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的车停在小林宅邸门外。
外头围了三层警卫。
两辆九七式装甲车堵在街口。
门口右边站着一排陆军宪兵,左边靠着几个穿黑呢子大衣的海军便衣。
两帮人手都按在腰间,谁也不让谁。
林枫推开车门。
院子里的宪兵马上立正,枪托砸在石板上。
林枫迈上台阶,脱下军大衣,随手甩给伊堂,大步进了内室。
屋里暖气烧得很足。
刚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肉酱香。
苏婉穿着浅灰色居家和服,正把一碗刚拌好的炸酱面端上桌。
面条冒着热气。
肉丁和黄酱拌在一起,油色发亮。
旁边小碟里放着黄瓜丝、水萝卜片。
在东京这种连酱油都要凭票领的地方,桌上摆出这么一碗北平炸酱面,光看着就让人心里松一下。
林枫拉开椅子坐下。
他挑了一大口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味道很正。
他嚼了几下,胃里慢慢热起来。
御前会议上跟杉山元扯出来的火气,被这口面压下去不少。
林枫吃得很快。
几口下去,半碗面没了。
苏婉坐在对面,拿起暖壶,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林枫咽下面。
“韩冲失踪了。”
苏婉倒水的手没停。
她把杯子推到林枫手边。
“是吗。”
苏婉声音很轻。
“他是我一个远房表哥,希望他吉人天相。”
林枫抬眼看她。
水杯边沿还冒着白气。
苏婉的手指贴着杯壁,指尖被热气熏得有点红。
她太稳了。
韩冲在笛崮山带着十几个人跳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换成一般联络员,听到这消息,手里的杯子早该端不稳了。
可苏婉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林枫夹起一根面条,在碗边停了半拍。
苏婉在东京肯定有自己的线。
她多半早就收到苏北急电了。
这人现在越来越会藏了。
林枫也不拆,顺着话头往下走。
“我不在东京这段日子,家里还清静?”
他端起热水喝了一口,目光却没离开苏婉。
苏婉笑了笑。
她伸手拉开抽屉,拿出几张烫金请柬,推到桌面上。
“清静不了。”
苏婉指着最上面那张。
“我隔三差五要去华族会馆喝茶。”
“那些夫人嘴碎得很,一杯茶没喝完,能把丈夫书房里的话倒出半杯来。”
林枫扫过请柬上的名字。
近卫家。
鹰司家。
二条家。
都是东京最不好惹的姓。
苏婉接着说。
“谁在瓜岛问题上松口了,谁对东条内阁有意见,谁帮海军递话,谁私下还跟近卫文来往。”
她把请柬按住。
“我听一耳朵,拼一拼,东京现在的风向大概能看出来。”
林枫放下筷子。
他看了苏婉几秒。
当初在沪市,她还是个需要掩护的联络员。
到了东京,她竟然能从这些眼高于顶的贵族太太嘴里抠东西。
能耐长得挺快。
快得有点危险。
“你别碰政治。”
林枫扯过餐巾,擦了擦嘴。
苏婉迎上他的目光。
林枫把餐巾丢在桌上。
“这里是东京。”
“特高课的眼线,比饭馆里的苍蝇还多。”
苏婉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林枫把餐巾丢到桌上,声音压低了些。
“你记住,你现在就是一个对政治一窍不通,只关心茶道、插花、和服颜色的小林夫人。”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点。
“别替任何人递话。”
“越界会死人。”
苏婉点头。
“我知道分寸。”
她把请柬收拢。
“不过,我发现了一件比政治更有意思的事。”
林枫靠在椅背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雪茄,咬在嘴里,划火柴点上。
“说。”
苏婉压低声音。
“东京缺盐,缺得要命。”
林枫吐出一口烟。
苏婉伸出一根手指。
“现在小林会社已经算岛内隐性财阀,可你大概没细看东京平民的日子。”
“酱油、味增,全靠配给票。”
“黑市上的盐价,翻了十几倍。”
林枫咬着雪茄,没接话。
苏婉继续往下说。
“黑市商人、官太太,还有一些缺钱的中下级军官,都在抢盐。”
“只要有盐,换什么都行。”
“金戒指,西洋表,军票,美金,甚至是家里藏的药。”
林枫的手指在烟灰缸边沿敲了一下。
日本是岛国。
四面都是海。
偏偏这地方缺盐。
这事听起来挺犯贱,可是真的。
岛国雨水多,海岸又碎,适合大规模晒盐的地方不多。
自产盐填不满窟窿。
剩下的缺口,全靠从华夏抢。
林枫看过大藏省的绝密文件。
全面开战后,大藏省给华夏沿海产盐区压过指标。
今年要往本土供两百万吨。
到一九四五年,还要加到三百五十万吨。
文件写得很漂亮。
什么“统制”。
什么“调配”。
翻成人话,就是抢。
苏北十一个县,原本有三百多家官盐铺子。
日军一句“不法卖盐”,砍到只剩六十家。
盐民熬出来的盐,被兵站和专卖局一车车拉走,装船运回岛国。
金陵连续五个月没有盐配给。
蚌埠、芜湖那边,老百姓半年吃不上一口咸味。
买不到盐,就去刮墙根的硝土。
在华的岛国人倒好。
每人每月一斤半精盐,少一天都不行。
林枫看着指间燃烧的雪茄。
他现在的头衔,是华中兵站总监。
华中日军物资调拨、审批、装运,全要经过他的章。
盐在日军后勤序列里,属于军需物资。
从盐场装车,到码头卸货,再到上船过海,每一步都离不开兵站系统。
他的签字,就是船票。
杉山元想从第四师团身上找补。
大本营想卡他的军费。
那他就换一口袋东西,去卡东京的脖子。
盐这玩意儿,在华夏是被抢走的民生命根。
到了东京,就是硬通货。
比军票靠谱多了。
林枫把雪茄按进烟灰缸,用力碾灭。
“这门生意,能做。”
他看向门外。
“来人。”
门外传来军靴声。
伊堂推开门,身子挺直。
“将军。”
“去把石川芳子带来。”
苏婉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眼皮微微一抬,很快又垂了下去。
屋里还是那股炸酱面的香味。
可这口气,已经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