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仲离肯定的回答后，郑夫人转头就让管事去把库房里的好酒拿出来，打算用在今夜的宴席上。
接着嘱咐儿子女儿，务必招待好江明棠他们，这才去忙内宅的其他事情。
郑灵韵打算把江明棠，还有程霜带回自己的闺房，一起聊天吃点心。
只是在江明棠转身离开前院的那一刻，仲离也下意识迈动脚步，想要跟在她身边。
但很快他便在郑钧尧诧异的眼神中，找回了自打见到江明棠后便所剩无几的理智，及时止住了脚步。
如今，他已经不是她的侍从了。
自然不能像从前一样，继续做她的影子。
这是他必须承认，也不得不认清的现实。
看出异常的不仅仅是郑钧尧，还有百里归尘。
再加上仲离先前那番关于故人的话，让他不得不怀疑，此人跟江明棠之间的关系，绝非只是他曾刺杀过她那么简单。
于是跟仲离，还有郑钧尧在前厅喝茶时，百里归尘难得拿出了些许曾经坐镇朝堂的首辅气势，旁敲侧击地探问着仲离的事情。
当然，他最想问的是，他跟江明棠到底是什么关系？
至于为什么想问清楚弄明白这个问题，当然是为了复国大业。
来西楚这一趟，是他跟江明棠培养感情的最好时机。
来日回到东越之后，司天院官署里人多眼杂，他未必能再有这样的机会去靠近她、勾引她、乃至利用她。
他不允许任何人，任何因素，影响到他的计划！
然而让百里归尘感到恼火的是，无论他抛出多少个问题，仲离始终都不曾搭理他。
他只是沉默地坐在椅子上，静静地低着头喝茶，连眼神都不曾给他一个。
绝大多数时候，都是郑钧尧在跟他聊天，缓解明显变得有些尴尬的气氛。
郑钧尧还替仲离解释：“我表兄他从小就颇为内敛少语，也不怎么跟人来往，所以不擅长和人交谈，还请李公子见谅。”
百里归尘笑了笑：“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仲离公子是不待见我们这些从东越来的商人呢。”
士农工商，目前商贾的地位，不论是在哪个国家，都处于最低等，有些世家大族，更是不屑与商人来往。
毕竟在他们看来，商人是和戏子一样的下九流，与之交情过深，那是给自己丢脸。
所以百里归尘说这话，倒也实属常情。
但即便他话里带着浓浓的阴阳怪气，仲离依然没有理他。
他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江明棠。
也不知道小姐现在，在做什么。
她会不会跟灵韵表妹聊起他的事？
又会不会问表妹，他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她知道他认出她来了吗？
如果她知道的话，会因为这个而感到开心吗？
见到他的那一刻，她又在想些什么？
是跟他一样的想念，觉得好久不见，真是幸运能再遇到。
还是，深恶痛绝？
应该是后者吧。
不然也不会说，不认识他了。
……
在仲离自顾自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大概是为了缓解尴尬，郑钧尧果断把话题从他身上岔开，转而跟百里归尘聊起了他的事儿。
“我年幼时在机缘巧合之下，也曾去过东越游玩，不知李公子是哪里人？”
“在下祖籍潭州，地处东越南部边城。”
“想来定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才能养出李公子这般神仙人物。”
“哪里哪里，郑公子过奖了。”
百里归尘见仲离不接他的话茬，也只得歇了打探的心思，与郑钧尧客套起来。
然而几句话后，仲离突然抬眸盯着他看。
只因他说了一句话。
“我家小姐乃是东越河洛之地，豪族柳氏的千金。”
我家小姐？
将这四个字在心中过了一遍后，仲离的眉头微微皱起。
看向百里归尘的眼神中，也带上了几分冷沉。
他自然能想到，江明棠怕是借了柳令贞的身份，才来的西楚。
之所以易容，应该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那个程霜，他曾见过一面，还与她交过手。
但这个李归尘，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之前在东越时，他没在她身边见过这么一个人物。
莫非，此人是小姐新找的护卫？
仲离突然很想知道，百里归尘跟江明棠之间的所有事情。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为什么她到西楚来，只带了他一个男子？
没有别的护卫了吗？
还有，刚才这人说他们一路走来，皆是同吃同住。
到什么地步？
共居一室？
想到这个可能，仲离的眸光带了些不善。
偏偏他如今又没资格过问这些事，纵有万般情愁，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心情都憋得愈发沉闷了。
黄昏时分，郑家主从任职的市易署回来了。
得知女儿已经归家，他顾不上许多，匆匆便进了内宅，直到看见郑灵韵时，才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他便勃然大怒，指着她怒骂是不孝之女，还要请家法杖责郑灵韵，把她吓得脸色煞白。
不过，她也算了解自己亲爹。
在郑夫人与郑钧尧的求情之下，考虑到有客人在家中留宿，侄儿仲离也还在这里。
郑家主最终收敛了怒意，只罚了女儿打十下手心，抄书百卷，以示惩戒。
这个惩罚让郑灵韵彻底松了口气，也对江明棠他们更感激了。
好险好险。
要不是令贞姐姐他们愿意跟她回家，她今天肯定要被爹爹打死了！
随着夜幕降临，江明棠几人在郑灵韵的引领下，走进了郑府的膳厅之中，享用郑夫人专门命人为他们置办的宴席。
厅中放置了一张长桌，离门最远的两个主位，自然是由郑家主和郑夫人来坐。
客人会坐在主位左手边，以示尊重，自家人则是坐在主位右手边。
仲离虽也是客人，但与郑家有亲，该坐右侧首位。
而他的对面，自然就是江明棠。
能与心上人面对面用饭，对仲离来说，是回到西楚以来，最幸福的事情了。
开席之后，他根本没怎么吃东西，而是一直关注着对面的江明棠。
偶尔与她对上眼神了，他会飞快低头，但马上又会不由自主地盯回去，怎么看也看不够。
对此，江明棠倒是无所谓，只专心跟郑家主，还有郑夫人聊天，了解一些西楚国都的商业情况。
最先注意到仲离的，还是百里归尘。
毕竟，他就坐在江明棠旁边。
实在是很难忽略掉对面投来的，堪称灼热的眼神。
不知为何，他不喜欢那个仲离这么看着江明棠。
犹如虎狼一般，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吃下去。
殊不知，仲离也看他不顺眼。
从前在东越的时候，每次和小姐同桌而食，都是他伺候她用饭的。
他会给小姐倒水，会把她喜欢的菜式往她那边推，时刻注意她的需求。
如今，这些活儿都是李归尘在做。
这个人，取代了他的位置。
但就算没有李归尘，他也没机会站在小姐身边了。
仲离越想越不是滋味，碍于场合，他也不说话，只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看得旁边的郑钧尧，胆战心惊。
他觉得，表兄今日似乎很不高兴，看着比以往更冷硬了，叫人根本不敢靠近。
再转头看旁边吃得正开心，一味给对面的程姑娘推荐菜式，完全没察觉到微妙氛围的妹妹，郑钧尧默默呼了口气。
怪他太敏锐，今天坐在中间，也算是体会到什么叫冰火两重天了。
郑钧尧尚算聪明，能察觉出来让表兄变成这副模样的人，就是坐在他对面的柳姑娘。
再想起今日初见，他说柳姑娘长得像他一位故人，而数月前，表兄也确实到过东越……
郑钧尧摸了摸鼻子，强行压下了心绪。
他可是听说了，舅母这些日子，一直在替表兄相看女子来着，就等着他点头娶妻，却一直被拒绝的事儿。
所以不能再细想了。
容易闹出问题。
一个时辰后，这场晚膳结束了。
大概是喝了太多酒的缘故，走出膳厅时，仲离脚步摇晃，俨然是有些醉了。
怕他在回家路上出什么事，郑夫人做主，让他今夜留宿府上，同时命人去收拾内院厢房，却被仲离给拦住了。
“姑姑，不必这么麻烦。”
原以为他是坚持要回自己家，郑钧尧正想帮着劝一劝，便听见表兄口齿清晰地说道：
“客院还有空房吗？我住那里就好。”
郑钧尧：“……”
他真的很想说，表兄，咱们这样意图会不会太明显了点呢？
但他的想法不重要。
重要的是，郑家主跟郑夫人半点没看出来问题，当即便安排下仆，把江明棠他们还有自家侄儿仲离，一起引去了客院。
三进府宅的客院，共有六间屋舍，每侧三间，两两相对。
江明棠三人的房间，是早就安排好了的，都在同一侧。
轮到仲离时，自然就得住在他们对面。
这让他有些失望，也有些落寞。
在选住处时，他先是眼看着江明棠走进了哪间屋子，随即选定了她对面的房间。
下仆撤走之后，仲离的醉意彻底消失不见，眼神清明，脚步稳固地来到了前窗边。
透过半支起的窗棂缝隙，他贪婪地窥视着对面房中，被烛火映照在门上，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那抹剪影。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户打开的缝隙越来越大，仲离能看见的对面屋舍的人影，也越来越清晰明了。
最终，心里翻江倒海般的情绪，让他从窗边离开，忍不住想要离开这间屋子，站到那个人的门前去。
然而，他刚鼓起勇气打开一点缝隙，却看见对面的门突然打开了。
仲离心中一惊，下意识松开了把着门栓的手，紧张又期待。
他怕小姐知道，他在偷窥她。
但他又莫名期待，她能发现他的下流之举。
然而，他注定失望。
江明棠并没有往这边看，而是直接走向了旁边的房间。
几息时间后，仲离看见百里归尘从里面打开了房门，将她迎了进去。
房门再度紧闭的那一刻，轻轻的叩关声，犹如一块沉石，猛然砸在了仲离的心上，让他呼吸艰难，喉舌发苦。
那个男人跟她是……
怪不得。
原来如此。
愤恨，不甘，苦涩，妒忌，自卑等等诸多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全部化作仲离唇边溢出的悲凉叹息。
何苦妄想。
他本就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