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今川组全员都在为即将到来的东京霞关审查会做最後准备。
桐生和介几乎是住在医院里。
市川明夫和高桥俊明两人同样如此。
他们没日没夜地帮忙整理着那几箱临床数据,到了最後一天时,都快熬成了人干。
市川明夫趴在桌上。
明明眼睛还睁着,他却恍惚了一下,然後就发现自己突然身处河边。
对岸有人在跟他招手。
倘若是个什麽青春恋爱物语里的少女,或许自己就把心一横,跳下河去游到对岸了。
但是很可惜,那是过世多年的太奶。
高桥俊明还算好点,只是眼睛通红,布满血丝。
上午10点41分时。
桐生和介把最後一页纸从印表机里抽出来,用长尾夹夹住。
「辛苦了。」
他说完後,长长地吐了口气。
市川明夫和高桥俊明缓缓抬起头来,表情有些茫然。
辛苦了?
这是说,今天到此为止?
还是说,这长达半个多月的地狱终於————
市川明夫咽了口唾沫,说话的语调有些颤抖,大概是不敢相信。
「桐生君。」
「嗯。」
「你这句话,是什麽意思?」
「结束了。」
桐生和介向着这两人,微微鞠了一躬,表示感谢。
市川明夫恍了恍神。
直到这一刻,他终於确信是真的都结束了。
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松开。
然後————
市川明夫再也忍不住了,突然嚎陶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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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哇」
「市川前辈,你————」
高桥俊明看着他哭,本来还想说一个大男人哭什麽,结果眼眶一酸,也跟着哭了出来。
这半个月以来,他们过的是什麽日子?
一天能睡6个小时就算奢侈。
平日里跟他们有什麽仇怨的人,看到这一幕,估计也都会释怀了。
学医就是这样的。
市川明夫是2年目研修医。
高桥俊明今年4月入局。
按照如今的临床研修制度,他们就是医局里的消耗品。
打杂、跑腿、文书记录、连续24小时乃至36小时的当直,熬满年限後,才有资格往上爬。
桐生和介是个好人。
这些资料整理出来後,既是应对审查会的,也是要拿去投刊的。
一作肯定是他了。
二作就只能今川织、市川明夫和高桥俊明三人并列了。
由於泷川拓平前辈也在忙着自己的论文,除此之外还有门诊和手术,没什麽时间,就是偶尔会过来替一下实在熬不住的众人。
所以,他就只能再往後排了。
正好这时,泷川拓平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刚进门就看到正在抱头痛哭的这两人,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
「泷川前辈——!」
市川明夫扑过去要抱他。
泷川拓平连忙往後退了半步,伸手把人给挡住了。
「别,市川君,我都3天没洗澡了。」
「我5天了!」
「那你更别过来!」
泷川拓平避之不及。
桐生和介重新读了一遍手中的草稿後,又拿去给今川织看看,有没有疏漏的地方。
这也是指导医的本职工作。
今天不是她的门诊日,不过早上有一台桡骨远端切开复位内固定的手术。
等她下了台之後。
桐生和介赶紧把整理好的草稿递了过去。
他此前收到的审查会要请通知书,里面附页明确说会被质询到的事项有30多条。
所以这草稿里,众人几乎把所有能预想到的问题,也涵盖了进去,还附带了完整的数据支持和文献引用。
今川织翻看了起来。
前面部分内容一目十行,快速略过。
因为确实也没什麽好看的。
其中有一条质询,是说在地震期间,桐生和介凭什麽去抽路边私家车的汽油来发电,法律依据是什麽?
这问题大概就是拿来凑数的。
很快看到了重点部分。
桐生和介采取「损伤控制」和「按1:1:1比例配组」大量输血的循证依据是什麽?
今川织本没有太多期待。
这次审查会给的准备时间实在是太紧张了。
桐生和介只要能说明几项急救措施的来源文献,再补上足够的数据,能够作为循证依据说明,就可以了。
可她越往後看,便越是心惊胆战。
首先是引用越南战争和福克兰战争时期的文献,指出早期大量补充凝血因子对改善预後有积极作用。
这个没什麽问题。
是白石红叶传真过来的资料。
接着,又将阪神地震、高崎祭踩踏事故和本部医院收集到的病历数据,分成两组,进行对照分析。
两者在入院ISS评分、年龄、基础疾病各方面上都没有统计学差异。
然而,28天死亡率却有着云泥之别。
「倾向性评分匹配?」
看到这里,今川织被迫顿了一下。
她毕竟是个临床医生。
而倾向性评分匹配是个统计学方法,在当下算是比较前沿的,用来降低选择偏倚,使两组基线一致。
她继续往下看去。
「多因素Co比例风险回归模型?」
今川织忍不住侧目了一眼。
真的假的?
桐生君,临床技术突飞猛进也就罢了,就连统计学能力也顿悟了?
她将自己那荒谬的念头按下。
通过模型,桐生和介将混杂因素全部排除。
最後得出了一个结论。
在创伤性大出血患者中,高比例的血浆与血小板输注,与死亡率下降存在显着的负相关。
风险比小於1,p值小於0.001。
这足以证明了。
今川织认可地点了点头。
这个结论,不要说拿去应付审查会了,甚至都可以投稿《日本外科杂志》了。
要是再做进一步整理,大概率还会被作为年度优秀文章推荐。
她不急着表达意见,决定先看完再说。
前文中提到的「损伤控制手术」,「允许性低血压」,「早期凝血功能障碍的纠正」,都是近几年医学界零散出现的几个新概念。
不算什麽石破天惊。
然後,事情就忽然变得不对劲起来了。
最初的损伤控制手术,只是外科医生在手术台上的无奈之举,是「先救命,後治病」的妥协。
但桐生和介将其向前延伸了。
在重症创伤伤员到院前,就要开始限制性复苏,以避免血液中的凝血因子被稀释。
然後又将其向後延伸。
即便有条件有时间的情况下,也该选择损伤控制手术。
将伤员进ICU纠正低体温、酸中毒和凝血障碍,给二期确定性重建创造条件。
最後,今川织看到了一行字。
【损伤控制复苏(DamageControlResuscitation)】
明白了。
她终於明白了,桐生君这半个月以来,究竟在做什麽。
只是应对审查会的质询?
开什麽玩笑!
这家伙的野心,远远不止这点啊!
这是在构建一套全新的、从院前急救到手术室再到术後IcU的系统性救治理念!
这些东西————
如果只是在本土医学期刊上发表,那简直是天大的浪费!
她甚至都觉得,投稿去《新英格兰医学杂志》或者《柳叶刀》这种级别的期刊,都不是奢望!
那可是————
全世界外科医生都梦寐以求的最高殿堂啊!
当然了,这份报告毕竟是仓促之间赶出来的,想要作为一篇顶刊论文的话,欠缺的部分还是不少。
只不过————
尽管目前还是只是粗粝的线条,可也足以窥见其未来的万丈高楼!
今川织心底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桐生君。」
「是。」
「你这是————」
今川织想问什麽,但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桐生和介笑着看着她。
「如你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