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桥的电话打了四十分钟。
陈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大桥大佐,你被小林枫一郎扇了耳光的事,我听说了。”
大桥捂着脸,冰袋压不住火辣的痛感,他没接话。
“我在沪市被他杀了十七个人,”
“我的贴身警卫,就剩下二个。”
“所以,你找对人了。”
大桥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把冰袋从脸上拿开。
“夫人,三天后的派遣军军事会议,烟俊六要亲自检阅各师团的春季补给进度。”
“小林刚烧了所有旧账,新账一张没建。”
“他手里没有物资,也没有渠道,三天,神仙也变不出军粮!”
“只要他在会上交不出东西,烟俊六就会撤了他。”
电话那头传来茶杯搁在碟子上的声音。
“你要我做什么?”
大桥压低声音。
“津浦线上有十列军列,装的是从沪市转运来的弹药和被服,后天到金陵编组站。”
“只要这十列车在中途停下来,小林手里就是空的。”
“停在哪里?”
“蚌埠。那段铁路归汪伪铁道部管辖,调度权在夫人手里。”
陈君没有立刻答应。
“大桥大佐,你是东条首相的人。帮你,我能得到什么?”
大桥早有准备。
“小林枫一郎倒了之后,兵站总监部的位子是我的。”
“金陵到沪市之间的铁路运力分配,我可以给夫人三成。”
“四成。”
“成交。”
电话挂断。
大桥把冰袋重新敷上去。
左脸还在疼。
但没关系。
三天之后,疼的就不是他了。
.....
次日。
金陵街头的茶馆、澡堂子、报摊,开始流传一个消息。
“听说了吗?新来的兵站总监,第一天上任就烧了全部账本。”
“烧账本?疯了吧!这不是明摆着毁灭证据吗?”
“何止。前线部队的春季被服,到现在一件没发。弹药库存告急,他一粒子弹都拨不出来。”
“东京派下来的,不过如此。”
谣言像瘟疫一样蔓延,在军属和底层官员中扩散。
到了第二天晚上,气氛发酵到了顶点。
驻扎在安徽的第三师团和江西的第六师团,分别发来措辞严厉的电报。
“春季补给何时拨付?前线将士已无冬衣可换。”
大桥坐在副总监办公室里,翻看着电报抄件。
嘴角的淤血还没消,但他笑了。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剧本上演。
.....
沪市,23师团司令部。
电话铃响了三次,纳见接起来。
“纳见中将,我是伊堂,总监阁下有令。”
听到“总监阁下”四个字,纳见的手指在话筒上敲了两下。
“说。”
“请中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动用二十三师团专项账户,以黑市价格采购以下物资。”
伊堂念了一串清单。
粮食、棉被服、磺胺药品、绷带、汽油。
数量不小。
纳见沉默了五秒。
“黑市采购,账目会被审计,这是违规……”
“总监阁下说,想审计的人,已经躺在地上了。”
纳见想了想。
“明白了。”
他挂断电话,叫来副官。
“通知军需处,今晚加班。”
“账走二十三师团特别经费,品名写'驻地建设物资',现在就去。”
副官领命跑了出去。
纳见疲惫靠在椅子里,点了根烟。
一亿八千万的专项账户。
小林让他签了担保,也把他变成了帝国最大的军需黑市采购商。
他已经不想去分辨自己到底是在帮小林,还是在帮自己了。
反正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而且,绳子攥在小林手里。
.....
七十六号。
李世群接到的不是电话,是一张手写的纸条。
赵铁柱送来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
“津浦线蚌埠段,十列军列被扣,二十四小时内解决。”
没有署名,但那股命令口吻,整个华中战区只有一个人。
李世群看完纸条,用打火机烧成了灰烬。
他看着火苗舔舐纸张,内心却一片火热。
这是考验,更是机会!
小林少将没有找别人,偏偏找他,这说明他李世群已经入了少将的眼!
他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万里浪带你的人,今晚出发去蚌埠。”
“铁路调度站和沿线三个编组站,给我全部控制住。”
“调度员不配合的,把他老婆孩子的住址念给他听。”
“军列司机,一个不许换,原班人跑完全程。”
万里浪在电话那头迟疑道。
“主任,这可是跟汪伪铁道部,跟陈夫人的人抢食,怎么交代?”
李世群冷笑了一声。
“告诉他们,这是小林少将的命令。”
“谁拦,谁负责跟他解释。”
第三天。
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大会议室。
气氛无比凝重。
二十七名将校军官坐满了长桌两侧,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满。
烟俊六坐在主位,一言不发。
参谋长河边正三坐在他左手边。
大桥坐在右侧末端,脸上的肿消了大半,但淤青还残留着一片。
他面前摆着一杯茶,一口没动。
目光却不时得意地扫向门口。
小林还没到,很好,罪加一等。
第三师团长山本中将率先发难,一拍桌子。
“兵站总监部成立至今已有一周。请问春季补给何时拨付?我的部队已经断粮三天了。”
第六师团长秋山紧跟着冷笑。
“弹药库存不足一个基数,若此时山城方面发起反攻,后果不堪设想。”
“届时丢了防区,这个责任谁来负?是他小林枫一郎吗?”
大桥低着头,嘴角微微上翘。
烟俊六的眉头拧起来。
“小林总监呢?”
河边正三看了一眼门口,摇了摇头。
“尚未到场。”
大桥终于等到了他的时刻,缓缓站起身。
“司令官阁下,我作为副总监,有责任向您汇报。”
他站起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报告。
“小林少将上任第一天,烧毁了兵站四年全部账目档案,导致物资去向无从追查。”
“目前总监部实际可调拨的物资。”
他顿了顿,享受着全场的目光。
“为零。”
会议室炸了锅。
山本拍案而起。
“荒唐!简直是帝国的耻辱!”
秋山更是直接站了起来,指着门口的方向怒骂。
“简直是胡闹!东京派来的天才,原来是个只会放火的败家子!”
“我建议立刻将其撤职,送上军事法庭!”
烟俊六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大桥垂着眼,心中狂喜。
好戏,终于开场了。
就在这时,门开了。
林枫走了进来。
崭新的少将制服,腰间挂着那柄象征天蝗权威的御赐武士刀。
他没有看大桥。
没有看任何一个叫嚣的师团长。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前,从容落座。
整个会议室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愤怒,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烟俊六冷冷地说。
“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