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韩丽梅办公室出来,走廊的灯光似乎比进去时更加惨白刺眼。张艳红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烧红的烙铁上。胃部的疼痛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疲惫和空洞。她答应了韩丽梅的方案,用一笔未来需要从薪水里扣除的“借款”,换取家人暂时的远离,换取自己在丽梅喘息的空间。这决定做下的瞬间,她感到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种近乎自毁的、冰冷的确然——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用金钱和契约去衡量,就再也回不去了。
手机在口袋里沉寂着,但张艳红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虚假的宁静。她没有回家,那个暂时租给哥哥一家的合租房,她一刻也不想踏足。她回到了自己那个一室一厅的小窝,反锁上门,没有开灯,任由自己被黑暗吞噬。身体和精神都已透支到极限,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或者说,是一种麻木的清醒。韩丽梅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话语,父母在电话里的哭诉与指责,哥哥在公司门口那狰狞的嘴脸,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最后定格在韩丽梅那双洞悉一切、毫无波澜的眼睛上。
“我会安排见面。你只需要出现,保持沉默。记住,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能心软。这是你自己选的。” 韩丽梅最后的话,言犹在耳。
是啊,这是她自己选的。一条用金钱铺就的、暂时逃离泥沼的路。代价是未来的负债,和与亲情之间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痕。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林薇发来的信息,简洁明了:“韩总已安排。明日下午三点,‘清源茶社’竹韵包厢。我会在楼下等你。收到回复。”
清源茶社,张艳红知道,一家以私密性和高消费闻名的茶室,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园林里。韩丽梅选择那里,显然不是为了让对方感到舒适,而是为了彻底掌控局面,在一个完全由她主导的环境里,进行这场注定不会愉快的“谈判”。
张艳红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她缓缓打出一个“收到”,点击发送。然后,她将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角落,整个人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进膝盖。没有眼泪,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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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张艳红几乎一夜未眠。她强迫自己按时起床,洗漱,换上另一套熨烫平整的黑色西装套裙,将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化了一个比平时稍浓的妆,试图掩盖眼底的青黑和脸上的憔悴。镜子里的人,眼神空洞,嘴唇紧抿,像一尊精心修饰过、却没有灵魂的瓷器。
她没有去公司。韩丽梅给了她半天假,或者说,是命令她“调整状态”。她知道,这是为了避免在正式谈判前,再节外生枝。整个上午,她都待在家里,坐立不安,什么也做不进去。时间像凝固的胶水,缓慢地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下午两点,林薇的车准时停在小区门口。张艳红拉开车门坐进去,林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递给她一瓶水和一板胃药。张艳红低声道了谢,接过,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的燥郁。
车子平稳地驶向城西。一路无话。车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清源茶社隐藏在一片仿古园林深处,白墙黛瓦,翠竹掩映,环境清幽,与世隔绝。林薇将车停在专用车位,带着张艳红穿过曲折的回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流水潺潺,偶尔几声鸟鸣,更显静谧。但这静谧,却让张艳红的心跳得更加厉害。
“竹韵”包厢在最里面,私密性极佳。林薇在门口停下,对张艳红点了点头,低声道:“韩总在里面。记住她的话。” 然后,她退到一旁,没有进去的意思,显然,韩丽梅要求这场谈话,只有她们三方在场。
张艳红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胸腔里颤抖着,无法完全沉下去。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 韩丽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清晰,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张艳红推门进去。
包厢很大,布置得古色古香。临窗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茶台,韩丽梅已经坐在主位。她今天穿了一身烟灰色的中式改良旗袍,外搭同色系的长款开衫,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江南水乡的婉约,但眉宇间那股不容置喙的疏离和掌控感,却丝毫未减。她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水刚刚煮沸,白气袅袅。
而茶台对面,正对着门的位置,坐着张耀祖和王桂芬。两人显然对这环境极为不适应,坐得拘谨而僵硬。张耀祖还是昨天那身皱巴巴的衣服,胡子似乎刮了一下,但眼底的血丝和脸上那种混杂着恼怒、忐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缩,却清晰可见。王桂芬则换了一身相对“体面”点的碎花连衣裙,头发也梳过了,但眼神飘忽,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透着一股子市侩的小心翼翼。虎子不在,估计是被他们暂时安顿在了别处。
看到张艳红进来,张耀祖的眼睛立刻瞪了起来,脸上掠过一丝怒气,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触碰到韩丽梅平静无波的眼神,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是从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王桂芬则飞快地瞟了张艳红一眼,眼神复杂,有埋怨,有期待,也有一丝心虚。
“坐。” 韩丽梅指了指茶台侧面的一个位置,对张艳红说。那个位置,既不在韩丽梅这边,也不在哥嫂那边,像是一个独立的、被审视的席位。
张艳红依言坐下,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的手。她能感觉到哥哥和嫂子投来的、如同实质般的目光,但她强迫自己不去回应,不去看他们。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却驱不散那股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张力。
韩丽梅没有立刻说话,她姿态优雅地开始洗茶、温杯、冲泡。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感,却也透着一种刻意拉长的、令人倍感压力的沉默。紫砂壶注入沸水的声音,茶叶舒展的声音,杯盏轻碰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包厢里被无限放大。
张耀祖显然耐不住这种压抑的沉默,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拿出一点“兄长”或者“谈判者”的架势,但声音里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底气不足:“那个……韩、韩总是吧?您把我们叫到这……这地方来,是有啥说法?我妹妹她……”
“茶好了,请用。” 韩丽梅适时地打断他,将三杯澄澈透亮的茶汤,分别推到三人面前,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打断。她甚至没有看张耀祖,仿佛他刚才开口说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张耀祖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但又不敢发作,只能悻悻地端起面前那杯小小的、精致的茶杯,粗手粗脚地喝了一口,随即被烫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吐出来,模样颇为狼狈。王桂芬更是小心翼翼,只敢用指尖捏着杯托,小口抿着。
韩丽梅这才放下手中的茶壶,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张耀祖和王桂芬,最后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声音清晰,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昨天在丽梅大厦门口发生的事情,我已经了解。张耀祖先生,你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高声喧哗、辱骂他人、意图扰乱公共秩序,已经涉嫌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相关监控录像和现场目击者的证词,公司已经留存。如果报警处理,根据情节,拘留和罚款,是大概率事件。”
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张耀祖和王桂芬心上。张耀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想要反驳,却被韩丽梅抬眼扫过来的一瞥给定在了原地。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让他所有狡辩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当然,” 韩丽梅话锋一转,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考虑到你是张艳红的兄长,事情闹大,对她在公司的声誉也有影响。所以,我暂时没有选择报警。”
张耀祖和王桂芬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他们知道,对方不会无缘无故“手下留情”。
“我今天请二位过来,是以张艳红直属领导,以及丽梅集团负责人的身份,同时也是受她委托,来和二位谈一谈,如何解决你们目前面临的困境,以及,如何避免类似不愉快的事情再次发生。” 韩丽梅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
“韩总,您说,您说。” 王桂芬抢先开口,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语气也放软了,“我们也是没办法,才来找艳红的。她哥是实在人,性子急,昨天也是一时糊涂,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就是想让她帮着找个工作,一家人嘛,互相帮衬……”
“找工作?” 韩丽梅放下茶杯,看向王桂芬,目光依旧平静,“丽梅集团的每一个职位,都有严格的招聘流程和用人标准。张艳红是我的下属,她只有推荐权,没有决定权。更不可能,也没有权力,为任何人‘安排’一个经理职位,尤其是‘轻松点,钱多事少’的经理职位。” 她将张耀祖昨天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语气没有任何嘲讽,却让张耀祖和王桂芬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那是……那是她哥开玩笑的……” 王桂芬干笑着辩解,底气明显不足。
“是不是开玩笑,你们清楚,我也清楚。” 韩丽梅没理会她的辩解,继续说道,“基于目前的情况,以及张艳红本人的意愿——她希望你们能尽快在深城安顿下来,或者找到其他出路,不再因为此事影响她的工作和生活——我这里有一个提议,或者说,一个解决方案。”
她顿了顿,目光在张耀祖和王桂芬脸上缓缓扫过,确保他们听清楚了每一个字。
“第一,你们昨天在丽梅大厦门口的行为,已经对我司员工张艳红构成了骚扰和名誉损害,对公司秩序也造成了不良影响。对此,张艳红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丽梅集团也会保留相关证据。如果今后再有类似行为,无论发生在哪里,我们将不再姑息,会立即报警,并追究到底。”
张耀祖的脸由红转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在韩丽梅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终究没敢出声。王桂芬也缩了缩脖子。
“第二,” 韩丽梅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商业提案,“考虑到你们初来乍到,在深城暂无立足之地,张艳红个人愿意,在她的能力范围内,为你们提供一次性的、有限的帮助。”
听到“帮助”二字,张耀祖和王桂芬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前倾,脸上流露出期待的神色。
韩丽梅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继续用那种平稳无波的语调说道:“张艳红可以向公司申请一笔特殊预支款项,作为给你们夫妻二人的‘安置启动资金’。这笔钱,总额是十五万。”
十五万!张耀祖和王桂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和贪婪。这可比他们预想的,在深城打个工慢慢攒,要快得多,也“轻松”得多!
“但是,” 韩丽梅的“但是”如同一盆冷水,适时浇下,“这笔钱不是赠予,是张艳红以个人名义向公司的借款。需要签订正式的借款协议,约定还款期限和方式。这笔债务,将由张艳红未来的工资收入,分期偿还。”
张耀祖脸上的喜色僵住了。王桂芬也愣住了。借款?要还的?还是用张艳红的工资还?那不等于还是从张艳红身上出?
“这……这……” 张耀祖有些急了。
“别急,我还没说完。” 韩丽梅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语气依旧平稳,“这笔启动资金,是有明确用途限制的。它不能用于在深城租房、生活,或者任何形式的挥霍。它的唯一指定用途,是作为你们离开深城,去一个指定城市,开展一项指定小生意的启动资金。”
“离开深城?” 张耀祖失声道,脸上的不满再也掩饰不住,“我们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在深城发展!离开深城去哪?做什么小生意?”
韩丽梅仿佛没看到他的激动,不紧不慢地从旁边拿起一个文件夹,打开,抽出两份文件,推到张耀祖和王桂芬面前。
“这里有两份资料。一份,是邻省C市一个新建批发市场里,一个调味品批零摊位的转让信息。位置中等,面积适中,转让费加上首批铺货,大概在十二万左右。剩下三万,可以作为你们最初的生活和周转资金。C市生活成本远低于深城,竞争也相对不那么激烈,适合小本经营起步。”
“另一份,” 韩丽梅又推过去一张纸,“是一份简单的协议草案。上面明确了这笔十五万资金的性质是借款,出借方是丽梅集团(代张艳红支付),借款方是你们夫妻二人。明确了资金的指定用途是C市XX批发市场XX摊位经营。同时,也明确了附加条款:自协议签订、资金到账之日起,你们需在三天内离开深城,前往C市。并且,自即日起,不得以任何形式、任何理由,再向张艳红个人提出任何经济、工作安排或其他方面的要求与索取,不得以任何方式骚扰、影响张艳红的正常工作与生活。如有违反,丽梅集团及张艳红本人有权立即追回全部借款,并保留追究其他法律责任的权利。”
韩丽梅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每一个条款都像冰冷的锁链,一环扣一环,将他们的贪婪和可能的反复,牢牢锁住。
“当然,协议也会约定,如果你们能在C市安心经营,三年内还清这十五万借款,那么这笔债务就与张艳红无关了。如果经营不善,还不上,” 韩丽梅的目光淡淡扫过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张耀祖和王桂芬,“那么,这笔债务将依旧由张艳红承担。这是她为这次‘安置’所付出的代价,也是你们,”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需要认清的现实——没有人有义务为你们的未来无限兜底,包括你们的亲妹妹。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茶香袅袅,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流水声。
张耀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王桂芬也傻眼了,她看着那份协议草案,又看看韩丽梅,再看看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张艳红,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期待,变成惊愕,再变成不甘和愤怒。
“这……这是什么意思?” 张耀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把我们打发到外地去?还让我们签这种卖身契一样的协议?十五万?还要还?张艳红!你就这么看着外人欺负你哥你嫂子?啊?你还是不是我们老张家人了!”
他将矛头猛地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张艳红,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张艳红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想起韩丽梅的嘱咐,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哥哥愤怒的目光。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眼神里充满了疲惫、悲哀,还有一种决绝的平静。那目光,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让张耀祖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
“张先生,” 韩丽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请注意你的言辞。这不是欺负,这是基于现实情况,给出的唯一解决方案。选择权在你们。接受,拿着这笔启动资金,去C市开始你们的小生意,未来如何,看你们自己。不接受,门在那边,请自便。至于昨天的事情是否报警,张艳红是否追究你们的骚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端起茶杯,又轻轻呷了一口,仿佛在品尝最上等的香茗,而不是在进行一场决定一个家庭未来走向的冰冷谈判。
“你们有半个小时的时间考虑。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韩丽梅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不再看他们。仿佛接下来的决定,对她而言,无足轻重。
压力,瞬间全部转移到了张耀祖和王桂芬身上。他们看看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象征着“体面”和“机会”的茶,看看那份冰冷的、条款分明的协议草案,再看看对面那个始终沉默、眼神却不再柔软的妹妹,以及旁边那个气定神闲、却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女人。
贪婪、愤怒、不甘、算计、对未来的茫然、对法律的畏惧、对失去这“最后机会”的恐慌……种种情绪在他们脸上交织、变幻。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茶香渐渐散去,只剩下冰冷的现实,摆在面前,无从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