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内义弘坐着推车过来,摊开沾满泥沙的掌心。
一块铜牌压在上面。
“俺从石缝里抠出来的。”大内义弘抹掉木架上的血。“这是俺倭营用命换的。”
青龙拿过铜牌,看清上面的字,回手扔给秦牧。
“入账。倭营开右洞,夺牌一块。”
秦牧提笔,在粮册末页重重记下一笔。
咚。
极沉的响声从山腹深处传来,地面跟着晃动。
周铁柱双膝跪地。
“人骨鼓。”
“母山在叫人。”
青龙低头看他。“什么规模?”
“十八座矿山全动。”周铁柱抬头。“十二万狗国人。”
青龙拍去甲裙上的灰。
秦牧合上粮册,翻看后方路线图。“盆地缺口离红山有两百里。咱们只有一万人。撤回去,辎重丢一半,炮弹全部得就地销毁。”
青龙没答话。他转身走向坡顶。
金大顺拖着战刀跑上坡。“都司,对面上十万人了!高丽营撤吧!咱们这点人填进去,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大内义弘的推车也让两名足轻抬了上来。他握着短枪,看了看盆地地形,又看了看青龙的背影。
“大明若退,俺们倭营留下断后。”大内义弘把短枪横在膝盖上。“功簿上,还得给俺加一笔。”
金大顺偏过头骂他:“你那几百残兵,留下来给他们塞牙缝?”
大内义弘没理他,直直盯着青龙。
青龙拔出长刀,一刀扎进坡顶的烂泥里。
“大明不退。”
“传令。”
“二十门轻炮,推上豁口!”
秦牧翻开军令册,提笔开写。
“韩定。”青龙点名。
“在!”
“神机营五千人居中。列三段击阵。”
“金大顺,高丽营归左翼,死守侧前。”
金大顺看了一眼长刀,咬牙低头。“末将领命。”
“大内义弘,倭营守右翼,护住炮阵右路。放进一个人,我先砍你。”
大内义弘拍了拍推车木板。“人在阵在。”
画面推向盆地深处。
灰黄色的石壁下,战体正往外涌。没有列阵,不分编队。
赤红着眼睛的成年战体挤在最前面。披挂着生锈粗铁甲,手里拖着带刺的重铁钩。
后方人群越汇越多。女战体手里握着骨弩,几万矿奴被绳索串成串,充当肉盾挡在两翼。
黑陶面具遮住头脸,阿多和布泽站在高处的石台上。
布泽手里提着一根削尖的腿骨。“十万人压上去。一人踩一脚,把那些南边人踩成泥。”
阿多手掌按住胸前的黑牌。“他们的吐火铁管很厉害。”
“管他什么铁管,能打多少发?”布泽跳下石台。“红山那点人,吃不下这口肉!”
视线拉回盆地豁口。
青龙背着手,站在炮阵后方。
二十门轻炮一字排开,横在大军最前方。炮位前挖了减震壕。
炮手扛着火药桶来回跑动,引线拉出,实心铁弹与开花弹交替压进膛线。
炮营百户举起红旗,站在主炮旁,目光死死锁住前方坡道。
五千神机营士卒分三排散开,稳稳当当站在炮阵后方。
前排单膝点地,枪托抵住肩窝。中排微微弯腰,后排双腿分立。
五千杆后膛枪斜指天空。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兵器碰撞声。
所有人都在安静拉开枪机,将纸壳弹送入枪膛,随后合上。
清脆的上膛声连成一片。
金大顺提着刀站在左翼。高丽营的两千人排在泥水里。他回头看了一眼中军。
五千神机营,像一面浇铸死寂的铁墙。
“这就是大明的天威。”金大顺手心冒汗。他拿刀背敲了敲前面的盾牌手。“都给老子站稳!明军开火,谁敢闭眼,老子剁了他!”
右翼高地上,大内义弘趴在车沿上,短枪架在面前。
副将抓着长弓,手不停发抖。“主公,对头太多了。”
大内义弘反手给了副将一个耳光。“看中军!大明神机营的枪口还没垂下来。大明吃肉,你得把碗端稳了,才能分到汤!”
副将捂着脸,把长弓攥紧。
轰隆的脚步声越来越响。地面碎石跟着跳动。
漫山遍野的人潮填满了盆地前方的空地。粗铁甲互相撞击,重铁钩划过石头,刺耳的声音盖过风声。
两里地。
一里半。
青龙手压刀柄。
秦牧合上粮册。“都司,放进三百步再打?”
“放进两百步。”青龙回答。“炮兵先轰,神机营压阵。高丽倭营堵缺口。谁也不许出击。”
一百五十万的敌军在视野中逐渐放大。当前锋即将踏入四百步界线时,最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跑在最前面的战体突然停下脚步。
后方十万人齐刷刷地定在原地。
大军的停顿带起一阵巨大的泥水。随后,排在前面的战体扔掉手里的重铁钩。武器砸在泥坑里。
他们高举双手,仰起头。尖锐的吼声从十几万人的喉咙里一同冲出,直刺云霄。
双脚重重踩在地上。一下,两下。
整个敌军阵营开始跳起整齐的战舞。动作夸张,带着一种绝命的狂热。
青龙没去动身前的战刀,他的目光越过舞动的人群,看向更远处的盆地深处。
秦牧重新翻开册子。
事情不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