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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启动资金,一个外地小生意机会

    包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檀香与残茶的气息混合在一起,非但不能让人静心,反而更添了几分压抑的滞涩。张耀祖的脸色在红白之间反复变幻,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王桂芬则死死盯着桌上那两份文件,仿佛要透过纸张,看穿背后所有的算计和冰冷。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轻易开口,只能用胳膊肘悄悄捅了捅旁边的丈夫,眼神里满是焦虑和催促。

    韩丽梅不再说话,甚至不再看他们。她重新执起紫砂壶,不疾不徐地为自己续上一杯新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平静无波的面容。她仿佛真的只是在品茶,在欣赏窗外摇曳的竹影,对包厢内紧绷到极致的氛围和对面夫妻俩内心的惊涛骇浪,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这种刻意的忽略,比任何咄咄逼人的言语更具压迫感。它无声地宣告着主动权在谁手里,宣告着他们的愤怒、不甘、算计,在绝对的实力和冰冷的规则面前,是多么微不足道。

    张艳红始终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紧握的双手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帮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对抗着内心翻涌的酸楚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为哥哥嫂子辩解的冲动。她知道,此刻她任何一点多余的表情或话语,都可能破坏韩丽梅精心营造的局势,让之前的努力前功尽弃。她必须沉默,必须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这场关于她未来、也关于亲情血肉的交易,如何进行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窗外偶有鸟雀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更衬得包厢内死寂一片。

    终于,王桂芬先沉不住气了。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用她惯常的、带着讨好和算计的语气打破沉默:“韩、韩总……这个……十五万,去外地做小生意……是不是……有点太那什么了?您看,我们人生地不熟的,C市……听都没听过,跑那么远,就做个小摊位,这……这万一赔了怎么办?我们一大家子可怎么活啊?”

    她边说,边用眼角的余光去瞟张艳红,希望从妹妹脸上看到一丝松动或同情。但张艳红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韩丽梅轻轻吹了吹茶汤表面并不存在的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张太太,首先,这不是赠予,是借款,有明确用途的借款。其次,C市是邻省近年重点发展的物流集散地之一,那个批发市场虽然新建,但位置和规划都不错,调味品是生活必需品,经营得当,维持生计不成问题。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王桂芬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穿透力,“这是基于你们目前处境和张艳红个人意愿,能给出的最优解,也是唯一解。你们可以拒绝。门在那边,没有人会拦着。”

    “最优解?唯一解?” 张耀祖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茶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我看你们就是合起伙来欺负人!想把我们当叫花子一样打发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去!十五万?还要签这种卖身契?当我们是傻子吗?我们在深城随便打份工,一年也不止赚这个数!”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脸色因愤怒而涨红:“张艳红!你就这么看着?啊?我可是你亲哥!你就让一个外人这么对我们?你这心是石头做的?还是被这个姓韩的女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面对张耀祖的暴怒和指责,张艳红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泪瞬间冲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忍住。她抬起头,看向哥哥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熟悉又陌生的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想说,哥,我在深城打拼也不容易,我真的没有能力安排你当经理,我自己也过得如履薄冰。她想说,这十五万,是我未来几年要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挤出来还的债!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但她什么都不能说。韩丽梅平静却冰冷的目光,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她所有软弱的冲动。

    韩丽梅对张耀祖的暴怒恍若未闻,甚至微微侧头,避开他喷溅的唾沫星子,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甚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张先生,请控制你的情绪。这里是茶社,不是菜市场。另外,关于在深城打工……”

    她顿了顿,从旁边的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轻轻推到张耀祖面前。

    那是一份简单的个人简历模板,上面寥寥几行字,记录着张耀祖的基本信息,但“工作经历”一栏几乎空白,只有“务农”、“零工”等模糊字样。“技能/证书”一栏更是空空如也。

    “这是根据你之前透露的信息,简单整理的。” 韩丽梅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以你目前的年龄、学历、技能和工作经验,在深城这样的城市,能找到的‘工作’,无非是保安、搬运、外卖、快递等体力工种。这些工作的收入,在扣除房租、一家三口的生活费、以及可能的子女教育开销后,能有多少结余,你自己可以估算。而且,工作强度大,不稳定,没有保障。至于‘一年不止赚十五万’……”

    她抬起眼,目光在张耀祖那身皱巴巴的衣服和因为常年抽烟而发黄的手指上扫过,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张耀祖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像是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所有虚张声势的底气,在这份冰冷的、毫无修饰的“简历”面前,被戳得千疮百孔。他想反驳,想说自己有力气,能吃苦,但那些苍白的话语,在韩丽梅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深城这个光鲜亮丽又冰冷残酷的城市里,他一无是处。

    王桂芬的脸色也白了,她看着那份简历,又看看丈夫瞬间萎靡下去的气势,心里那点讨价还价的侥幸,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韩丽梅不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继续用那种平稳的、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而C市的这个摊位,虽然是小本生意,但至少有固定的经营场所,是你们自己的‘事业’。启动资金、最初的货源,甚至基础的经营指导,协议里都可以写明,我们会通过可靠渠道,提供必要的协助。只要你们肯用心,肯吃苦,养活一家三口,并逐步偿还借款,是完全有可能的。比起在深城毫无根基、朝不保夕地打工,哪个是更实际的选择,我相信你们心里有数。”

    她将茶杯轻轻放回茶托,发出清脆的“叮”一声轻响,仿佛为这段分析画上了**。

    “至于你们担心的‘人生地不熟’,” 韩丽梅的语气稍微缓和了半分,但依旧没什么温度,“协议签署后,我会安排人带你们过去,协助完成摊位交接和最初的安顿。后续经营,就看你们自己了。机会给了,路也指了,走不走,怎么走,是你们自己的事。”

    “但是!” 她的语气骤然转冷,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张耀祖和王桂芬,“如果选择接受,就必须严格遵守协议的所有条款。特别是,离开深城,以及,不得再以任何形式骚扰、索取。这是底线。如果违约,”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仅借款需立即全额返还,我们还会保留追究昨天扰乱公共秩序、损害名誉等行为的全部法律权利。届时,恐怕就不只是钱的问题了。”

    法律的利剑,再次悬在了他们头顶。张耀祖和王桂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们不怕张艳红,甚至不怕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韩总,但他们怕警察,怕坐牢,怕留下案底。昨天韩丽梅报警的警告,言犹在耳。

    包厢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的性质已经不同。之前的沉默是愤怒和不甘的对抗,而现在的沉默,则是算计和权衡,是认清现实后的挣扎。

    王桂芬的脸色变幻不定,她偷偷掐了张耀祖大腿一把,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飞快地说:“耀祖,我看……这事……怕是没得选了。十五万,虽然要还,但好歹是现钱!去外地……虽然远点,但有个自己的摊位,总比在深城给人打工强,还不用看人脸色。这女人厉害,又有钱有势,咱斗不过……再说,妈那边还等着信儿呢,要是真闹到警察局,妈还不得急死?先把钱拿到手再说……”

    张耀祖脸上肌肉抽搐,内心剧烈挣扎。他当然想要更多,想要留在深城,想要轻松体面的工作,想要妹妹无条件地供养他们一家。但韩丽梅的每一句话,都像冰冷的铁锤,砸碎了他不切实际的幻想。简历上那刺眼的空白,法律条款的威胁,以及口袋里所剩无几的钞票和妻子耳边“先把钱拿到手”的低语,都在逼迫他面对残酷的现实。

    十五万,虽然要还,但毕竟是十五万现钱!去C市,虽然人生地不熟,但好歹是个“老板”,不用受气!至于以后还不还得上……那是以后的事!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而且,签了协议,是不是就意味着,以后真的不能再找张艳红了?这个念头让他一阵烦躁和不甘,但看看对面那个始终沉默、眼神陌生的妹妹,再看看旁边那个气定神闲、却手段狠厉的女人,他知道,不签,可能连这十五万都没有,还要面临报警的风险。

    贪婪、恐惧、算计、对未来的茫然、以及对“损失”十五万机会的不舍,种种情绪在他心里翻腾。最终,对金钱的渴望和对法律惩罚的畏惧,压倒了其他一切。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充血和复杂的情绪而布满红丝,死死盯着韩丽梅,声音嘶哑,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协议……协议能不能改?十五万太少了!C市那么远,人生地不熟,启动资金起码要二十万!还有,还款时间能不能延长?三年太短了!五年!不,八年!”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后的、虚张声势的挣扎。试图在必输的局里,再多抠出一点利益。

    韩丽梅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嘲讽,也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行。条款一个字都不会改。十五万,是经过核算的合理启动资金。三年,是考虑到小生意回本和盈利周期的上限。接受,或者离开。二选一。”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冰冷的,毫无转圜的余地。

    张耀祖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他像一只斗败的公鸡,颓然地垮下了肩膀,所有的愤怒、不甘、算计,都化为了深深的无力感和一种被彻底拿捏的屈辱。

    王桂芬见状,知道大势已去,连忙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打圆场道:“韩总,韩总您别生气,耀祖他就是性子急,不会说话……我们……我们再商量商量,商量商量……” 说着,又使劲掐了张耀祖一把。

    张耀祖吃痛,猛地甩开她的手,呼哧呼哧喘了几口粗气,最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签!我们签!”

    说出这两个字,他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

    韩丽梅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她微微颔首,朝包厢门外示意了一下。

    一直守在门外的林薇,仿佛掐准了时间一般,推门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走到茶台边,从里面取出两份已经打印好、格式严谨的正式协议,以及一支笔。

    “这是根据刚才沟通内容拟定的正式协议,请二位仔细阅读。特别是借款金额、用途、还款方式、附加条款及违约责任部分。确认无误后,在最后一页签字并按手印。” 林薇的声音公事公办,将协议和笔分别放在张耀祖和王桂芬面前。

    协议比之前的草案更加详尽,条款也更加严密,几乎堵死了所有可能的漏洞。张耀祖和王桂芬凑在一起,艰难地阅读着那些拗口的法律条文。他们看得懂数字,看得懂“十五万”、“C市”、“不得骚扰”等关键词,但对于那些复杂的违约责任和法律后果,则看得云里雾里,心头一阵阵发紧。

    王桂芬还想再挑挑刺,或者说,再挣扎一下,但看到韩丽梅那副不容置疑的姿态和林薇公事公办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这已经是最后的结果了。

    张耀祖拿着笔的手有些发抖。他抬头,最后看了一眼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张艳红,眼神复杂,有怨恨,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对妹妹如此“狠心”的陌生和寒意。他知道,这一笔签下去,他和妹妹之间那点本就稀薄的亲情,恐怕就真的所剩无几了,而且,还被明码标价,钉死在了这十五万和一堆冰冷的条款上。

    但,不签,又能怎样呢?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被现实压垮的麻木和认命。他拿起笔,在协议上,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重重地按下了红手印。

    王桂芬见状,也只好哆哆嗦嗦地签了字,按了手印。

    林薇仔细检查了一遍签名和手印,确认无误后,将其中一份协议收起,另一份递给张耀祖。“协议一式两份,这份由你们保管。资金会在你们抵达C市,确认摊位交接完成后,由公司财务直接划转到指定账户。具体的行程安排和联系人,稍后我会发到张艳红手机上,由她转告你们。请务必在协议约定的时间内离开深城。”

    事情,似乎就这样尘埃落定了。

    韩丽梅终于再次将目光投向自始至终如同背景板一般的张艳红,声音平淡无波:“张艳红,作为这笔借款的实际关联人,你也要在担保人处签字。这笔债务,未来会从你的薪资中分期扣除。有问题吗?”

    张艳红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布满了血丝。她看着韩丽梅,又看了看对面那对刚刚在协议上按下手印、表情复杂的哥嫂,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份冰冷的协议上。

    担保人。从她的工资里扣。十五万。三年。C市。不得再骚扰。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她知道,从她在这里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真的永远不一样了。她用一笔未来数年的债务,买断了一场无休止的亲情勒索,也买断了自己对那个“家”最后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笔尖悬在纸张上方,停顿了许久,久到空气都再次凝固。最终,她咬了咬牙,用力地,在那份将她与原生家庭、与未来数年收入捆绑在一起的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有些扭曲,却异常用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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