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特区,乔治城大学旁的1789餐厅。
在看到新闻的那一刻,万斯的瞳孔瞬间收缩。
斯特林也僵在原地,手里拿着手机,嘴巴微张。
两人同时点开了新闻内容。
「————这里是CNN突发新闻中心。」
「就在十分钟前,匹兹堡市长里奥·华莱士在布鲁克林区视察一家重新恢复营业的社区药房时,遭遇枪手袭击。据现场目击者称,枪手近距离连开两枪,市长倒地,生死未卜。目前枪手已死亡————」
画面切换到了现场。
警戒线拉起,警灯闪烁。
地面上有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几名医护人员正推着担架车狂奔。
万斯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斯特林。
「是你们干的?」
万斯的声音在颤抖,他冲过去,一把揪住斯特林的衣领,把他推到墙上。
「你这个该死的骗子!你们想干什麽?想借刀杀人?想让我们背黑锅?你们想让华盛顿攻击我们?」
斯特林一把推开万斯。
「放屁!」
斯特林吼道,整理着被抓乱的领子。
「我们没那个必要!我们的电厂和投资还在那边!杀了他对我有什麽好处?我们是生意人,不是恐怖分子!」
而後斯特林反盯着万斯,眼神变得阴狠。
「倒是你,乔治。是不是你背後的人?是不是你们董事会里那几个人越过了你?他们是不是觉得与其谈判,不如直接解决麻烦?奥斯瓦尔德的方案,可是你们的人提出来的i
「」
「不可能!」万斯否认道,「董事会已经授权我和谈了!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两人对视着。
恐惧在空气中蔓延。
如果不是他们。
那是谁?
如果是第三方势力,或者是某种不可控的意外,那後果可能比他们预谋暗杀还要可怕因为这意味着局势已经完全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斯特林指着手机。
「看看那个枪手是谁。」
视频画面中,主播正在播报最新进展。
「————警方已经确认了枪手的身份。亚瑟·米勒,四十五岁,匹兹堡本地居民,前钢铁厂工人,目前失业。」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证件照。
那是一个典型的铁锈带白人蓝领形象,面容憔悴,眼神阴郁。
「看起来不像是职业杀手。」万斯喃喃自语,「倒像个普通人。」
主播的声音继续传来。
「根据警方刚刚公布的初步调查结果,以及在其身上发现的一封遗书,这起袭击似乎源於一场家庭悲剧。」
「亚瑟·米勒的七岁儿子患有严重的哮喘病。在过去的一周里,由於匹兹堡地区药品供应链暂时管控,他跑遍了所有的药房都买不到急救吸入剂。」
「前天深夜,他的儿子因哮喘发作引发并发症,在送医途中不幸去世。
万斯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太熟悉这个剧情了。
断供,缺药,死亡。
这是他们亲手制造的危机。
如果是放在一周前,这会是他们公关团队手里最好用的子弹。
他们会把这个悲惨父亲的故事推上每一张报纸的头版,配上「里奥·华莱士的政策害死儿童」的耸动标题。
可以说,万斯对直到今天才出现这个结果感到一丝意外。
那个匹兹堡的年轻市长,用各种渠道和拆东墙补西墙的手段,硬生生地把这座城市的崩溃拖延到了现在。
这让他很佩服。
但问题是,现在的局势已经变了。
他们不想杀里奥了。
在明白了这是共和党针对民主党的一场大选前哨战之後,杀死里奥已经失去了战术意义。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枪响了。
现在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医药巨头。
如果是平时,这种指控他们完全可以应对。
找几个顶级律师,发几篇措辞严谨的声明,再捐点钱给受害者家属,事情很快就会过去。
但现在是大选年。
执政的民主党正焦头烂额。
面对这种足以引爆全美怒火的恶性事件,为了保住中间选民,不被贴上资本走狗的标签,白宫会不会选择及时止损?
他们会不会把辉瑞和强生推出去当替罪羊,来平息民愤?
而共和党呢?
那些正在暗中推动这一切的操盘手,会不会趁机落井下石?
他们会不会利用这次事件,进一步削弱医药行业的话语权,以便在未来的政策制定中更好地拿捏他们?
政治就是这样,一步慢,步步慢。
往前回溯,为什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是医药行业的人政治敏感性太低吗?恰恰相反,他们就是太敏感了。
在过去的几年里,为了在医改的框架下生存,为了获得FDA的快速审批,医药巨头们在政治献金上确实越来越倾向於民主党。
在他们自己看来,这只是正常的商业投资,是两头下注的平衡术。
但是在政治的光谱上,没有绝对的中间地带。
当你往左边多走了一步,在右边的人眼里,你就已经背叛了阵营。
这种站队的偏移是温水煮青蛙式的,除非被人彻底点醒,否则他们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
现在,这颗子弹不仅打中了里奥,也打碎了医药巨头们自以为安全的政治护城河。
手机屏幕里,主播拿起了一张纸,是遗书的复印件。
「他在遗书中写道:我看新闻了,电视上说,这一切都是那个市长造成的。」
万斯感到一阵眩晕。
「新闻里说,是里奥·华莱士为了搞他的政治斗争,为了他那个该死的互助联盟,傲慢地拒绝了药厂的供货,是他害死了我的儿子。」
「他是个暴君,是个为了权力不顾百姓死活的恶魔。」
「我要杀了他。为了我的儿子,也为了让其他人能买到药。」
主播放下纸,语气沉重。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一位绝望的父亲,相信了某种说法,将失去孩子的痛苦转化为了一颗射向市长的子弹。」
匹兹堡,阿勒格尼总医院。
医院大楼被围得水泄不通。
从高空俯瞰,阿勒格尼河畔的街道上黑压压一片,全是来祈祷的市民。
上千人聚集在这里。
他们手里拿着白色的蜡烛,烛光在风中摇曳,汇聚成一条流动的银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低沉肃穆的嗡嗡声,那是无数人低声祈祷汇聚成的共鸣。
警察局长埃弗雷特·卡特站在医院大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眼前这一幕,手里的对讲机已经很久没有响过了。
不需要维持秩序。
这群平时最难管教的钢铁工人、失业青年和贫民区居民,此刻表现出了令人心惊的自律。
他们自动留出了急救通道,甚至有人在自发清理地上的垃圾。
医院里,弗兰克像尊门神一样守在重症监护区走廊的尽头。
他衣服上的血迹已经乾涸,那是里奥倒在他怀里时留下的。
护士想让他换件衣服,被他拒绝了。
他要穿着这身带着血的衣服,替里奥守好最後一道门。
伊森从走廊尽头跑过来,手里拿着电话。
「弗兰克,医生怎麽说?」
「还在抢救。」弗兰克声音嘶哑,「有一颗击中了左臂动脉。」
伊森靠在墙上,痛苦地闭上眼睛。
「萨拉呢?」弗兰克问。
「在媒体中心。」伊森回答,「她正在控制局面。网上已经炸了,有人在散布阴谋论,说这是华盛顿的暗杀,有人在号召去烧毁药店。」
「让她告诉大家,冷静。」
弗兰克擡起头,眼神凶狠。
「他不想看到混乱。」
「但是如果里奥醒不过来。」
「那就告诉所有人。」
「凶手是那些在电视上撒谎的媒体。」
「我们要让他们偿命。」
特护病房内。
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滴、滴」声。
麻醉剂的效果正在逐渐消退。
里奥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漂浮。
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一种仿佛被棉花包裹般的失重感。
「我死了吗?」
里奥在意识的深处问道。
「还早呢,孩子。」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这里是哪儿?」
「你的脑子里。」罗斯福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你的身体正躺在医院的床上,而我们暂时躲在这里。」
——
「植物人?」
「远远够不上。只是失血过多导致的大脑供氧不足,再加上麻醉剂的效力,你很快就会醒来的。」
里奥感到了一丝安心,但随即,另一种更强烈的感受涌了上来。
痛。
左臂像是被火烧过一样,那种灼热、撕裂的痛楚顺着神经末梢一路钻进大脑皮层。
「疼吗?」罗斯福问。
「疼得要死。」
里奥在心里回答。
「感觉整条胳膊都不属於我了。」
「疼就好。」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低沉。
「记住这种疼痛,里奥。这是你现在最宝贵的资产。」
里奥在黑暗中没有立刻回应,他当然明白这种资产的含义。
作为一个靠着舆论起家、深谙媒体运作之道的现代政客,他比谁都清楚那颗子弹赋予他的道德光环有多麽耀眼。
「这就是政客相对於资本家的终极优势。」
「肉体凡胎。」
罗斯福将里奥的意识拉向了窗外。
「看看外面。」
「那些人为什麽站在那里?为什麽为你祈祷?」
「因为你流血了。」
「在这个世界上,人们会憎恨美孚石油,会憎恨摩根大通,会憎恨辉瑞制药。他们会咒骂这些公司贪婪、冷血、无情。」
「但是,从来没有人会去真正地暗杀美孚石油。」
罗斯福的语气里透着嘲讽。
「因为你杀不死它,那是一个抽象的法人实体,是一堆合同、章程和资产负债表的集合体。」
「就算你炸了它的总部,杀了它的CE0,第二天董事会就会任命一个新的,机器照样运转。」
「公司没有身体,没有痛觉,也没有血液。」
「但你是人。」
「你有血有肉,会受伤,会死。」
「当那颗子弹击中你的那一刻,性质就不一样了。」
「你不再是一个管理者,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市长。」
「你变成了一个受难者。」
「在宗教的语境里,受难是通往神圣的唯一路径。」
「耶稣为什麽要流血?为什麽要被钉在十字架上?」
「因为只有神流了血,人才能相信神爱世人。
「9
「政治也是一样。」
「你为了他们,为了给这座城市争取生存的权利,你流血了。」
「这种肉体上的牺牲,会瞬间击穿所有理性的防线。」
「人们会为了神而死。」
罗斯福继续说道。
「但人们只会爱上流血的人。」
「那种脆弱性,那种随时可能失去生命的真实感,会激发出群众内心深处最强烈的保护欲和忠诚感。」
「他们会觉得,你是用命在保护他们。」
「所以,他们也会把命交给你。」
「总统先生。」里奥在心里说道,「您说得对。这伤受得值。」
「当然值。」
罗斯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
「你现在拥有了道德豁免权。」
「以前,人们会质疑你的手段是否激进,会怀疑你是否在进行政治投机。」
「但现在,没人会再质疑你。」
「谁敢攻击一个为了人民流血的英雄?谁敢指责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受害者?」
「你的所有政策,你的互助联盟,你的联盟票据,现在都拥有了神圣性。」
「你是不可战胜的。」
「至少在伤口癒合之前,在人们的记忆淡去之前,你是无敌的。」
罗斯福提醒道。
「利用好这段时间,里奥。」
「同情是有保质期的,你要在伤口结痂之前,把该办的事都办了。」
「这种道德制高点是暂时的。一旦你康复了,重新穿上西装开始谈论预算和法案,你就又变回了一个政客。」
「而政客,是可以被攻击的。」
里奥默默地听着,他感觉到眼皮外的光线正在增强。
「准备好吧,里奥。」
罗斯福的语气里透出一股决绝。
「准备好苏醒过来了。」
监护仪的滴答声变得急促。
里奥屏住呼吸,强行驱散了意识里那片温润的黑暗。
他感受到了病房里略显乾燥的空气,感受到了鼻腔里淡淡的药味,感受到了那个正在疯狂跳动的凡人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