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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拿出部分积蓄,但要求兄妹平摊

    医院的楼梯间,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灰尘和淡淡的烟草气味,冰冷的水泥墙面散发着寒气。张艳红靠在墙上,闭着眼,深深呼吸,试图将病房里那令人窒息的空气和母亲尖锐的指责从肺里置换出去。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胃部的疼痛,那种熟悉的、被逼迫到悬崖边缘的绝望感再次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这一次,在绝望的深渊底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顽强地支撑着她,不让她彻底坠落下去。是那几个月心理咨询带来的微弱光亮?是韩丽梅公事公办的借款条件所划下的清晰界限?还是她自己内心深处,那一点点终于开始萌芽的、想要反抗不公命运的嘶喊?

    她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父亲的命还悬着,需要钱,需要尽快手术。

    她睁开眼,眼神里最初的慌乱和悲愤,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所取代。这平静之下,是破釜沉舟的决心。她拿出手机,再次尝试拨打哥哥张耀祖的电话,依旧是关机。嫂子王桂芬的号码,依旧被拉黑状态。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看,这就是她的家人。需要承担责任、需要付出的时候,永远能完美隐身。

    但这一次,不行了。

    她点开手机银行APP,看着韩丽梅刚刚打进来的那十五万。这笔钱,是救命的钱,也是另一道沉重的枷锁。但至少,它能解燃眉之急。她没有任何犹豫,转身走向缴费处。长长的队伍缓慢移动着,空气浑浊,各种焦虑、悲伤、麻木的面孔在她眼前晃动。她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排着队,看着窗口,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缴完费,拿到那一叠厚厚的单据,上面冰冷的数字提醒着她现实的沉重。她没有立刻回病房,而是又去找了主治医生,详细询问了手术的具体安排、风险、后续治疗和更精确的费用预估。医生虽然有些不耐烦,但看在她已经缴费的份上,还是尽量详细地解释了一遍,最后递给她一张预估费用清单,总金额赫然写着十八万到二十五万,取决于手术中使用的材料和后续恢复情况。

    “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自费部分至少也要准备十万以上,而且很多好药和材料是自费的,效果更好,但医保不报,你们家属自己商量。” 医生公式化地说道。

    十万以上自费。张艳红捏着那张纸,指尖冰凉。韩丽梅的十五万,缴了这次手术和前期住院的费用,大概还能剩点,但后续……她自己的积蓄,满打满算不到三万,杯水车薪。

    她必须找到哥哥。这件事,不能再是她一个人的战争。

    走回病房的路上,她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但眼神却越来越坚定。推开病房门,母亲孙玉琴正坐在父亲床边抹眼泪,看到张艳红进来,立刻急切地问:“钱交了?手术什么时候能做?”

    “交了,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 张艳红的声音平静无波,她走到病床边,看了看监护仪,父亲似乎睡熟了,但眉头依旧紧锁。她把缴费单据和医生的预估清单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妈,这是缴费单和医生给的费用预估。手术和前期费用我先垫上了,但后续治疗和恢复,还需要不少钱,医生说了,很多好药和材料要自费。”

    孙玉琴一听“钱”字,神经立刻又绷紧了,看也没看单据,只是连声道:“交了就好,交了就好!艳红,还是你靠得住!你爸的命可就……” 她又开始抹眼泪。

    “妈,” 张艳红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爸的病要治,钱我会想办法。但是,哥呢?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人在哪里?电话为什么打不通?”

    孙玉琴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眼神开始躲闪:“你哥……你哥他可能是忙,或者电话没电了……你也知道,他在外面不容易……”

    “妈!” 张艳红提高了一点音量,引得旁边病床的人侧目,但她不在乎了,“爸躺在这里,等着救命的手术!这是‘不容易’能当借口的时候吗?他是儿子!他是张家的儿子!这个时候,他必须站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久违的、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坚持。孙玉琴被女儿这从未有过的强硬态度震了一下,随即涌上来的,是更强烈的委屈和指责:“你……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你哥是没本事,是不成器!可他到底是你亲哥!你现在是在质问我吗?是在怪我没教好你哥吗?我……”

    “我不是怪谁,妈。” 张艳红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跳动,“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爸的病,是大事,是我们全家的事。治疗需要钱,需要人。钱,我先垫了,人,我也在这里。但哥呢?他是不是也该尽一份力?他是儿子,他有家,有老婆孩子,难道爸的病,就只该我这个女儿一个人扛着吗?”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孙玉琴又气又急,脸涨得通红,“你是女儿,孝顺父母是天经地义!你哥……你哥他哪有你能干?他哪来的钱?你这是要逼死他吗?你爸还躺在这里,你就开始算计你哥了?你的心怎么这么狠啊!”

    又是这一套。张艳红的心一点点冷下去。在母亲眼里,哥哥永远是需要被保护、被体谅的“弱者”,而她,有能力,就该无限付出。甚至连“算计”这样的词都用上了。她拿出自己辛苦攒下、原本计划用于未来和应对自己不时之需的积蓄,垫付了父亲的救命钱,到头来,却成了“算计”哥哥?

    “妈,我没有算计谁。” 张艳红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寒意,也带着一丝悲哀,“我只是在讲道理,在说一个最基本的、公平的道理。爸的病,我们兄妹两个都有责任。我的积蓄,加上我从老板那里借的钱,已经都拿出来了,但这远远不够。后续的治疗费,还有爸出院后的康复、营养,都是钱。我的能力也有限,我也有我的生活,我也有欠债要还。”

    她顿了顿,看着母亲骤然变色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所以,后续的费用,包括爸出院后如果需要长期吃药、复查、请人照顾等等所有的开销,必须由我和哥两个人共同承担。一人一半。这是我的态度,也是我的底线。”

    “底线?什么底线?!” 孙玉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要从凳子上跳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颤抖,“张艳红!你是要跟你亲哥哥明算账吗?!他是你哥!是咱老张家的根!你现在是在跟他分你的我的?你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你帮他不是应该的吗?你爸现在还昏迷不醒,你就急着撇清关系、划清界限了?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孝道都不要了?!”

    “我没有不要孝道!” 张艳红的忍耐也到了极限,连日来的压力、奔波、委屈、愤怒,在这一刻如同开闸的洪水,冲破了那层名为“懂事”和“忍耐”的堤坝,她的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坚定,“我要是不孝,我就不会连夜赶回来!我就不会拿出我所有的钱,还去跟老板借高利贷一样的钱来救爸!我要是不孝,我现在就可以甩手走人!妈,你摸着良心说,从工作到现在,我往家里拿了多少钱?哥哥结婚、买房、做生意,哪一次我没出钱出力?妈你上次生病,也是我!现在爸病了,还是我!是,我是女儿,我该孝顺,但我不是印钞机!我不是这个家的奴隶!哥他也是爸的儿子,他也有赡养父母的义务!为什么每次都要我一个人承担所有?!”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但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这番话说出来,她感觉到一种近乎虚脱的释放,但也伴随着更深的恐惧和寒意。她知道,这番话,等于撕破了这个家庭长久以来心照不宣的那层遮羞布,将血淋淋的不公和盘托出。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发出的规律的“滴滴”声。旁边病床的家属和病人早就停止了交谈,屏息看着这边,目光复杂,有惊讶,有同情,也有不赞同的摇头。孙玉琴被她这一连串的质问震得呆住了,张着嘴,脸色由红转白,手指颤抖地指着她,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有浑浊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就在这时,病床上传来一声虚弱的**。张志强不知何时醒了,正艰难地侧过头,看向她们。他的眼神浑浊,透着极度的疲惫和痛苦,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爸!” 张艳红立刻俯身过去。

    “他爸!你醒了!” 孙玉琴也扑到床边,哭得更凶了,“你看看,你看看你养的好闺女!她……她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你还没怎么样呢,她就要跟她哥算账分家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张志强没有看妻子,只是看着女儿,眼神复杂,有痛苦,有无奈,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愧疚。他喘了几口气,极其虚弱地、断断续续地说:“别……别吵了……艳红……你……你也难……” 话没说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憋得发紫。

    “爸!您别说话,别激动!” 张艳红连忙按了呼叫铃,又小心地帮他顺气,刚才的激动和愤怒瞬间被对父亲病情的担忧所取代,心脏揪紧。

    护士很快进来,检查了一下,说了句“病人需要静养,家属不要再刺激病人”,语气带着责备。孙玉琴这才噤声,只是不停地抹泪,用怨毒的眼神剜着张艳红。

    张志强缓过气来,闭上眼睛,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眼角渗出了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

    那滴泪,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张艳红的心上。她知道,刚才那番话,或许伤了父亲的心。但她不后悔。有些话,再不说,她会被这无尽的索取和“天经地义”压垮。她可以承担,但她不能再独自承担,不能再被这样理所当然地剥削。

    她看着父亲苍老病弱的面容,看着母亲怨恨的眼神,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叠冰冷的缴费单据。她知道,这场关于责任和公平的战争,刚刚打响第一枪,而对手,是她血脉相连的至亲。前路注定艰难,充满指责、哭闹和更深的裂痕。

    但,她必须守住这条底线。为了父亲能安心治病,也为了她自己,能有一条活路。

    “妈,” 她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爸需要休息,我们先别说这些了。手术费我已经交了,您放心。但刚才我说的话,您好好想想。后续的费用,我会负责我该负责的那一半。哥的那一半,必须他自己想办法。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如果您和爸觉得我不孝,那我也没办法。”

    说完,她不再看母亲瞬间惨白的脸,转身走到病房角落里那张留给陪护家属的、硬邦邦的折叠椅旁,坐了下来。她挺直脊背,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不再说话,像一尊沉默的、却不再柔弱的雕塑。

    病房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孙玉琴压抑的啜泣声和张志强粗重艰难的呼吸声。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那条要求“兄妹平摊”的界限,她终于划下了。尽管知道,这可能会掀起更大的惊涛骇浪,但这一次,她决定,不再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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