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牙矿。
骨鼓声传到矿口时,巴图一脚掀翻火盆。
炭火滚过石台,烫得守卒连连后退。
“红山丢了。”
他抽出重铁背刀,刀背砸上石柱。
石柱掉下一层灰。
石屋前,两千多名披甲战体正在集结。
他们身上挂着粗铁甲叶,手里提着带刺重钩。耳后骨环充血发红,呼吸又重又急。
巴图走下石阶。
矿前平地立着三道木栅栏。
栅栏前,五百多名矿奴被粗麻绳串成一排。男女老少挤在泥水里,有人脚上缚着铁链,有人肩头还淌着血。
巴图抬刀指向人群。
“推前面。”
“南边人敢放吐火铁管,先打死他们自己人。”
两名战体提钩上前,钩背顶住一名老矿奴的后腰。
老人扑进烂泥。
绳子一绷,后面几人全被带倒。
“爬起来!”
战体抡起钩背,砸在老人小腿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钻进人群。
老人抱着腿,额头埋进泥里,张着口,喉咙里只剩喘声。
巴图踩上木墩,望向山道。
“谁敢退,砍腿。”
山道尽头,一面赤红大旗越过土坡。
青龙勒住战马。
中军旗插进山梁。
秦牧站在马侧,账册摊在掌中,炭笔划过纸页。
周铁柱跪在前方,双手捧着矿路石板。
“都司,黑牙矿。”
“东谷第二道屏障。”
青龙举起远镜。
石屋前,战体排成数列。
木栅栏外,全是衣衫破烂的矿奴。
秦牧翻过一页名册。
“他们把人推到最前头。”
“八门炮打正门,矿奴先遭殃。”
青龙放下远镜。
周铁柱额头贴着泥地。
“黑牙矿有两处入口。”
“正门后头连着主矿洞。”
“右边石壁下有个押人洞,女人和孩子都关在那里。”
他用手指点住石板右侧。
“巴图守不住时,会烧洞。”
“干柴已经堆在洞口。”
大内义弘坐着推车,从后方过来。
伤腿绑在木架上。
他握住短枪,停在战马前。
“都司,右路交给倭营。”
“俺摸过去。”
“押人洞的人活着出来,功簿记倭营一笔。”
金大顺提着缺口战刀,大步赶到。
“大内义弘,你这条腿还想上坡?”
他看向青龙。
“都司,高丽营走中路。”
“给我半个时辰,俺去把巴图的脑袋挂到石台上。”
大内义弘扶住推车边沿。
“你从正面撞进去,战体没砍死几个,先得抬回一片。”
“死人记不了军功。”
金大顺提刀往前走。
“俺先劈了你。”
青龙解下马鞭。
鞭梢抽进两人之间的泥地。
泥点打上甲裙。
“想动手,去矿前动。”
金大顺收刀。
大内义弘也压下短枪。
秦牧合上账册。
“炮弹不多,山路又窄。”
青龙看向石台。
巴图揪着一名女矿奴的头发,重铁刀压在她颈侧。
女矿奴跪在石阶下,手腕缠着麻绳。
巴图朝山梁吼叫。
几名战体举起铁钩,应和着往前踏步。
青龙开口。
“他在等我们把炮口压低。”
炮营百户走上前。
“都司,标尺?”
“七百步。”
青龙抬起马鞭,指向石台。
“先打石台。”
“再打石屋后的弓弩阵。”
炮营百户看向木栅栏。
“矿奴怎么办?”
“炮口抬高。”
“木栅栏外不落弹。”
青龙放下马鞭。
“金大顺。”
“末将在。”
“三轮炮后,中路压上去。”
“挡住冲下山的战体。”
“末将领命。”
“大内义弘。”
“在。”
“推车走右坡。”
“半个时辰拿不下押人洞,你留营里管粮车。”
大内义弘抓住短枪。
“俺去把洞门拆下来。”
秦牧翻开账册新页。
“八门轻炮,全装药。”
“前三轮二十四发。”
“左右两炮再补十二发,专压弓弩阵。”
炮营百户抱拳。
“遵令。”
八门轻炮推上坡顶。
炮手清膛。
火药入膛。
开花弹压进炮管。
炮架下垫好木楔。
巴图还站在石台上。
重铁刀贴着女矿奴的脖子。
女矿奴闭上眼,肩膀缩成一团。
红旗落下。
八门炮口喷出火焰。
炮架后坐,炮轮压进土里。
第一轮炮弹越过木栅栏,砸上石屋。
石墙裂开。
碎石从屋檐往下掉。
第二轮跟着落下。
石台边缘被砸断一角。
巴图刚转过身,一枚开花弹在石台上空炸裂。
铁片横扫。
他的右臂飞出半截。
重铁刀连着断臂落下石阶。
巴图跪倒在地,左手按住断口。
血从指缝里涌出。
石台边的两名亲卫倒在碎石里,胸前多出数个血洞。
巴图张开口,惨叫拖得很长。
第三轮炮弹压进战体阵中。
甲叶翻卷。
铆钉崩飞。
前排战体抱住胸腹,倒进泥水。
后队踩着伤兵往前冲,队列撞成一团。
左右两门轻炮调转炮口。
十二发炮弹落入弓弩阵。
木架断开。
弩手被碎木压住。
木栅栏外,矿奴全趴在泥里。
老人用身体护住身旁孩子。
有个妇人抓住断腿矿奴的衣领,不让他被乱脚踩过去。
韩定站到火枪营前。
短旗举起。
“标尺三百步。”
“前进。”
六百名神机营士卒端枪前压。
枪托顶肩。
枪口对准坡下。
短旗斩下。
枪声接连响起。
第一排弹丸扫向战体小腿。
战体接连栽倒。
后队冲得太急,脚下踩满自家伤兵。
有人摔进泥坑。
有人被同伴撞倒。
有人丢下铁钩,手脚并用往回爬。
“冲!”
金大顺跳出壕沟。
两千高丽营举起包铁木盾,排成倒燕阵,切向平地。
一名断腿战体拖着铁钩扑来。
铁钩砸向金大顺肩头。
金大顺侧开半步,战刀从对方颈侧切过。
血溅上盾面。
高丽营长矛从盾缝递出,刺进后方战体的腹侧。
金大顺踩过尸体。
“别捡铁片!”
“人头换赏!”
高丽营压住中路。
战体想退回石屋,却被后方乱兵堵住。
右侧山坡。
大内义弘坐在推车上。
两名足轻推着车轮,绕过乱石。
押人洞前,几名战体提着长矛冲出。
“腿弯。”
大内义弘抬枪,刺入最前方战体的大腿内侧。
战体跪倒。
足轻补上一枪。
其余倭兵分成小队,竹枪专挑腿弯、腋下与耳后。
大内义弘抬头看向洞门。
洞口堆满干柴。
两名战体举着火把,正要往柴堆里丢。
大内义弘抓过长弓。
搭箭。
放弦。
箭矢扎进左边战体的脖颈。
那人倒在柴堆上,火把脱手滚下。
另一个战体弯腰去抓火把。
侧翼枪声传来。
弹丸打穿他的肩背。
人撞上石壁,火把落进水坑。
火灭了。
大内义弘拍打车板。
“清柴!”
“开路!”
倭兵冲上前,用枪杆挑开半燃的木头。
推车压进洞口。
洞中又臭又闷。
数百名妇孺挤在石壁边。
铁链穿过脚镣,将人连成数排。
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把脸埋在膝间。
有人听见脚步声,往石壁里缩。
大内义弘扔下短枪,抽出断首刀。
刀刃砍上铁锁。
一下。
两下。
锁扣断开。
“大明军到了。”
他扫过洞内。
“能喘气的,往外走。”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没动。
她盯着大内义弘腿上的木架。
“外头……真能出去?”
大内义弘抬手指向洞外军旗。
“跟着旗走。”
“俺的人断着腿也进来了。”
“你们走得出去。”
正面平地。
巴图靠在石阶旁。
断臂处已经被布条草草扎住。
他的四周,躺满铁牙营的尸体。
金大顺带人清剿残兵。
几名高丽兵举矛要刺倒地战体。
秦牧骑马赶到。
“留活口!”
“矿首知道矿路和运人站。”
金大顺收回战刀,走到巴图面前。
巴图抬头。
口中吐出血沫。
“南边人……”
“母山会把你们……”
金大顺一脚踢上他的下巴。
巴图歪倒在石阶边。
几颗牙滚进泥里。
“红山没了。”
“黑牙矿也没了。”
金大顺招手。
两名士卒上前,锁住巴图双腕。
青龙策马下坡。
木栅栏外,矿奴身上的麻绳已经被割开。
周铁柱率红山矿工分发干粮。
一个老人把饼掰成两半,塞进孩子怀里。
一名妇人扶起断腿的同伴,手却还抓着那截麻绳。
有人朝中军旗跪下。
有人抬头在人群里找同村的人。
青龙看过石台,又看向被押走的巴图。
这个活口,比一具尸体值钱。
秦牧来到马前。
“开花弹三十六发。”
“火枪弹两千一百发。”
“高丽营阵亡八十二人。”
“倭营阵亡十五人。”
青龙点头。
“伤兵先送石屋。”
“矿奴分两处安置。”
“能走路的,编辅兵队,搬粮、抬伤员、带路。”
“军中粮食按人头发。”
秦牧记下军令。
“遵令。”
大内义弘的推车从右坡下来。
车轮上粘满泥。
他的断首刀插回鞘中,掌中捏着一块铜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