里看到了一种令他感到陌生的东西。

    那是权力的重量,也是权力的冷血。

    他突然明白,为什麽里奥能赢。

    因为这个人敢於在道德的泥潭里做出选择,敢於背负骂名去维护那个更大的利益。

    「我明白了。」

    米勒低下了头,声音有些发涩。

    「那————怎麽处理?」

    「收网。」

    里奥下达了命令,没有任何迟疑。

    「切断这条线。」

    「那个医生,埃德加·斯通。让警方介入,罪名是非法经营药品,以及跨州走私。」

    「查封他的诊所,没收所有的药品。把那些药拿回来,放回我们的仓库。」

    「至於那些作为搬运工的老人————」

    里奥停顿了一下。

    这才是最难处理的部分。

    那些为了赚十几块差价而在寒风中排队的老人,是匹兹堡的市民,是他的选民。

    如果抓了他们,舆论会爆炸。

    「不抓人。」

    里奥说道。

    「我们不能抓老人,那会让我们看起来像法西斯。」

    「但是,必须惩罚。」

    「我们要利用技术手段。」

    里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马库斯·索恩的内线。

    「马库斯。」

    「我是里奥。」

    「启动风控系统的最高级别,把所有涉嫌异常购买记录的帐户全部锁定。」

    「给那些帐户的主人发一条消息。」

    「告诉他们,系统检测到他们的用药量异常。为了他们的健康安全,互助联盟将暂停他们的红卡使用权,为期三个月。」

    「如果他们想解封,必须亲自到市政厅来,签署一份合规用药承诺书。」

    「并且,即便解封後,他们的购买额度也将被削减一半。」

    这是一个精明的行政处罚。

    暂停服务,对於那些依赖低价药生存,又想赚点外快的老人来说,这比坐牢还难受。

    这意味着他们失去了特权。

    这种切肤之痛,足以让他们记住教训。

    「还有。」

    里奥对米勒补充道。

    「通知媒体。」

    「让萨拉发通稿。」

    「把重点放在打击药贩子上。」

    「告诉市民,有一群贪婪的中间商,正在盗窃匹兹堡人的福利。他们把属於我们的药偷走了,卖给了外地人赚钱。」

    「这导致了我们的库存紧张,真正需要药的匹兹堡人买不到药。」

    「我们要把这次行动,包装成保卫匹兹堡资产的正义之战。」

    「我们要利用市民的排外情绪。」

    「让大家觉得,那个医生是小偷,那些外地人是掠夺者。」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站在道德高地上。」

    乔·米勒感到一阵寒意。

    他利用了人性的自私,掩盖了体制的残酷。

    「好的,市长。」

    米勒收起报告。

    「我现在就去办。」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里奥。

    「里奥。」

    米勒犹豫了一下。

    「那个医生————他其实是个好人。

    「我知道。」

    里奥看着手中的钢笔,头也没擡。

    「这世上好人很多。」

    「但好人救不了这座城市。」

    「只有秩序可以。」

    米勒没再说什麽,推门离开。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里奥放下钢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今晚,在那个宾夕法尼亚的边界线上,那盏微弱的灯光将要熄灭了。

    那些在风雪中等待的车辆,那些绝望的眼神,将失去最後的希望。

    也许会有几个人因为买不到药而死。

    这笔帐,会记在他的头上。

    「里奥,想要掌权,就得学会看着别人受苦而无动於衷。」

    罗斯福劝慰道。

    「不是因为你冷血。」

    「而是因为你知道,如果你心软了,会有更多人受苦。」

    「你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你保住了匹兹堡的血。」

    「至於那些血迹————」

    罗斯福的声音渐渐隐去。

    「时间会冲刷乾净的。」

    里奥站起身。

    他走到地图前。

    那张代表着匹兹堡势力的红色版图,依然稳固,甚至更加鲜红。

    因为他切除了上面的肿瘤。

    哪怕那个肿瘤里,流淌着的是同情和善意。

    但在生存面前,多余的善意,就是肿瘤。

    「伊森。」

    里奥按下通话键。

    「准备一下明天的会议。」

    「我们要讨论扩建内陆港二期的事了。」

    在这个冰冷的夜晚。

    里奥·华莱士再次确认了自己的身份。

    他不是牧师。

    他是这座城市的君王。

    君王的仁慈,只给他的臣民。

    至於墙外的人?

    那是上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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