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抬起手，指向自己。
“俺也去？”
他往前走了半步，靴底压过石板。
“殿下，俺当了半辈子兵。北元打过，西域也打过。你让俺也去学堂里坐着，跟一帮读书人学算学？”
朱雄英把军校章程推到他面前。
卷宗滑过长案，停在蓝玉手边。
“凉国公带兵多年。”
朱雄英点住第一页。
“炮弹打出去，落点怎么估？”
蓝玉没出声。
“敌军主阵在山后，测距镜看出角度，你怎么算距离？”
蓝玉的手停在半空。
朱雄英翻到工兵一页。
“山道要炸开，工兵报来火药数目。给多了，山塌。给少了，路不通。你能在一刻钟内定下来？”
奉天门前安静下来。
蓝玉盯着那几行字。
炮弹。
测距。
炸药。
这些词他都听过。真让他落到纸上去算，他一项都答不上来。
朱雄英收回手。
“新军的炮和枪，送到军中，是让将士少死。”
“你们学不会，拿着新家伙还按旧法打。到头来，兵照样往坡上填。”
蓝玉抓起卷宗。
纸上列着课程。
几何算学。
炮兵测距。
工兵爆破。
战地沙盘。
粮道核算。
他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
李景隆见场面压了下来，往前走出一步。
“殿下。”
他拱手，银甲碰出几声轻响。
“西域少的两万两赏银，李家补上。明日便让人把金票送进户部，贡金一两都不少。”
朱雄英看向他。
李景隆站得笔直，掌心却压着衣角。
“大明不缺李家两万两。”
朱雄英开口。
“银子已经发到将士手里，再收回来，军心会散。”
李景隆肩膀松了些。
朱雄英接着说道：
“那笔钱，记在你个人名下，算你给中亚的将士的恩赏。”
李景隆正要谢恩。
朱雄英抬手叫来夏原吉。
“户部另开一册。”
“西域阵亡八百四十二人，按旧例翻倍抚恤，分十年发放。”
“重伤残疾者，送北平军需坊、药坊安置。有手艺的领工钱，做不了活的，由朝廷供养。家中孩子送入蒙学。”
夏原吉提笔记下。
“臣领命。”
李景隆跪了下去。
“臣代西域将士，谢殿下恩典。”
他低着头。
那本私册压在掌下，纸页边角已经湿了。
私赏两万两，能换来一时拥护。
朝廷接下抚恤、养济和孩子的学业，换来的却是军卒几代人的归心。
朱雄英没有让他起身。
“大印拿来。”
李景隆转身抬手。
亲兵捧着黄铜方盒走上前。
封条被揭开。
盒盖掀起。
西域都护府关防大印躺在红绸上。
李景隆双手托起大印，走向铜箱。
茹瑺站在箱旁，手边摆着黄册。
李景隆把大印放入第一口铜箱。
“曹国公交印。”
茹瑺落下一笔。
蓝玉解下腰间佩刀，交给身后老卒。
他从怀里拿出帅印。
那块印用布包了好几层。
蓝玉走到第二口铜箱前，把布一层层拆开。
北疆主将帅印落入箱中。
“凉国公交印。”
茹瑺继续记册。
沐春吊着左臂走来。
徐辉祖扶住木盒一角。
沐春用右手托出云南关防，放进第三口铜箱。
“云南主将交印。”
徐辉祖紧随其后。
辽东关防入箱。
五口铜箱排在长案后方。
书吏贴上封条。
禁军接过钥匙。
奉天门前，边镇主将手里的关防，全都留在了新都。
蓝玉拿着军校章程，走到茹瑺桌前。
“尚书。”
“这军校要读多久？”
茹瑺拿出章程副页。
“三个月。”
“军校按课业记分，满分一百，六十及格。”
蓝玉翻着纸页。
“考不过呢？”
“留级。”
“留多久？”
“再读三个月。”
蓝玉盯住茹瑺。
“还考不过呢？”
茹瑺抬头。
“继续留级。”
“留级期间，没有兵权，只发半俸。”
附近几名老将都往这边靠了靠。
半俸还算小事。
没兵权，才是真要命。
李景隆整理了下披风。
“我等都是领军的人。”
“考个算学，还要扣俸？”
茹瑺翻到第二页。
“十日一小考。”
“成绩张贴在校场。”
“末位后三名，打扫马厩半个月。”
长案前没人说话了。
蓝玉低头看课程表。
李景隆把第二页翻过去。
沐春用右手压住纸角。
谁也没提扫马厩的事。
石阶下传来脚步。
朱棣穿着绛色蟒袍，手提方木匣，沿着御道上来。
四名北平王府护卫停在台阶下。
朱棣走到铜箱前，打开木匣。
大明燕王之印。
他将印放入最后一口空箱。
茹瑺抬笔。
朱棣却按住黄册。
“殿下。”
朱雄英看向他。
“军校结业，第一名有什么说头？”
周围将领全看了过去。
众人还在算自己会不会去扫马厩。
燕王已经问起第一名能拿到什么。
朱雄英问道：
“四叔想要什么？”
朱棣的手压在案沿。
“新军装备有数，精兵也有数。”
“结业前三，能否优先挑营选兵？”
蓝玉转头看过去。
这老四，刚交完印，已经盯上新军了。
朱雄英点头。
“可以。”
“第一名，优先挑一万精锐。”
“火炮、后勤、枪械，兵部先紧着第一名调配。”
朱棣收回手。
“有这句话，算学臣学了。”
蓝玉把课程表拍在掌中。
“老四，北边打仗俺没输过谁。”
“拿笔杆子，你也别想着压俺一头。”
朱棣没回他。
他走到一旁，翻开军校章程，从第一页开始看。
沐春指着课程表。
“弹道初速估算，这个怎么算？”
李景隆凑过来。
“沙盘地形海拔等高线画法。”
“地形就地形，怎么还多出一堆线？”
徐辉祖看着作息表。
“卯时一刻起床。”
“负重二十斤，十里越野。”
“辰时上课。”
“晚上还有夜课。”
他把纸页放下。
“这比带新兵还紧。”
人群外，传来一阵咳嗽。
众将收声。
朱元璋穿着常服，抱着朱文域走上奉天门。
孩子穿着红色锦袄，小手揪着朱元璋的白胡子，嘴里咿咿呀呀。
“陛下！”
众将齐齐跪下。
朱雄英走下台阶。
“皇爷爷，外头风大，怎么把文域也带来了？”
朱元璋把小手从胡子上掰开。
“孩子多吹点风，身子才结实。”
他扫过跪着的将领。
“都在犯愁？”
没人接话。
朱雄英侧开半步。
“皇爷爷，孙儿办了钟山军校。”
“想请您做名誉校长，开学那天，给他们讲第一堂课。”
朱元璋看向那份课程表。
“咱教什么？”
“教他们怎么砍人？”
朱雄英说道：
“教规矩。”
朱元璋笑了两声。
他抱着重孙走到长案前，一脚踢在案腿上。
算盘跳了一下。
蓝玉和李景隆低着头。
朱元璋抬手指过去。
“规矩就是，打仗换了打法。”
“以前靠刀，往后靠炮、靠枪、靠算账。”
“谁学不会，谁就别带兵出去害人。”
他看向满场将领。
“军校考倒数的，兵权别想拿。”
“回家抱孙子去。”
众将把头压得更低。
朱元璋把话说到这份上，谁还敢把军校当成走场面。
朱雄英上前接过朱文域。
朱元璋拍了拍孩子后背。
“去。”
“找你的太爷爷们认认脸。”
朱文域落到地上。
孩子刚会走路，脚步不稳。
他朝前挪了几步，停在李景隆面前。
李景隆长的最帅，身上银甲亮得晃人，最吸引小朋友的眼光。
朱文域盯住肩甲上的红流苏。
小手伸过去。
一把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