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们还在调笑刚刚推倒涂秋生的人。
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的邓军已经跑到半山腰了。
“邓管事,你干啥这么着急啊?”
“您不是去运管道了么,管道呢?”
“先前运上山来的几十根我们都铺好了。”
说话间,这人用木片挖起一坨水泥就盖在管道的边缘,然后将另外一截放了上去,压住。
“你们惹涂管事了?”邓军气喘吁吁,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休息。
“嘿嘿,我失手推了她一下。”推涂秋生的人连忙保证,“没摔疼,她哭都没哭就走了。”
“小丫头跟您告状了?”说话的人马上开始调笑推涂秋生的人,“下工了赶紧去买块糕点赔罪。”
邓军还没上来,他在下面一听,心都凉了。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但他绝对肯定涂秋生给自己来了一招大的。
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能被赵暖看中,还让她做管事。
管着一群大人不说,任由她举贤不避亲,将自己家里人都弄去上工。
原本整日骂骂咧咧的堂哥有爷奶撑腰也不管用,因为赵娘子给小丫头撑腰。
这样的孩子,受了委屈不哭闹才是最吓人的。
大中午,艳阳高照,邓军心凉凉的。
他甚至心死到不想骂人,只是坐在一边,无力挥手:“拿桶打水,倒进浅池里。”
水车还没安装,只能先用这个法子试水。
两桶水倒进浅水池中,然后一股水从缺口溢出,流进管道中。
……
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水流在第一节管道的尾巴上汇聚,还没等聚集起足够翻过下一节水管的高度,就从水泥半干的接口处流走,浸湿了一片泥地。
“老天……”
“还愣着做什么,快趁水泥还没全干,把管道拿起来啊!”
邓军没说话,冷眼看着手底下的人忙不迭的将管道从土沟里面掏出来。
可是他们没试水就填了水泥砂浆,刚埋的还好,湿哒哒的用草蹭蹭还能继续用。
随着几人满头大汗,手忙脚乱,越往前陶管下面的水泥越来越难蹭掉。
特别是到最后几节,很难往外拿出来了。
一用力,陶管直接裂开。
几人看了看邓军,邓军依旧坐在一边不吭声,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压抑不住自己的怒火,直接上手。
明明自己耳提面命过,明明说好沟渠挖出来先把管道位置调整好,平整了,试水后,没问题后才用水泥的。
这就不说了,人家涂秋生不放心还来看了,他们把人家推倒气走。
作对了,这事儿就不大。
可他们做错了啊!
突然,其中一人因为一边观察邓军的表情,一边干活摔跤了。
这人恰好就是推倒涂秋生的人,他顺着山坡往下滚了两圈,也没将手里的陶管扔掉。
邓军伸脚一挡,这人就屈膝止住下滚的势头,跪在了邓军跟前。
“邓……邓管事。”
邓军看着他手里的陶管,再看看他满脸泥巴。
三四十岁的汉子瑟缩的看着自己,突然哭笑不得。
“还不滚起来!跟我跪什么!”
这人爬起来,邓军也起身走到水渠旁:“碎了几根?”
“五……五根。”
“四十文一根。”邓军学着赵暖的行事方法,没有高声责骂,但也没有跟他们嬉皮笑脸。
“二……二百文。”推倒涂秋生的男人脸色一白,手里抱着的陶管就落地碎了。
“好了,现在二百四十文。”
看着邓军严肃的表情,山上留着施工的另外四个男人慌神了。
一人说道:“邓管事,推倒涂管事的不是我,是他。”
“对啊,对啊。涂管事说了这样不对,他……他没听。”
“我……”
“闭嘴!”邓军怒吼一声,“他错了你们就在一边干看着?刚刚我上山的时候,可不止他一个人在调笑涂管事。现在想撇开关系,笑的时候为什么不撇开!”
“可是邓管事,二百四十文啊……我们一天的工钱才八文。”被邓军怒吼打断话语的男人就要哭出声。
而推倒涂秋生的男人已经哭出来了。
他边哭边掰手指:“二百四十文,一天八文,两天十六文,三天二十二?不是,是二十四文,四天……四天……”
手指不够用,他算不清。
邓军并没有可怜他,而是没好气的说道:“十天八十文,二十天一百六十文。”
“三……三十天二百四十文?”
“是!”邓军继续在他心里插刀子,“不仅三十天白干,还要白吃家里三十天饭。你我大家往后见到涂管事都躲着些走,因为没脸!”
“都是赵娘子跟前的管事,往后我这个四十来岁的大男人见到十二岁的涂管事得赔笑,因为我管不好手底下的人!”
“甚至涂管事都没告你们的状,可碎掉的陶管咱们不能吃了,以后全城的人都知道我邓军没本事。”
几个大男人低着头,谁都不敢多说一句。
邓军又自我贬低似的痛骂了一会儿,然后不说话了。
几个人也不敢说话,在心里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刮子。
赵娘子那么好,给分地、给种苗、还给工钱。
邓管事虽然严厉,却从不苛责。
涂管事年纪小,跟自己家妹妹闺女差不多本事却顶呱呱,自己怎么就犯浑了呢?
不远处传来骡叫声,运陶管的人快到了。
邓军也觉得差不多了,低声吼道:“眼睛擦一下,丢不丢人!”
等几人把眼睛擦干,他又说道:“你们五个加上我,一共六人。二百四十文分到每个人头上,各承担四十文!”
“邓管事,是我连累了您。您不必承担,我是主要责任,我……我承担八十文。”
“这个时候像个男人了?你家里妻儿老小还要不要吃饭了!”邓军眼睛一瞪,“我独身一人,工钱也比你们高,这二百四十文先由我来垫。往后你们每个月发了工钱记得给我十文,分四个月付清。”
“邓管事,我……我对不起您。”
“闭嘴吧,赶紧将沟渠里面的水泥全部清理了。后面要怎么做不用我再教一遍了吧!”
“不用了,不用了。”
这五个男人赶紧动起来。
“你,下工后自己去跟涂管事道歉。”
“好好好,邓管事您放心。就算是涂管事要打我一顿,我也不会记恨半分。”
“罚你们今天中午不许回家吃饭。”说完,邓军往山腰走,去接应驮着陶管上山的骡子。
把骡子身上的陶管卸下后,运管道的几个人牵着骡子下山回家午休。
邓军没有下山,跟着这几个人留在山上。
这几人越发悔恨了,这事儿他们会记住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