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庐”那顿略显生疏的周末午餐,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涟漪漾开后,湖面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接下来的日子,工作依旧是主旋律,且越发紧张。张艳红全身心投入到线上新零售渠道的项目中,每天与数据、报告、会议为伍,与时间赛跑。与韩丽梅的交流,也重新回归了高效、直接、不带任何冗余情感的办公室模式。仿佛那顿“不谈工作”的饭,只是繁忙日程中一个偶然的、并无深意的插曲。
然而,有些细微的变化,却悄然发生。比如,韩丽梅在批阅她提交的报告时,除了尖锐的提问和严苛的要求,偶尔会多写一两句关于思考角度的建议,语气虽依旧冷静,但不再像以前那样,纯粹是上级对下属的单向指令。又比如,在某个加班到深夜的晚上,张艳红收到林薇发来的信息,提醒她“韩总说,楼下的‘深夜食堂’还在营业,让你别总吃泡面”。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但那份隐晦的、近乎别扭的关心,却让对着电脑屏幕眼睛发酸的她,心头微微一动。
冰层依旧厚重,但裂缝中透出的光,似乎偶尔能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哪怕那暖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又是一个周五,下午的会议结束后,距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张艳红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决定暂时离开令人窒息的办公室,去楼下新开的咖啡馆换换脑子,顺便把一份需要静心斟酌的报告最后部分看完。
深秋午后的阳光,透过咖啡馆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暖洋洋的,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和轻柔的爵士乐。她找了个靠窗的安静角落坐下,点了一杯美式,打开电脑。刚看了几行字,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从咖啡馆旁边的通道走了过去。
是韩丽梅。她今天没有穿一贯的西装套裙,而是一身浅灰色的羊绒针织长裙,外搭一件米白色的长款风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看似随意的帆布包,整个人显得比在办公室时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闲适。她走去的方向,是这栋综合商业体另一侧,一家规模颇大、装修雅致的独立书店。
韩丽梅也来这里了?而且看样子,是去书店?张艳红有些意外。在她的印象里,韩丽梅的时间似乎永远被工作、会议、应酬填满,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逛书店这种充满生活气息和个人趣味的行为,似乎很难与她联系起来。但随即,她又想起韩丽梅别墅书房里那面顶天立地的书墙。是啊,她怎么可能不看书?只是她阅读的时光,大概都隐藏在不为外人所知的私人空间里。
鬼使神差地,张艳红合上了电脑,端起只喝了一口的咖啡,也朝着书店的方向走去。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许只是想“偶遇”一下?或许,只是对那个在工作之外、展现出不同侧面的韩丽梅,感到一丝好奇?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舒缓的背景音乐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空气里是好闻的油墨和纸张的味道。高高的书架林立,将空间分割成一个个相对私密的区域。顾客不多,三三两两,或在书架前流连,或坐在阅读区的沙发上安静阅读。
张艳红在入口处略一踌躇,目光扫过,很快在靠近哲学社科类书籍的区域,看到了那个浅灰色的身影。韩丽梅正站在一排书架前,微微仰着头,目光在书脊上缓缓移动,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拂过面前的书,神情专注而放松,与在会议室里那种掌控一切的锐利截然不同。午后的阳光透过书店顶部的天窗,恰好有一缕落在她身上,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让她看起来不那么遥远,不那么难以接近。
张艳红的心跳莫名快了两拍。她放轻脚步,也假装随意地逛着,慢慢朝着那个方向挪动。她没有直接上前打招呼,那样似乎太刻意。她只是在不远处的另一排书架前停下,随手抽出一本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韩丽梅那边。
韩丽梅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她抽出了一本厚厚的、深蓝色封面的书,翻看了几页,然后又放回原处。接着,她的目光在另一排书架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有些犹豫,最终,她伸出手,从书架中上部的位置,取下了一本……《百年孤独》?
张艳红微微一愣。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她没想到韩丽梅会看这个。这本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和庞大家族史诗的小说,似乎与她所展现出的理性、冷酷、高效的商业精英形象,有些格格不入。
韩丽梅拿着那本书,走到旁边的阅读区,在一张空着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开始翻看。她的姿态很放松,微微侧着头,长发垂落肩侧,神情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书中的世界。阳光透过天窗洒在她身上,也洒在她膝头那本厚厚的书上,构成一幅宁静的、近乎油画般的画面。
张艳红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奇异的感觉。那个在谈判桌上言辞犀利、在董事会上气场强大的韩丽梅,那个在家庭风暴中冷酷无情、在职场考验中步步紧逼的姐姐,此刻,却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读者,坐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读着一本关于孤独与轮回的小说。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也让她对韩丽梅这个人,产生了更深的好奇。
她忽然想起,自己也很喜欢《百年孤独》。那是大学时代,在一个同样有着温暖阳光的下午,在图书馆陈旧的书架间偶然发现的。她花了整整一个周末,沉浸在马孔多那个光怪陆离、宿命轮回的世界里,为布恩迪亚家族一代代的孤独与疯狂着迷,也为那种贯穿始终的、宏大而悲凉的宿命感震撼。那是她贫瘠青春里,为数不多的、触及灵魂的阅读体验之一。
难道……韩丽梅也喜欢这本书?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动。她放下手中假装翻阅的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过去。脚步很轻,停在沙发旁边。
韩丽梅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从书页上抬起头。看到是张艳红,她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合上书,放在膝上。
“韩总。” 张艳红低声打招呼,有些局促,“我……刚好在楼下咖啡馆,看到您进来,就……过来看看。”
这个解释听起来有些拙劣,但韩丽梅并没有深究,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事?”
“没,没事。” 张艳红连忙摇头,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她膝头那本《百年孤独》,“您也看这本书?”
韩丽梅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书,语气平淡:“偶尔翻翻。怎么,你也看过?”
“嗯,大学时看的,很喜欢。” 张艳红点头,在旁边的另一张沙发上小心地坐下,保持着一点距离,“很多段落到现在还记得。”
“哦?” 韩丽梅似乎提起了一点兴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喜欢哪一部分?”
“说不上具体的部分,” 张艳红想了想,试图组织语言,“就是那种……整个家族,一代代人,好像都在重复同样的命运,挣扎,疯狂,最终归于尘土和遗忘的感觉。很宏大,也很……悲凉。”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那些瑰丽的想象,那些充满生命力的细节,又让人着迷。”
韩丽梅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光滑的书封,眼神有些飘远,仿佛也被她的话语带入了某种回忆或思绪中。“命运的重复,疯狂的宿命……”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是啊,有时候看这个世界,看身边的人,看自己……也会觉得,像是一个逃不出的循环。”
她的话说得很轻,甚至有些模糊,但张艳红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话语深处,一丝极其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和……共鸣?她是在说布恩迪亚家族,还是在说别的什么?比如,她们那个同样充满纠葛、仿佛陷入某种不幸循环的原生家庭?
这个联想让张艳红心头微微一震。她看着韩丽梅沉静的侧脸,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她们之间横亘的,不仅仅是二十年的时光和迥异的经历,或许还有某种对命运、对孤独、对生命虚无本质的,相似的感知和无力。只是,韩丽梅用强悍和成功武装了自己,将那些感知深深埋藏;而她,则还在挣扎着,试图理解,试图突围。
“您觉得……奥雷里亚诺上校,他最后明白了吗?” 张艳红试探着问,问了一个关于书中具体人物的问题,试图将话题拉回到相对安全的文学讨论范畴。
韩丽梅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明白与否,不重要了。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有些孤独,是刻在血脉里的,逃不掉。” 她顿了顿,看向张艳红,目光深邃,“就像有些责任,有些牵绊,明知道是泥潭,是消耗,却也断不干净。不是不明白,是……身不由己。”
这番话,已经远远超出了对一本小说的普通讨论。张艳红屏住呼吸,她能感到,韩丽梅的话语,意有所指。那“逃不掉的孤独”,那“断不干净的牵绊”,那“身不由己”……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那扇紧闭的心门,却又在触碰到门锁的瞬间,迟疑地停住。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舒缓的音乐在流淌。阳光在她们之间静静移动,空气里浮尘微舞。这一刻,她们不再是上下级,不再是有隔阂的姐妹,只是两个在午后的书店里,因为一本共同喜欢的书,而偶然产生了某种精神共鸣的读者。
“我……其实一直没太看懂,蕾梅黛丝升天那段。” 张艳红换了个相对轻松的话题,试图缓和有些凝重的气氛,“总觉得太魔幻了,但又觉得,好像非如此不可。”
提到这个具体的、充满奇诡想象的情节,韩丽梅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那是马尔克斯的魔法。” 她的声音也轻快了些许,“现实太沉重,太无奈,所以需要一点超现实的光,哪怕那光是短暂的,是抓不住的。蕾梅黛丝……她或许是那个世界里,唯一真正自由,也唯一真正洁净的灵魂,所以她不属于那里,她必须离开。”
这个解读,带着一种独特的冷静和透彻。张艳红听着,心里微微一动。韩丽梅看问题的角度,总是这么一针见血,剥离所有感性的渲染,直指核心。自由与洁净,所以必须离开沉重的现实……这何尝不是她自己某种心态的投射?
“您看书……都这么……理性吗?” 张艳红忍不住问。
韩丽梅看了她一眼,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看书,是另一种思考。” 她淡淡地说,“用别人的故事,想自己的事。感性的部分留给故事本身,理性的部分,用来解剖和吸收。”
这很韩丽梅。连阅读,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和强大的掌控欲。张艳红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位姐姐的了解,似乎又深入了那么一点点。
“您还喜欢看什么书?” 她鼓起勇气,继续问道。这是一个安全的话题,也是一个可以窥见对方精神世界一角的窗口。
韩丽梅没有立刻回答,目光重新投向书架,似乎在思索。“历史,传记,经济,哲学……杂。” 她顿了顿,补充道,“小说看得少,但好的会看。比如马尔克斯,比如毛姆,比如……最近在看门罗的一些短篇。”
艾丽丝·门罗!张艳红眼睛一亮:“我也喜欢门罗!她写平凡生活下的暗流涌动,写女性那些细微的、难以言说的痛苦和抉择,写得特别精准,特别……残忍的真实。”
“嗯。” 韩丽梅点了点头,目光中似乎闪过一丝认可,“她的残忍在于,不给你任何幻觉。生活就是那样,琐碎,无奈,充满遗憾和不得已的选择。但就在那些琐碎和不得已里,人还是要活下去,甚至,要努力活出一点样子。”
这番关于门罗的解读,再次精准地击中了张艳红。她用力点头:“对!就是这种感觉!明明写的是最日常的生活,却让人看得心惊,又觉得……被理解了。”
她们就这样,坐在午后的阳光里,隔着一点礼貌的距离,聊起了共同喜欢的作家和作品。从马尔克斯的魔幻与宿命,聊到门罗的冷静与真实;从毛姆对人性的洞察与刻薄,聊到一些历史人物传记中的抉择与代价……话题渐渐打开,虽然依旧克制,但那种因为共同爱好而产生的微妙共鸣和愉悦感,却在空气中悄然弥漫。
张艳红发现,韩丽梅的阅读面极广,见解独到,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作品的精髓和作者的意图。而她自己也并非毫无准备,大学时广泛的阅读和后来的思考,让她能跟上韩丽梅的思路,甚至偶尔能提出一些自己的见解,虽然可能稍显稚嫩,但韩丽梅并没有打断或轻视,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或提出一个更深入的问题。
这种平等的、基于共同兴趣的交流,是她们之间从未有过的体验。没有工作的压力,没有身份的隔阂,没有过往的恩怨,只有两个灵魂,在书籍构筑的世界里,短暂地相遇、碰撞、产生共鸣。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书店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
韩丽梅看了一眼腕表,合上了膝头那本《百年孤独》,站起身。“不早了。” 她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但眼底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谈论喜欢事物时的微光。
“啊,是。” 张艳红也连忙站起来,心里竟有些意犹未尽的怅然。
韩丽梅拿着那本《百年孤独》,走向收银台。张艳红也跟了过去,从旁边的书架上快速取下一本门罗的短篇小说集——《逃离》,她一直想买但还没来得及。
两人在收银台前并排站着,等待结账。气氛有些微妙,刚才那种沉浸于文学世界的轻松感正在迅速褪去,现实的边界重新变得清晰。
“韩总,我来吧。” 张艳红看到韩丽梅拿出钱包,下意识地说。
韩丽梅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不用。” 她将《百年孤独》和自己的卡递给收银员,然后又看了一眼张艳红手里的《逃离》,对收银员说:“一起。”
“啊,不用,韩总,我自己来就好……” 张艳红连忙道。
“就当是……” 韩丽梅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最终只是淡淡地说,“庆祝你升职。”
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但张艳红的心,却因为她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些许别扭的“礼物”和那个未说出口的、或许包含着多重含义的“庆祝”,而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再推辞,低声道:“谢谢……姐。”
韩丽梅没有回应这个称呼,只是接过收银员递回的卡和装好书的纸袋,将一个袋子递给张艳红。
两人走出书店,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外面华灯初上,城市的喧嚣重新涌入耳中。刚才在书店里那个宁静的、充满书香和共鸣的小世界,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梦。
“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韩丽梅问。
“不用了,我坐地铁就好,挺方便的。” 张艳红摇头,手里握着那个装着《逃离》的纸袋,感觉沉甸甸的,不仅仅是书的重量。
韩丽梅点了点头,没再坚持。“路上小心。” 她说,还是那句平淡的客套。
“您也是。” 张艳红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您……下次如果再来书店,可以叫我一起吗?”
问出这句话,她有些忐忑。这似乎又越界了,超出了她们目前这种“破冰”但依旧保持距离的关系。
韩丽梅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夕阳的余晖给她清冷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暖色,也让她的眼神显得有些深邃难明。
“嗯。” 最终,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声音很轻,“看时间。”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留有余地。但这已经让张艳红心里微微一松,甚至生出一丝隐约的期待。
“好。” 她点头。
韩丽梅不再说什么,转身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浅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张艳红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纸袋,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凉意,但她心里却涌动着一种奇异的暖流。
一起逛书店,发现共同的阅读喜好。
这听起来,像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可对她和韩丽梅而言,却像在厚重坚硬的冰层上,又凿开了一个小小的、新的孔洞。这一次,透进来的不仅仅是光,还有一丝……属于精神世界的、微弱的共鸣。
她知道,这依旧只是冰层上的一道细小裂缝。她们之间横亘的二十年时光、复杂难言的过往、以及根深蒂固的疏离与警惕,并不会因为一次关于文学的愉快交谈而消失。
但至少,她们在除了血缘和工作之外,发现了另一个可以连接彼此的、小小的支点。
那是一个关于孤独、命运、选择与生存的,庞大而深邃的世界。而她们,刚刚在那里,有过一次短暂而平静的交汇。
这就够了。至少,让她对未来,对她们之间这种崭新而微妙的关系,多了一点点,模糊的、却真实存在的期待。
她转身,汇入下班的人潮,朝着地铁站走去。手里那本《逃离》,似乎也带上了一点不一样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