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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聊过去,聊现在,聊模糊的未来

    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别墅区的车道,最终停在韩丽梅那栋线条冷硬的别墅门前。引擎熄灭,四周只剩下深秋夜虫稀疏的鸣叫,和远处城市隐约的背景音。与“云境”的觥筹交错、一路的车水马龙相比,这里安静得近乎空旷,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清冷。

    张艳红跟在韩丽梅身后下了车。夜风比市区更凉,带着山林特有的湿润草木气息,拂过裸露的手臂,激起一层细小的颤栗。她下意识地又拢了拢身上那件在宴会厅尚可、在此地却显单薄的丝质外套。

    韩丽梅似乎察觉到了,脚步未停,只对着迎上来的、面容沉静的管家吩咐了一句:“煮两杯热的蜂蜜柚子茶,送到书房。”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少了几分在公开场合那种无懈可击的圆滑,多了些家常的、带着淡淡疲惫感的真实。

    “是,韩总。” 管家应下,悄然退开。

    书房?不是客厅?张艳红心里微微一动。客厅是待客之地,而书房,则更私密,更属于韩丽梅个人领域的核心。这个地点的转换,似乎暗示着接下来的谈话,将与刚才在客厅里那场短暂、直接、更像上级对下属的“训诫”与“告诫”有所不同。

    她沉默地跟着韩丽梅穿过挑高的大厅,踏上铺着厚实地毯的旋转楼梯。别墅内部设计极简,灯光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暖黄色调,打在冷灰色的墙壁和深色木地板上,营造出一种奇特的、既有暖意又难掩疏离感的氛围。空气里那股清冷的雪松香更淡了,几乎难以察觉。

    书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一扇厚重的实木门虚掩着。韩丽梅推门而入,张艳红跟在后面,第一次踏足这个空间。

    与客厅的“展示性”不同,书房是完全功能性和个人化的。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深色胡桃木书架,塞满了书籍,分门别类,排列整齐,看得出主人阅读涉猎极广,从厚重的经济管理、商业案例、历史传记,到一些哲学、艺术甚至冷门的科技前沿著作。另一面墙是整面的落地窗,此刻窗帘拉开着,窗外是更浓重的夜色和山下更显遥远的、如星海般的城市灯火,视野比楼下客厅更为开阔,也更为孤高。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线条利落的黑檀木书桌,上面除了电脑、文件夹和一支笔,空无一物,整洁得近乎苛刻。书桌旁是一组相对舒适的深灰色沙发和一张同色系的地毯,构成了一个小的会客区。整个空间弥漫着纸张、皮革和木头混合的淡淡气味,还有一种属于韩丽梅的、严谨而强大的气场。

    韩丽梅没有走向书桌后的主位,而是径直走到沙发区,在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随手将搭在臂弯的羊绒披肩放在一旁。她指了指对面的双人沙发:“坐。”

    张艳红依言坐下,沙发很柔软,承托着紧绷了一天的身体。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面巨大的书墙吸引。这不像是一个附庸风雅者的装饰,那些书脊上多少都带着翻阅过的痕迹,有些甚至还夹着便签。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北方那个拥挤而陈旧的老家,姐姐韩丽梅的房间也有一面墙的书架,塞满了她从旧书摊淘来的各种书籍,在那个贫瘠的小城里,那些书是她窥探外面世界的唯一窗口,也构筑了她日后远走高飞的全部野心和底气。眼前的这面书墙,规模是当年的千百倍,内容也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但那种对知识的攫取、对掌控感的追求,似乎一脉相承。

    管家悄无声息地送来了两杯热气腾腾的蜂蜜柚子茶,晶莹的玻璃杯中,淡金色的茶汤里浮沉着饱满的柚子果肉,清甜的香气随着热气氤氲开来,瞬间驱散了房间里的些许清冷和身体里的寒意。管家放下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和两杯茶袅袅升起的热气,以及窗外那片无声的、遥远的繁华。

    韩丽梅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暖。她微微向后靠着沙发,目光落在窗外的灯火上,神情是少见的放松,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虚无的放空。白日里那个雷厉风行、目光如电的女强人形象,在此刻这个完全私人的空间里,似乎稍稍褪去了一些坚硬的盔甲,显露出些许疲惫的、属于“人”的底色。

    “这书房视野不错。” 张艳红率先打破了沉默,她需要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过于安静带来的微妙紧绷感,尽管她知道,接下来的谈话可能并不轻松。

    “嗯。” 韩丽梅应了一声,依旧看着窗外,声音有些飘忽,“刚买下这里的时候,看中的就是这片景。不管下面多热闹,多喧嚣,坐在这里,总觉得隔着一层,安静。”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孤独。”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一片羽毛飘落,却重重地砸在了张艳红的心上。孤独?这个词从韩丽梅口中说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却又奇异地合理。她坐拥常人难以企及的财富、地位、权势,俯瞰众生,可这不也意味着,她将自己置于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处,高处不胜寒?

    张艳红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安慰?似乎并不合适。感慨?又显得矫情。她只是默默地端起自己那杯柚子茶,喝了一口。温热的、酸甜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熨帖的暖意。

    “你比我想象的,适应得快。” 韩丽梅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回到张艳红脸上。她的眼神依旧锐利,但少了些平日的审视意味,更像是某种客观的评估。“从北方小城,到这里的宴会厅,再到这个位置。很多人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你用了几个月。”

    张艳红握着温热的杯子,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杯壁。“不是适应,” 她纠正道,声音平静,“是没得选。要么沉下去,要么……挣扎着爬上来。我只是,不想沉下去。”

    韩丽梅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不想沉下去……”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句话里的含义,“你和你妈妈,不太一样。”

    提到母亲,张艳红的心微微一揪。那个懦弱的、隐忍的、最终在贫病和家庭重压下无声枯萎的女人,是她心底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也是她对北方那个家一切复杂情绪的根源之一。

    “她……太认命了。” 张艳红低声说,语气里没有埋怨,只有一种深切的悲哀和无力,“总觉得忍一忍,熬一熬,就好了。可有些东西,是熬不过去的。”

    “认命……” 韩丽梅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些,声音也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回忆的恍惚,“我离开家的时候,她也跟我说,女人要认命,要忍。说我没那个命,折腾不出什么名堂,不如早点找个老实人嫁了,安稳过日子。”

    张艳红惊讶地抬起头,看向韩丽梅。这是她第一次,从韩丽梅口中,听到关于当年离家时与母亲的具体对话。那个总是以强硬、成功、遥不可及形象出现的姐姐,原来在最初的时候,也被人用“认命”两个字试图禁锢过。

    “你怎么说?” 她忍不住问。

    韩丽梅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的不只是茶水,还有某些尘封的、带着涩味的过往。“我说,”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冷峭,“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就算是泥潭,我也要爬出来,洗干净,走到有光的地方去。”

    她的语气平淡,但话语里的决绝和孤勇,却穿越了二十多年的时光,清晰地传递过来。张艳红仿佛能看到,当年那个同样年轻、同样一无所有、却有着狼一样眼神和孤注一掷勇气的女孩,是如何毅然决然地转身,背对着母亲的泪水和小城令人窒息的灰暗未来,踏上那列南下的绿皮火车。

    “你做到了。” 张艳红轻声说,这不是恭维,而是陈述一个事实。

    “做到?” 韩丽梅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得意,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只是没死在半路上而已。” 她放下茶杯,目光重新变得清晰锐利,看向张艳红,“你现在看到的,是我坐在这个书房里,看着这片灯火。你没看到的,是那些睡地下室、吃冷水泡面、被人指着鼻子骂、追债的堵在门口、合伙人卷款跑路、银行催贷电话打到爆、站在天台边往下看的日子。”

    她的语速不快,甚至可以说得上平缓,但每一个短句,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寒意弥漫的涟漪。没有渲染,没有煽情,只是用最简短的词汇,勾勒出那些惊心动魄、生死一线的瞬间。

    张艳红静静地听着,握紧了手中的杯子。她想象过韩丽梅创业的艰难,但从她口中如此平静地叙述出来,冲击力远比任何想象都更直接,更冰冷。那不仅仅是身体的劳累,更是精神上一次次被逼到绝境、在绝望和希望之间反复撕扯的炼狱。相比之下,她这几个月经历的家庭压力和职场考验,似乎都显得……“温和”了一些。

    “那……后来是怎么挺过来的?” 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韩丽梅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璀璨而冷漠的灯火,仿佛在那些光影中寻找着答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看着。“不知道。” 她最终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茫然,但很快又被惯有的坚毅覆盖,“就是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甘心。也不想回头。回头……比往前跳下去,更让人难以忍受。”

    “回头比往前跳下去更难以忍受……” 张艳红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心底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她想起自己决定南下投奔韩丽梅的那个夜晚,想起在火车站与姐姐张艳春分别时,姐姐眼中的泪光和那句“实在不行,就回来”。回来?回到那个泥潭一样、令人窒息的家和看不到希望的小城?不,那一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回去。死也不能回去。那份决绝,与此刻韩丽梅话语里的“不甘心”,似乎隐秘地共鸣着。

    “所以,” 韩丽梅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张艳红脸上,那目光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像是一种基于共同体验的、冷酷的理解,“我告诉你路要自己走,荆棘要自己踏过去,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因为我知道,没有人能替你走,替你踏。所有的捷径,都可能通向更深的陷阱。所有的依靠,都可能在某一天突然倒塌。能让你真正站得稳、立得住的,只有你自己这副骨头,和这身摔打出来的硬皮。”

    这番话,比任何鼓励或安慰都更有力,也更残忍。它撕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幻想,将生存和成功的本质,血淋淋地摆在面前——那是属于孤独者的战场,是不断将自己打碎又重塑的过程。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的微妙紧绷不同,似乎多了些沉重的东西,也多了些难以言喻的、隐秘的共鸣。她们不再仅仅是拥有血缘关系的姐妹,也不仅仅是上下级,而是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走过类似绝境、理解彼此选择背后那份孤绝与不甘的……同类?

    “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 韩丽梅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重新回到了公事公办的清晰,“看着风光,权力也大。但你要记住,权力越大,盯着你的人越多,你要承担的责任和风险就越大。你今天听到的掌声和祝贺,明天就可能变成指责和质疑。今天给你敬酒的人,明天就可能在你背后捅刀子。商场如战场,甚至比战场更不讲情面,因为它披着文明的外衣,用规则和利益杀人不见血。”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华丽表象下的残酷本质。张艳红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但很快,又被一种奇异的斗志所取代。她不怕挑战,甚至不惧怕恶意。从决定南下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想过要过安稳顺遂、被人庇护的日子。

    “我明白。” 她点头,目光清亮而坚定,“我不会天真地以为,坐上这个位置,就万事大吉了。该面对的,我不会逃避。”

    韩丽梅看着她,那双总是过于锐利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欣赏的光芒,但很快又隐没在平静无波之下。“明白就好。” 她顿了顿,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对未来,有什么想法?”

    未来?张艳红微微一怔。这个问题太宏大,也太模糊。是指她在丽梅商贸的职业未来?还是更广义的人生?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是让你做五年规划。” 韩丽梅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语气难得地缓和了一丝,“只是问问,你自己心里,有没有一个模糊的……方向?比如,做到什么程度,算是你觉得……可以了?”

    可以了?什么程度算可以?是爬到多高的职位?赚到多少钱?还是拥有多大的影响力?张艳红从未仔细想过这个问题。最初南下,只是为了摆脱原生家庭的泥潭,为了求生。后来进入丽梅商贸,是为了站稳脚跟,为了证明自己。再后来,经历种种,似乎又有了更多的渴望——渴望被认可,渴望实现价值,渴望……像韩丽梅一样,拥有掌控自己命运的力量和自由。

    但“可以了”的标准在哪里?她不知道。

    “我……没想过‘可以了’这个问题。” 她如实回答,语气有些不确定,“我只是觉得,不能停。停下来,可能就会被追上,被超过,或者……被淘汰。就像你说的,回头比往前跳更难以忍受。所以,只能一直往前,走到……走不动为止?”

    这个答案似乎有些莽撞,甚至有些幼稚。但韩丽梅听了,却并没有露出讥诮或不赞同的神色。她只是沉默地看着张艳红,看了很久,久到张艳红几乎要以为自己的回答让她失望了。

    然后,韩丽梅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仿佛只是呼吸的一次延长。“一直往前……” 她重复着,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浩瀚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灯火,“也好。至少目标明确。”

    她没再说什么,端起已经微凉的柚子茶,慢慢地喝完。这似乎是一个结束谈话的信号。

    张艳红也喝完了自己杯中的茶。温热的液体带来的暖意,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也似乎驱散了一些书房里弥漫的沉重和寒意。

    “不早了。” 韩丽梅放下空杯,站起身,恢复了那个冷静自持的女强人形象,“让司机送你回去。新岗位的第一份任务简报,下周一上午九点,我要在我的办公桌上看到。”

    “是。” 张艳红也立刻起身,脊背重新挺直,进入了工作状态。

    她跟在韩丽梅身后走出书房,走下楼梯。管家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她的外套和包。

    “路上小心。” 韩丽梅在门口停下脚步,对她说了今晚的最后一句话,语气平淡,像是最寻常不过的客套。

    “韩总也早点休息。” 张艳红接过外套穿上,点头致意,然后转身,走向等候的车子。

    坐进车里,车子缓缓驶离。她回头望去,别墅的书房窗户还亮着灯,那个墨绿色的身影似乎还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模糊的未来,也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车子驶入黑暗,将那片灯火和那个孤独的身影抛在身后。张艳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过去那些挣扎与不甘,现在这个充满机遇与荆棘的位置,未来那片模糊而需要奋力开拓的版图……今夜的对话,像一块块拼图,在她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个更完整、也更复杂的韩丽梅的形象,也让她对自己脚下的路,有了更深一层的、冰冷的清醒。

    路还很长,很险。但至少今夜,她似乎触摸到了这条路上,先行者留下的一些冰冷而真实的温度。那温度不足以取暖,却足以让人在黑暗中,辨认方向。

    她知道,她和韩丽梅之间,横亘着二十年分离的时光、迥然不同的人生轨迹、根深蒂固的隔阂、以及无法消弭的、属于强者的警惕与孤独。今夜的长谈,不过是漫长冰河上裂开的一道细微缝隙,透进些许微光,些许理解。

    但,有光透进来,总好过永恒的黑暗与寒冷。

    车子汇入城市不眠的灯火洪流。张艳红睁开眼,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眼神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

    过去已无法改变,现在正握在手中,而未来……虽模糊,却值得倾尽全力,去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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