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兹堡南区,布鲁克林社区药房门前。
正午的阳光被厚重的乌云遮蔽,只有几缕苍白的光线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街道上。
里奥·华莱士站在药房门口的台阶上。
这家药房的门脸不大,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一半。
橱窗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胰岛素、抗生素已到货,凭红卡领取】
虽然医药巨头针对匹兹堡及其周边城市的禁运还在持续,但里奥通过工业复兴联盟的整体调配与伊芙琳的私人关系,从加拿大和南美绕路弄回了一批急救药。
这批货在深夜通过内陆港的码头进城,现在已经分发到了各处的社区药房。
里奥今天来这里是为了露个面。
他需要让市民看到,哪怕医药巨头们正在封锁这座城市,他这个市长依然有办法让药柜满起来。
药房门口挤满了数百名市民。
他们手里拎着刚领到的药袋,眼神里却并没有多少感激,更多的是一种被舆论折磨後的疑虑和焦躁。
「市长先生!」
人群中一个穿着旧夹克的男人举起手里的报纸,那上面印着《华莱士的背叛》这样一个惊悚的标题。
「报纸上说你现在站队共和党,这是真的吗?」
「还有人说你为了跟药厂斗气,故意拒绝了正常的供货渠道,就是为了显摆你的互助联盟!」一个妇女尖声喊道,「我儿子差点死在诊所里,你就那麽看重那点选票吗?」
记者们的长枪短炮几乎要戳到里奥的鼻子上。
里奥看着这群人。
他们手里拿着他找来的药,嘴里却重复着敌人塞给他们的台词。
他从旁边的警察手里接过一个可携式扩音器。
「滋」
「我知道你们很愤怒。」
里奥的声音在风中显得异常冷静。
「我也知道你们在害怕。」
「你们在电视上看到有人说我是暴君,在报纸上看到有人说我是叛徒。他们告诉你们,是我切断了供应链,是我让你们的孩子没有药吃。」
里奥指了指药房橱窗上那张手写的告示,又指了指那个手里紧紧攥着胰岛素的男人。
「但是,看看你手里拿的是什麽?」
男人下意识地看了看怀里的塑胶袋,里面装着两支胰岛素。
「那是药,是救命的药。」
里奥的声音猛地拔高。
「那些在报纸上骂我的人,那些在华盛顿指责我激进的人,他们给你们送药了吗?」
「他们以为只要药房空了,你们就会冲进市政厅把我撕碎。」
「他们以为只要制造了恐慌,你们就会为了生存而放弃尊严,乖乖回去接受那个每个月要花掉你们一半工资的旧医保!」
里奥向前迈了一步,怒视着人群。
「看看这些试图让你们闭嘴的人,他们是少数。他们躲在摩天大楼里,躲在那些精心设计的免责条款後面,他们用市场规律和物流调整这种鬼话来掩盖他们的贪婪。」
「他们不是神,他们只是吸附在你们身上的寄生虫。」
「他们告诉你们,医疗是商品,是有钱人才能享受的特权。」
「但我告诉你们,医疗是主权!是每一个生活在这座城市、为这座城市流汗的人,与生俱来的权利!」
「我们建立这个互助联盟,不是为了跟谁斗气,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不再因为没钱而被赶出医院,为了不再因为一张拒赔单而等死!」
里奥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大多数。
「我知道你们习惯了忍受,习惯了被忽略,被牺牲。但今天,看看你们手里拿到的药。那是我们自己争取来的,是我们用团结换来的。」
「沉默者的力量是无穷的。只要我们站在一起,只要我们不再接受他们的规则,他们就什麽都不是!」
「告诉华盛顿!」
里奥举起扩音器,像是在举起一面旗帜。
「我们不认输!我们不————」
就在这时。
人群的右侧,那个原本安静的角落里,突然出现了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胶袋,低着头,硬生生地挤开了周围的人群。
他的动作很快。
周围的人被撞开,有人不满地叫骂,有人回头张望。
那个男人没有理会。
他一直冲到了台阶下,在距离里奥只有不到五米的地方,擡起了头。
他的眼睛通红,眼窝深陷。
然後他从塑胶袋里掏出了一把黑色的手枪。
「骗子!」
男人嘶吼了一声。
「砰!」
第一声枪响。
子弹击中了里奥身旁的石柱,碎石飞溅,在他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
里奥在枪响的瞬间,本能地侧过身。
他的第一反应是伸手推开了站在他身前的一个小女孩。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尖叫声、哭喊声、推搡声混成一片。
原本有序的广场在这一秒钟内变成了混乱的地狱。
「砰!」
第二声枪响。
这一次,子弹没有打偏。
里奥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左臂瞬间爆出一团血雾,衬衫迅速被染红,鲜血顺着袖管滴落。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带得歪向一侧。
那个男人还想开第三枪。
但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站在旁边的弗兰克,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猛地扑了上去,直接将那个枪手撞飞了出去。
枪手倒在地上,手枪滑落。
几个警察冲了上来,把他死死按在地上。
「别杀他!别杀他!」
有人在喊。
但枪手在挣紮中,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了一把小刀,狠狠地刺向了自己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
枪手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从第一声枪响到枪手倒地,仅仅只有十几秒钟。
台阶上,里奥跟跄了一下。
他捂着左臂,身体摇晃着,似乎随时都会倒下。
几个保镖和工作人员冲了上来,试图把他按倒在地上,用身体挡住可能存在的後续射击。
「市长!趴下!快趴下!」
「快叫医生!」
伊森疯了一样冲过来。
几个保镖试图用身体掩护里奥,强行把他往防弹车里塞。
「别碰我!」
里奥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狂暴。
他推开了保镖的手,按着流血的左臂。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市长,你中弹了!必须马上上救护车!」
伊森看着里奥袖管里不断滴落的血。
里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鲜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滴,砸在灰色的地面上。
肾上腺素正在他的体内疯狂分泌,掩盖了痛觉。
他擡起头。
那些还在逃跑的市民停下了脚步。
媒体记者在短暂的惊愕後,本能地调转镜头,对准了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但他站住了,像是一根被钉在台阶上的楔子。
他弯下腰,捡起了那个掉在地上的扩音器。
「滋」」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正在尖叫的人,那些正在逃跑的人,那些正在哭泣的人,全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转过头,看向台阶上的那个身影。
那个流着血,却依然站立着的身影。
里奥举起扩音器。
他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枪手,又看着那些惊恐的市民,最後,他的目光锁定了那些依然在运转的摄像机镜头。
「只有这一枪吗?」
里奥的声音在广场上空炸响。
「不够!」
他吼道。
「这不够!」
「你们以为一颗子弹就能让我闭嘴吗?你们以为流点血就能让我退缩吗?」
里奥向前迈了一步,站在了台阶的最边缘。
「看看我!」
「我就站在这里!」
「我是匹兹堡的市长!我是这座城市的儿子!」
「你们可以打穿我的手臂,可以杀了我,可以把我的血洒在这片土地上。」
「但是!」
里奥的声音拔高到了极致,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呐喊。
「你们杀不死匹兹堡的意志!」
「你们杀不死这座城市想要活下去的决心!」
「只要我还站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绝不会让你们这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毁了我们的家!」
「来啊!」
里奥张开双臂,露出了脆弱的胸膛。
「再来一枪试试!」
「看看能不能打断我的脊梁骨!」
没有人开枪,也没有人说话。
在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那个身影。
那个被鲜血染红了衬衫,却用眼神点燃了整座城市的身影。
「咔嚓。」
一名路透社的摄影师,下意识地按下了快门。
画面定格。
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建筑,灰色的台阶。
只有那一抹鲜红,刺目,滚烫,像是燃烧的火焰。
里奥·华莱士站在那里,像是一尊受难的雕像。
镜头记录下了里奥那双死死盯着南方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整个旧世界正在燃烧。
在那一刻,他没有倒下。
而在未来的几十年里,他也将永远站立在那个瞬间。
救护车的警笛声终於响了起来。
里奥手中的扩音器滑落。
他的身体晃了晃,最终向後倒去。
弗兰克接住了他。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後一秒,里奥看到了天空。
乌云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束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
很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