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昌码头,气氛已紧张到极致。
海军护航的“嵯峨”号和“保津”号炮艇,烟囱里正冒出浓重的黑烟。
起锚机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竹内少佐站在舰桥上,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急躁。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码头上的陆军。
他举着铁皮喇叭,对着码头上的石川,发出最后通牒。
“陆军马鹿们,要留下等死是你们的事!帝国海军舰艇,立刻起航!”
码头上,第四联队的士兵们还在等待外出未归的林枫。
石川岂能让海军就此离开,将小林阁下置于绝境!
他向前一步。
“竹内少佐!约定时间是到今日日落!现在太阳还未落山!”
“你这是背信弃义,违抗联合行动指令!”
石川站在码头前沿,毫不退缩。
身后的士兵们紧握武器,眼神不善地盯着那两艘炮艇。
竹内少佐狞笑一声,挥手示意。
“指令?形势变了!前线炮火都打到耳朵边了!等你们?笑话!”
“帝国海军的时间宝贵,没空陪你们这群乡巴佬在这里过家家!”
他一挥手,斩钉截铁地吼道。
“起锚!前进三!离开这鬼地方!”
眼看炮艇的螺旋桨开始搅动江水,船身缓缓离岸。
石川眼中寒光一闪,再不犹豫。
他早已料到海军可能来这一手,暗中布置的后手,等的就是这一刻!
石川手臂猛地向下一挥,没有丝毫犹豫。
“动手!”
码头上几处堆放货物的隐蔽位置,第四联队的机枪手立刻掀开伪装的帆布。
黑洞洞的九二式重机枪,枪口赫然对准了两艘炮艇的驾驶室和甲板机枪位!
早已校准好的射手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
子弹并非射向人员,而是精准地打在炮艇驾驶室前方的挡风玻璃和两侧的舷窗上。
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玻璃碎片四处飞溅!
这是赤裸裸的武力威慑!
更有十几名士兵早已借着码头上杂物和缆桩的掩护,潜伏到了最前沿。
在火力掩护下,冒着零星从炮艇上射来的惊慌失措的子弹。
奋力将缆绳抛向正在移动的炮艇!
铛!
铛!
铁钩死死咬住了船舷的栏杆!
“钩住了!”
“上!”
士兵们低吼着,利用钩索和船舷上的突起。
冒着跌落江中的危险,悍不畏死地强行攀爬登船!
他们的动作迅猛果决。
带着大阪人做生意时那种看准时机就毫不犹豫压上全部本钱的狠劲。
此刻却用在了夺船上。
突袭来得太突然!
海军水兵们虽然训练有素,但大多在舱内待命或在炮位警戒,
谁能料到本该是“友军”的陆军,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
在帝国控制下的码头,对海军舰艇发起强攻?
一名海军水兵刚从舱里冲出来,还没看清状况。
就被一个翻上甲板的第四联队士兵用枪托狠狠砸在脸上,闷哼一声倒地。
驾驶台和轮机舱等关键岗位,在极短时间内就被蜂拥而入的第四联队士兵控制。
竹内少佐惊怒交加。
他猛地拔出了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指向冲进舰桥的士兵:
“八嘎!你们这是叛乱!是……”
却被一名从舷窗翻进来的第四联队老兵,一记凶狠的枪托砸在手腕上。
手枪“当啷”一声脱手,随即被两名士兵死死按在地上。
不到十分钟,两艘炮艇的甲板上,所有试图反抗的海军官兵都被制服。
枪声停歇,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受伤者的呻吟,以及江水拍打船体的哗哗声。
所有海军官兵被集中看管,武器被收缴。
竹内被死死按在舰桥的罗盘仪上,屈辱感让他浑身发抖。
他,堂堂帝国海军少佐,竟被一群陆军……不,
是被一群大阪的商贩兵,像抓猪一样按倒在地!
这是奇耻大辱!
是对海军荣耀的践踏!
是赤裸裸的兵变!
石川走上“嵯峨”号的舰桥,冷冷地看着被反绑双手,脸色灰败的竹内少佐。
“竹内少佐,听清楚了。”
“在我们小林枫一郎阁下,安全返回这个码头之前。”
他一字一顿,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竹内和附近所有海军耳中,
“这两条船,还有你们所有人,谁也别想动一步。”
“在这里,现在,我说了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甲板上那一张张或愤怒、或恐惧、或茫然的海军面孔,
最后重新定格在竹内身上。
“如果……”
石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如果小林阁下,他回不来了……”
他微微弯下腰,凑近竹内耳边。
用只有两人能勉强听清,低语道。
“我会让你们所有人……给他陪葬。”
竹内浑身一颤,不是因为疼痛。
而是因为那股从石川身上散发出的杀意。
他看着这个年轻的陆军少尉。
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群“商贩兵”,或许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
襄阳城外,天地变色。
昔日还算齐整的官道如今挤满了逃难的人群,
推车的、挑担的、扶老携幼的,人人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绝望。
日军的飞机偶尔从低空掠过,引起一阵阵更大的混乱。
一处早已荒废、残破不堪的土地庙。
成了部分难民暂时的避风港,也成了老王等人临时的藏身点。
庙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弥漫着汗味、血腥味。
老王靠在一堵断墙后。
他身边,是十余名同样疲惫不堪、身上带伤的特别行动队员,警惕地扫视着庙内外的动静。
突然,老王的目光定住了。
在庙门外川流不息、混乱拥挤的人潮中,一个高大沉稳的身影,
正一手紧紧拉着一个瘦小的孩子。
艰难地逆着人流,朝土地庙方向挤来。
赵铁柱!
老王心中一振,对身边队员使了个眼色。
几人立刻默契地分开人群,迎了上去。
在庙宇残破的廊柱下,两个满身风尘的汉子终于碰头。
没有寒暄,老王劈头就问,声音压得极低。
“事情办妥了?”
赵铁柱重重点头,黝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处理干净了。”
老王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时,他才将目光落在赵铁柱身边那两个孩子身上。
石头和大壮小脸上满是黑灰和泪痕,眼睛红肿。
赵铁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地将山城遭遇前所未有的大轰炸。
他们寄居的那户善良人家连同小院被烈焰吞噬。
两个孩子侥幸生还的惨剧,快速说了一遍。
老王沉默了。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两个孩子。
伸出粗糙的大手,想摸摸他们的头,却又停在了半空。
良久,老王站起身,重重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
“先别管那么多了,”
他的声音低沉。
“一切,等回上海再说。”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远方愈发清晰的枪炮轰鸣传来。
“眼下的头等大事。”
老王环视着身边的队员和赵铁柱,
“是我们这些人,必须一个不落,回到码头!船不等人!前线的鬼子,更不等人!”
他快速做出判断。
“城里现在肯定戒严了,乱得很,不能进。”
“我们去弄点干粮和水,然后立刻出发,沿着汉水往下游摸!”
“找小路,绕开鬼子的哨卡和主力,回码头!”
一行人稍作休整,补充了些许食物和饮水。
悄无声息地再次没入混乱的难民潮。
他们避开大路,专走荒僻小径。
利用夜色和地形的掩护,向着东南方向潜行。
然而,战火蔓延的速度远超他们的预计。
不知不觉间,他们被一股更大的溃兵和难民潮裹挟着,偏离了预定方向。
当远处传来异常密集激烈的交火声。
空气中硝烟味浓烈到呛人时,他们发现自己已然靠近了一个名叫南瓜店的小镇外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