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晚宴的热闹与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杯盘狼藉的寂静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合着香水、酒液与食物的复杂气息。宾客们陆续离场,带着微醺的满足或精疲力尽的社交笑容,消失在城市的阑珊夜色里。张艳红一直坚持到最后,送走了几位重要的合作伙伴和公司元老,又帮着行政部的同事处理了些收尾的琐事,才终于得以脱身。
走出“云境”餐厅,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室内暖气的燥热和喧嚣残留的微醺。她站在金碧辉煌的餐厅门口,拢了拢身上单薄的丝质衬衫裙外套,看着眼前依旧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街道,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松懈下来。
“艳红。”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
张艳红转身,看到韩丽梅正从餐厅里走出来。她肩上搭着一件质料柔软的羊绒披肩,墨绿色的丝绒裙摆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脸上的妆容在明亮灯光下依旧精致完美,只是眉眼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林薇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手里拿着她的包和一个文件袋。
“韩总。” 张艳红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恭敬。
韩丽梅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夜风吹乱了张艳红鬓边几缕碎发,她抬手随意地拨到耳后,这个略带稚气的动作,让她白日里在台上、在宴会中那份刻意维持的从容成熟,褪去了少许,显露出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真实。
“累了吧?” 韩丽梅问,语气很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比起平时在公司里纯粹公事公办的冷硬,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什么。
“还好。” 张艳红如实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是长时间说话和略微紧张后的自然反应。
韩丽梅没再说什么,只是对身后的林薇微微点了点头。林薇会意,立刻上前一步,对张艳红说:“艳红,韩总说你也累了,让你别自己叫车了,坐她的车一起走吧。你的公寓,应该顺路。”
张艳红微微一怔。坐韩丽梅的车回去?这不在她今晚的任何计划之内。但看着韩丽梅已经转身走向停在路边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的背影,拒绝的话似乎并不合适,也……并非她所愿。一天的喧闹过后,某种潜藏于内心深处的、模糊的渴望,让她点了点头:“好,谢谢林姐,麻烦韩总了。”
车子平稳地滑入夜晚的车流。司机技术很好,车厢内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只有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无声地向后流淌。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韩丽梅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闭着眼睛,似乎在小憩,又似乎在养神。张艳红坐在另一边,身体微微紧绷,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灯火,心里却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她以为韩丽梅会直接回家,或者回她在市中心的另一处高级公寓。但当车子经过通往她公寓的那个路口,却没有转弯,而是继续向前,朝着另一个方向——韩丽梅通常居住的、位于城市另一端半山腰的别墅区驶去时,张艳红心里微微一动。
她侧过头,看向韩丽梅。韩丽梅依旧闭着眼,仿佛毫无察觉,也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
张艳红没有说话,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也好。也许,是该谈一谈。在这样一个喧嚣散尽、夜色深沉的时刻。
车子最终驶入一片安静的别墅区,沿着蜿蜒的道路上行,停在一栋风格简约现代的三层别墅前。别墅灯火通明,但在浓重的夜色和精心打理的园林掩映下,并不显得张扬,反而有种遗世独立的静谧感。
韩丽梅睁开眼睛,眼神清明,没有丝毫睡意。她率先下了车,对迎上来的管家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然后便径直走进了别墅。张艳红跟在她身后,踏进了这栋她只在几个月前、家庭风暴最猛烈时来过一次的房子。那时的心情是绝望、屈辱和破釜沉舟,而此刻,心情复杂难言,但至少,没有了那时的剑拔弩张。
别墅内部装修是韩丽梅一贯的风格,线条利落,色调以黑白灰和原木色为主,点缀着几件颇具现代感的艺术品,冷峻、简洁,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感和力量感。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清冷的雪松香气,大概是某种高级香薰。
“坐。” 韩丽梅脱下披肩递给管家,自己走到宽大的落地窗边的沙发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那里视野极好,能俯瞰大半个城市星星点点的灯火,像一片倒悬的、寂静的星河。
张艳红依言坐下,背脊依旧习惯性地挺直。管家悄无声息地送上来两杯冒着热气的蜂蜜柠檬水,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下了。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和窗外那一片沉默的璀璨。
韩丽梅没有碰那杯水,她靠在沙发靠背上,姿态放松了些,目光投向窗外遥远的灯火,侧脸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少了几分白日的锋锐,多了些许疲惫的轮廓。她没有看张艳红,仿佛只是对着夜色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开启一个准备了很久的话题。
“今天感觉怎么样?” 她问,声音在空旷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低沉。
张艳红端起温热的柠檬水,抿了一小口,酸甜的温度熨帖着有些干涩的喉咙。她想了想,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感谢或谦虚,而是选择了相对真实的感受:“像坐了一趟过山车。最高点和最低点,都体会到了。” 从上午准备发言时的隐隐紧张,到台上接受瞩目和重任时的压力与亢奋,再到晚宴上应对各色人等的社交消耗,最后是那杯酒带来的、难以言喻的冲击。
韩丽梅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唇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对这个答案某种程度上的认可。“过山车才刚开始。”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是提醒还是告诫,“高级项目经理,听着风光,权力也大,但你要知道,盯着这个位置的人,从今天起,只会多,不会少。你得到的每一分关注,背后都可能带着十双审视、评估、甚至等着你出错的眼睛。”
“我明白。” 张艳红点头。这一点,从下午宣布任命后,那些投射在她身上的复杂目光里,她已经体会得很深刻了。
“董事会里,不是所有人都乐见你这个任命。” 韩丽梅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有人觉得你资历太浅,有人担心你是我的‘关系户’,会破坏公司平衡,也有人……纯粹是觉得,你动了他看中的奶酪。” 她没有点名,但张艳红能猜到大概是谁。
“我会用行动证明。” 张艳红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她看着韩丽梅在夜色映衬下显得有些模糊的侧影,“用成绩,堵住那些人的嘴。”
韩丽梅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光有成绩还不够。这个位置,很多时候,成绩是基本要求。你需要学会的,是平衡。平衡各方利益,平衡短期和长期,平衡原则和灵活,平衡……信任和制衡。”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给你权力,是让你去开疆拓土,去解决难题,不是让你去四面树敌。锋芒要有,但不能只有锋芒。”
这番话,已经超越了普通上下级的指导,带着某种更深层次的、近似于传授经验甚至告诫的意味。张艳红的心微微一动,她能感到,韩丽梅此刻的姿态,似乎也卸下了一层“韩总”的坚硬外壳,流露出些许属于“姐姐”或者“引路人”的底色。
“我记下了。” 张艳红郑重地说。她知道,这是韩丽梅在向她传授在这个位置上生存乃至发展的“心法”。
短暂的沉默再次弥漫。窗外的城市灯火无声闪烁,映照着客厅里相对而坐的两人。气氛不似往常那般紧绷,但也绝非温馨,更像是一种奇特的、介于公与私之间的、带着审视与反思的平静。
“你恨过我吗?” 韩丽梅忽然问,声音很轻,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仿佛只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张艳红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却又似乎在情理之中。恨吗?在那些被家庭逼到绝境、走投无路、不得不低声下气来求她的时候;在被她毫不留情地拒绝、甚至开出近乎羞辱的“交易”条件的时候;在独自一人扛下“康悦”项目那炼狱般的压力、几乎崩溃却得不到她一句软话的时候……没有怨,没有恨,是不可能的。
但……
“有过。” 张艳红诚实地说,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在最难的时候,怨过,也恨过。觉得你太冷酷,太不近人情,明明有能力,却非要看着我在泥潭里挣扎。”
韩丽梅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端着水杯的手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但是,” 张艳红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变得更加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释然,“后来,尤其是这一次之后,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你当时说的,‘给你钱,是害你’。” 张艳红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向韩丽梅的背影,“也明白你为什么要把我扔进‘康悦’这个火坑。如果当初你轻易给了钱,或者给了我一个轻松的职位,我或许能暂时渡过家里的难关,但我不可能真正站起来,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看清这么多人,这么多事,更不可能……有今天。”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你给我的,不是施舍,也不是简单的工作机会。你给我的,是一条最难走,但也可能是唯一能让我真正立得住的路。虽然……这路上的荆棘,都是你亲手铺的。”
话音落下,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夜晚模糊的背景音,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韩丽梅依旧背对着她,望着窗外,久久没有说话。她的肩膀线条似乎比刚才更加放松了一些,但脊背依旧挺直。半晌,她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似乎比刚才低沉了一丝:
“路是你自己走的。荆棘,也是你自己踏过去的。我只不过,没有让人把那荆棘拔掉而已。”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捅开了那扇横亘在两人之间、名为“血缘”与“恩怨”的厚重大门上,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没有温情脉脉的抚慰,没有姐妹情深的感慨,甚至没有直接的肯定。但它承认了张艳红的“自己走”,也承认了她“踏过荆棘”的事实,更以一种冷酷又现实的方式,解释了她之前的“铁石心肠”。
这很韩丽梅。却也在此刻,显得无比真实,甚至……有一种奇异的坦诚。
张艳红感到鼻尖莫名有些发酸,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释然、感慨和一丝奇特的亲近感的情绪。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我知道。” 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发哽,但很快稳住了,“所以,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的……不帮忙。”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千斤的重量。
韩丽梅终于转过了身。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总是过于锐利、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在此时客厅柔和的光线下,似乎沉淀下了一些更深邃、更复杂的东西。她没有回应张艳红的感谢,只是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蜂蜜柠檬水,慢慢地喝了一口。
“新的办公室,明天林薇会带你去看。相关权限和对接流程,她会给你详细的说明。” 她的话题忽然又跳回了公事,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清晰和条理,“第一个任务,下周一会发到你邮箱。是关于线上新零售渠道孵化的初步调研和可行性分析。给你两周时间,拿出一份让我看得过去的初步报告。”
“是。” 张艳红也立刻调整了状态,挺直了背脊。那丝刚刚因深夜谈心而滋生的微妙情绪,被迅速收敛起来,代之以工作状态的专注。
“不早了。” 韩丽梅放下杯子,站起身,那意思很明确,谈话该结束了。“让司机送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好。韩总也早点休息。” 张艳红也站了起来。
韩丽梅点了点头,没再看她,转身朝楼梯走去,墨绿色的裙摆消失在楼梯转角。
张艳红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又转头看向窗外那片璀璨而沉默的城市灯火。胸腔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混杂着紧张、兴奋、疲惫、感慨和某种崭新情绪的气,终于缓缓地、彻底地吐了出来。
夜已深。但新的黎明,似乎也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可辨。
管家无声地出现,礼貌地示意送她出去。张艳红收回目光,对管家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了这栋静谧的别墅。
坐进车里,车子缓缓驶离半山。张艳红回头望去,别墅的灯火在夜色中渐渐缩小,最终隐没在树影之后。但那个坐在窗边、与她进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平心静气对话的侧影,和那些看似冷酷、实则别有深意的话语,却清晰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恨过,怨过,挣扎过,也……开始懂得,甚至,隐约生出了一丝超越血缘、基于某种奇特理解的、类似战友般的情谊?
她知道,未来依旧充满挑战,她们的关系也依旧复杂而微妙。但至少今夜,那层坚冰,裂开了一道缝隙。有光,透了进来。虽然那光还很微弱,还不足以融化所有寒意,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车子汇入城市夜晚依旧不息的车流,朝着她的公寓驶去。张艳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底某个角落,却是一片奇异的安宁与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