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子园是高中生们留下梦想、青春和汗水的地方。
对於医生来说,大学医局那小小的几十平米,就是他们的甲子园。
下午时。
一个没什麽事的研修医,在偷偷翻看着一本杂志。
内页是几个身着泳装,在海边沙滩上摆出各种撩人姿势的少女。
跟他同期的高桥俊明对此没有半点兴趣。
有这时间,不如看看医书,免得下次早回诊时被上级医生给问得支支吾吾半天,涨红了脸都答不上话来。
市川明夫则在补觉。
桐生和介慢悠悠地呼吸着。
即便是他,即便有技能,但连续几天,没日没夜地维持惊人的注意力,对身心的消耗也是极大的。
医局里难得这麽散漫。
正当所有人都希望时间能在这一刻停止时。
西村澄香教授走了进来。
最先看到她的一个医生,赶紧站了起来。
「教授!」
其余所有人也纷纷欠身。
市川明夫连忙悄悄地擦了擦口水。
西村澄香注意到了,不过也没说什麽,抬起手来示意众人坐回去,不必拘谨。
她走到桐生和介的面前。
「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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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生和介只得再次起身。
「嗯,不用紧张。」
西村澄香这麽说着,可也没叫桐生和介坐回去。
「你刚刚交上来的报告,我看过了。」
「做得不错啊。
「尤其是那个损伤控制复苏的部分,逻辑很严谨,数据也算紮实。」
「这段时间,因为审查会这个事情,辛苦了。」
她面上的笑容很是亲切。
是,桐生和介提出的这个理念,确实可以说是跟如今的创伤急救体系有所颠覆。
但事情要分两面来看的。
如果他在东京的审查会上,能够获得认可,那这就是群马大学医院第一外科的重大研究成果。
她西村澄香在退官之际,还给日本的急救医学做出了卓越贡献。
所有人都会称赞她。
倘若桐生和介被批驳了个体无完肤呢?
其实这也没什麽关系。
最终这一切都只是一个专修医,以为救了几个人,就飘飘忽不知所以然了而已。
桐生和介也明白这点。
「哪里,是我给医局添了麻烦,还让教授您费心了。
他的语气诚恳。
白色巨塔里,下级医生的辛苦不值一提。
「好,坐下吧。
「9
西村澄香的笑容更加满意了。
她便又转过身去。
「水谷君。」
「是。」
始终在一旁察言观色的水谷光真,当即一脸谄媚地上前来。
对此,西村澄香也不以为意。
「我听说了,医局里的各位,这段时间里因为桐生君准备审查会的事情,都承担了许多额外的工作」
「你今天晚上找个热闹一点的地方。」
「把不用值班的医生都叫上。」
「既是给桐生君送个行,也是慰劳一下大家。」
她说着,顿了顿。
「至於那些还要留在医院的————」
「你等下就去医院事务局那边,给他们申请一份特别勤务手当吧。」
西村澄香的话音落下果不其然,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一脸惊喜。
尤其是那几个研修医。
他们上班其实是没有薪水的,每月拿到的「研究奖励费」只有区区几万円,刚刚足够吃饭的。
特别勤务手当,也就是额外的津贴补助。
尽管可能是只有几千円,但也足够让他们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了。
水谷光真心领神会。
「好的,教授,我这就去安排。」
「嗯。」
西村教授轻轻应了一声。
她在转身离开之前。
「桐生君。」
「是。」
「中国有句古话,叫做有志者事竟成,希望你这一次去东京,能够有所收获。」
她语重心长地说。
桐生和介只能再次欠身,表示感谢教诲。
还好说的不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医局的门再次被关上。
没有了教授的压迫感之後,大家顿时欢呼雀跃起来,如同过节一般。
「太好了!」
「西村教授万岁,万岁!」
「有特别津贴!」
「终於可以去喝一杯了!」
市川明夫觉也不接着睡了,激动地欢呼着。
很快到了晚上7点。
千代田町里一间取名叫做「和幸」的居酒屋内,炭火上的烤网在滋滋作响。
今川组的几人围坐一桌。
连续半个多月的文献检索和数据整理,大家确实都都累得够呛。
此刻,终於得以放松。
市川明夫在一杯杯啤酒下肚之後,话也渐渐地多了起来。
「我说啊。」
「等拿到了专门医资格後,我就回老家那边的市民医院。」
「无所谓升不升部长什麽的。」
「到时我也买一辆车,不用太好的,就跟桐生君的丰田卡罗拉差不多的就行。」
「周末的时候。」
「我开着车,沿着海边吹风,说不定就能遇到我命中注定的少女了」
」
「」
他明明还没有喝醉,结果就开始说起胡话来了。
「市川前辈,你这也太没出息了吧?」
说话的人是高桥俊明。
「嗯,你说说你的?」
市川明夫当即就急眼了,表情九分有十分的不服气。
「当然是留在大学医院!」
高桥俊明的眼里充满着对未来的憧憬。
「我不仅要成为专门医,还要当上讲师,助教授,最终登上至高的教授王座!」
他最後这一句说得大声。
完全不怕别人笑话他明明还只是个研修医,连上台执刀的权限都没有就开始幻想了。
完全就是个热血笨蛋嘛。
「说得好!」
泷川拓平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桐生和介也陪着喝了一口。
市川明夫那样的想法,其实没什麽不好。
高桥俊明有个群马县议员的父亲,那麽他有更高目标和追求,也是自然的。
今川织懒得融入他们。
这家店的刺身很新鲜,金枪鱼大腹的油脂丰腴,入口即化。
好吃。
要多吃点。
就在众人喝着酒唱着歌之际,居酒屋的木门被人拉开。
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桐生和介抬头看去,不由得有些意外。
来人是白石红叶。
本来因为吃到好吃而心情不错的今川织,在看到她之後,表情顿时冷了些许。
「你怎麽来了?」
「对啊。」
白石红叶嘻嘻一笑。
回答了,但是又相当於什麽都没回答。
她半点不见外地走到桐生和介的身边,要求坐在这里的市川明夫让开。
「今川医生————」
市川明夫不敢妄动,求助般地看向对面。
「啊嘞,神官大人,难道你很介意我坐在勇者大人的旁边麽?」
白石红叶也在看着她。
今川织端起了兑了乌龙茶的烧酒,露出无可挑剔的营业笑容。
「如果我要说介意呢?」
「矣?」
白石红叶顿时眨了眨眼睛。
嗯?
怎麽回事,神官大人怎麽变得这麽直白了的?
今川织很满意她的这个错愕表情。
「市川君,既然白石医生都这麽说了,你就去泷川君那边吧,那还有个空位。」
「是。」
市川明夫当即逃走。
桐生和介看着白石红叶坐了下来。
「你怎麽来了?」
他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按理说,他明天都要去东京了,白石红叶似乎没什麽必要再回来群马县这里。
「我是带来最新战报的。」
白石红叶的表情顿时认真了起来。
她凑到了桐生和介的耳边,嗓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能听到。
「你猜我不小心在爷爷的书桌上看到了什麽?」
「审查会的专家委员会名单!」
「顺天堂大学医学部的名誉教授,小此木信夫,是坚定的AO学派。」
「防卫医科大学校教授,高山隆也。」
「庆应义塾大学的外科统括部长,石黑胜司,几年前就公开批评过腹膜前填塞是对病人的不负责。」
」
她说得很快,念了足足有十来个人的名字。
这记忆力着实惊人。
对面的今川织还在得体地微笑着。
「谢谢。」
桐生和介朝她点了点头。
这也是早就有所预料的了,要是审查会上一派和气,那还质询什麽呢?
「不客气哦。」
白石红叶把话带到,然後也拿起了筷子。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
然後,就看到了她竟然和今川织抢起吃的来了!
桐生和介赶紧转过头去,假装什麽都没看见,跟另一侧的人喝起啤酒了。
都是恶女,大家就不能好好相处麽!
今川织伸手出去却夹了个空,笑着看向对面。
「白石医生。」
「嗯哼?」
「你就这麽喜欢夺人所好?」
今川织看起来是在说那金枪鱼肉,但好像又意有所指。
白石红叶笑吟吟的。
「不是哦。」
「只不过,这刚好也是我喜欢的而已啦。」
「啊嘞?」
她说着,又一脸惊讶地看了看今川织。
「难道神官大人你想要啊?」
「那你应该早点动手的,而不是一直看着呢。」
「可惜呢。」
「是我先得到的哦。」
白石红叶将那块金枪鱼送入口中,眯起了眼睛,一脸满足地享受着。
「好吃。」
她也似乎意有所指。
两个谜语人,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此爆发。
有时是今川织得逞。
有时又是白石红叶手更快一些。
难分上下。
桐生和介自然是只要战火没有烧到他这里来,就当做无事发生。
一直到深夜10点。
众人走出居酒屋,夜风微凉。
水谷光真喝得最多,被两个研修医搀扶着上了计程车。
市川明夫和泷川拓平结伴去赶末班电车。
白石红叶呢,则在多吃了一块金枪鱼後,便单方面宣布自己的胜利,接着又走了,说是还要回东京去。
「那你不用专门来一趟的。」
桐生和介颇为无奈地说。
现在是1995年,又不是1905年,是可以打电话的。
「不一样。」
白石红叶却摇了摇头。
都有半个月那麽久没有见到勇者大人了。
她一点都等不及到明天了。
她今晚,她现在,她想要就必须要见到。
这就是她。
这就是白石红叶。
等其他人都三三两两地离开後。
路灯的光从今川织的身後照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明天,我就不跟你一起去东京了。」
她低声说道。
「前辈?」
桐生和介愣了一下。
「明天我有事,而且你这个审查会我又进不去,去了也没用。」
今川织说得很快。
她那双总是没什麽情绪的凤眼,此刻在光影中有些模糊。
「那————」
桐生和介在看着她。
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麽,但什麽都看不出来。
「行吧。」
最终他也只能答应。
「嗯。」
今川织轻轻地应了一声。
路边的行人匆匆而过,偶尔会有人注意到这两个站在灯火阑珊里的男女。
他们沉默了几秒。
最终,今川织大概是终於下定了决心,她仰着脸,看着桐生和介。
「你把眼睛闭上。」
「啊?」
「快点。」
今川织极为不耐烦地催促道。
桐生和介照做。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他能感觉到她向前走近了一步,身上那股柑橘味的香气也随之靠近。
然後————
他只觉得嘴唇上,突然传来一碰即离的温润柔软。
只是一瞬间。
比夏夜的风更轻,比飘落的樱花更柔。
桐生和介下意识地睁开双眼。
今川织似乎没有往前走动过,还在站在路灯的光晕里。
「你可不要误会。」
「刚刚什麽都没有发生,只是有风吹过。」
她的嗓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面上的冷漠表情也好像还是跟平常没什麽区别。
只是脸颊微红。
大概是刚刚喝过了酒的缘故。
桐生和介笑了笑。
风啊?
那今天的风儿还真是喧嚣呢。
「嗯。
「」
最终,他却也没有拆穿这拙劣的谎言。
今川织似乎是被他笑得有些恼怒,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走了。」
她说着,转身就要离开。
「前辈。」
桐生和介叫住了她。
今川织的身影顿了一下,但也没有转过身来。
「等我回来。」
桐生和介轻声说道。
今川织沉默了几秒,最终也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来,在空中胡乱地挥了挥。
她继续往前走。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後————
今川织在走出了几米後,在下一个路灯下,突然回过身来。
「桐生君!」
她是大声喊出来的。
完全不在乎会不会深夜吵到其他人,会不会有路人在看着她。
「嗯?」
桐生和介一直没有走。
今川织是笑着的,她的声音,和夜风一起传了过来。
「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