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仲离没想到，他竟会在自己姑姑家见到江明棠一样，江明棠也不曾料到，他居然是郑灵韵的表兄。
而且看样子，他已经认出她来了。
好在她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并不会为这点小事而惊慌，依旧是那副淡然表情。
反倒是仲离，不但沉默不语，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眶还有些发红。
虽然没掉眼泪，但这不正常的表现，还是让其他人看出了些许端倪。
毕竟是亲人，对仲离比较熟悉，郑钧尧是第一个发现他异常的。
在一片寂静中，他不由得问道：“表兄，你跟这位柳姑娘，之前认识吗？”
仲离没有回话。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也不知道该如何介绍，眼前人的身份。
是他昔日的救命恩人？
还是他曾经以命效忠的主人？
又或者是，他牵肠挂肚，深深恋慕的心上人？
在他纠结犹豫之际，江明棠率先开口了。
“不认识。”
短短的三个字，抹灭了仲离心中所有的情绪与想法。
这一刻，他的呼吸都凝滞了。
眸中泛起一阵酸意，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静静的听着江明棠否认，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的所有的一切。
“我与仲离公子，今日是第一次见面，从前不曾相识。”
那无比疏离客气的话语，犹如一把利刃，将他那颗因为与她重逢，而有些躁动雀跃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已经快到初夏，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是被人兜头泼了几盆冰水那般，差点要站不住了。
又过了好一会，他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柳小姐长得有些像我一位故人，所以一时失态，抱歉。”
他的语气很轻，低沉之余，还带了些许嘶哑，心下是无法言说的悲哀，还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明明他们是认识的。
他爱她啊。
她也知道，他对她的妄念。
但她却先开口否认了从前，叫他不得不用长得像一位故人，这般拙劣不堪而又可笑的借口，来解释这一切。
郑灵韵心大又单纯，完全没察觉到自家表兄跟江明棠之间的暗流涌动。
她笑着道：“令贞姐姐，你不仅救了我，还长得像我表兄的朋友，可见你跟我之间，确实是很有缘分，你可一定要在我家多住几天。”
江明棠笑了笑，点头称是。
但其他人却不像郑灵韵这么好糊弄。
郑钧尧和百里归尘自不必说。
就连程霜也是用审视的眼神看着仲离，并且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默默把背上的短剑换到了腰间。
这副模样落在百里归尘眼中，更让他好奇不已。
在郑灵韵领着他们在府中四处游逛的时候，瞥见后面跟着的郑钧尧以及仲离，他直觉这里面一定有内情。
便趁着其余人不注意的时候，把程霜拽到花圃边上，小声询问。
“大人跟那个仲离是不是认识？他们之间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从东越出发至今，他们在一起相处了快两个月，程霜对百里归尘还是比较信任的。
她说道：“具体的情况，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那个仲离从前刺杀过棠棠。”
百里归尘一惊：“刺杀？”
“对啊。”
程霜把当时的情况简单说来，而后道：“当时这个人领了好几个高手伏击，还是我跟阿娘保护的棠棠。”
“不过他们的行动失败了，仲离被抓了，但棠棠也没有杀他，反而把他给放走了，那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也正是考虑到这层前情，方才她才会那么防备仲离。
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又对棠棠动手。
而且，这个人的武功很高。
阿娘不在，百里归尘又是个坐船都会晕过去的废柴，手无缚鸡之力。
一旦遇到危险，他根本起不到多大作用。
她必须非常谨慎小心，才能靠自己保护好棠棠。
了解到这些内情之后，百里归尘看向仲离的眼神，也变得防备起来。
从南晋到东越，再到西楚，这一路走来，他吃了多少苦头，连他自己都数不清楚。
如今好不容易取得了江明棠的信任，加入了司天院，还被她视作心腹。
若是江明棠在这个时候被人给杀了，他以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化为乌有。
到时候别说搅乱东越朝廷了，他都没有颜面回到南晋。
所以为了大业，江明棠绝对不能出事。
就算她要死，那也是在将来他复国成功，被他利用完之后后，死在他自己的手中。
抱着这样的想法，重新回到游逛郑府的队伍中后，百里归尘选择跟在江明棠身边，并且时不时有意无意地看向仲离。
若是此人真的敢对江明棠动手，他虽无法动用武功，免得暴露自己，但会提前算好角度，替她挡下一刀。
这样江明棠不必死，他还能再博取一些她的好感。
百里归尘的小动作，没能逃过仲离的眼睛。
好歹是定渊楼的前任天枢卫统领，他不但武功高强，直觉也很敏锐，能够第一时间察觉到百里归尘对他的微弱恶意，以及程霜对他的防备。
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
他只知道，那个人就在他眼前。
即便她改换了容颜，他依然能在第一眼就认出她。
只是相逢，却难相认。
江明棠当然也能感觉到身后仲离的炙热眼神。
但当初在东越的时候，他们之间已经决裂了。
她是喜欢仲离的。
但他背叛了她。
而且横在他们之间的，是仲氏跟江家数十年的血仇。
她不认为当年祖父做的事情有错，仲离也有自己要担负的责任。
除非他愿意放下一切，俯首称臣。
否则的话，她是不会理睬他的。
刚逛完整个郑府后没多久，去上香祈福的郑夫人便从庙里回来了。
进家门后她看见郑灵韵，先是愣住了，随后才将女儿一把搂进怀里大哭起来，弄得郑灵韵也忍不住跟着掉眼泪。
不过有郑钧尧安慰，以及顾及到外人在场，总该留点体面，母女俩很快便止住了哭泣。
平定了心绪后，郑夫人心中压抑已久的气也被勾了起来，开始事后算账，用手在郑灵韵身上打了好几下。
“你这个逆女，还敢离家出走，老天让我生养你一场，简直是来讨债的，还不如生个棒槌！”
其实郑夫人用的力气并不大，但郑灵韵却像是痛极了那般，连连喊疼配合自家母亲，让她把气都撒出来。
终归是亲生女儿，郑夫人还是舍不得她的，没几下便停了手，只教育她以后不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能离家出走。
郑灵韵连连点头，赶忙把江明棠他们介绍给母亲认识。
得知她在外面遇到了山匪打劫，郑夫人心中后怕不已，也顾不上许多，当即给江明棠他们行了个大礼。
“感谢三位恩人救我女儿性命，请受我一拜，此恩此情，我必铭记于心，倾力相还。”
江明棠赶忙把她扶起：“夫人快快请起，不必如此客气。”
“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我们只当结个善缘，并非是图回报，您这般真是折煞我们了。”
这话让旁观的仲离有些恍惚。
当初他也曾问过小姐，为何会救他？
她亦是这般笑盈盈说：“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就当结个善缘啦，又不要你回报什么。”
只是命运弄人，偏偏他们之间有血海深仇。
如今，姑姑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欠了她一桩大恩。
而她也因此重新出现在他的人生里。
或许，这便是天意吧。
因着江明棠这番话，郑夫人对她的好感又深了几分。
得知他们几个并非西楚人士，而是东越来的行商，也毫无芥蒂，半点不设防。
还告诉他们，自家夫君便是在市易署就职的官员，若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俨然是第二个郑灵韵，怪不得能养出那样天真无邪的女儿来。
除此之外，郑夫人还让管事去厨房吩咐一声，让他们做一桌丰盛的好菜，她跟老爷要在今夜设宴款待江明棠他们。
大概是太过激动，忙完这些之后，她才看见仲离。
知道这个一贯沉默寡言，深居简出的侄子，也是为了女儿的事情奔走，才会出现在这里。
郑夫人记着这份人情，顺势提出邀请：“来都来了，不如小离今夜也留下一起用饭吧？”
郑钧尧觉得，表兄定然会拒绝。
他们两家虽是亲眷，但他的母亲并非仲氏直系子嗣，而是旁支偏房女儿，平日里姑姑舅舅的唤着，但内里亲疏，肯定是有区别的，只是外人不知道罢了。
仲离表兄性子冷沉，除了已经过世的外祖母，还有舅舅，舅母之外，他对其他族亲们素来不算热络。
有时候即便他们设了宴席，特意派人去请，他也不会来。
如今妹妹已经平安回家了，表兄就更不会留在他们家了。
但让郑钧尧没想到的是，面对自家母亲的邀请，仲离竟然应了下来。
“好，那就叨扰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小姐了。
他想留下来，坐在她身边，跟她一起用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