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停车场的空气浑浊而冰冷,混杂着机油、灰尘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惨白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嗡嗡的声响,将几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张艳红走到自己那辆贷款买来的、半旧的二手轿车旁,解锁,拉开车门,动作机械,一言不发。
张建国和王美凤拖着行李,有些笨拙地跟过来,看着这辆不算新但保养得不错的车,王美凤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嘴里啧啧两声:“艳红,这车是你的?不错啊,看着挺气派。” 语气里带着试探和不易察觉的羡慕。
张艳红没有回答,径直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巨大的疲惫和厌烦感让她连敷衍的力气都没有。她需要空间,需要冷静,需要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她不能让他们再留在公司附近,一分钟都不能。
兄嫂讪讪地将几个大件行李费力地塞进后备箱,后备箱盖差点关不上。王美凤拉着强强挤进后座,张建国坐进了副驾驶。车厢内瞬间被行李、人体和那股长途旅行的混杂气味填满,显得更加逼仄压抑。强强一上车就试图去抓中控台的按钮,被王美凤打了一下手,立刻扯着嗓子哭嚎起来,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闭嘴!再闹扔你下去!” 张艳红猛地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冰冷和戾气。强强被吓了一跳,哭声噎在喉咙里,瞪大眼睛看着这个突然变得很凶的姑姑,扁着嘴,不敢再出声,只是小声抽噎。王美凤脸上有些挂不住,想说什么,看到张艳红紧绷的侧脸和紧握方向盘的、指节发白的手,又把话咽了回去,只低声哄着儿子。
张艳红发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声暂时掩盖了车内令人窒息的沉默。她将车开出地下车库,融入午后略显拥堵的车流。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高楼大厦,霓虹闪烁,繁华喧嚣,却与她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带回自己租住的公寓?那是她仅有的、可以喘息的私人空间,绝不能让他们侵入。去酒店?那意味着无休止的花费和无尽的麻烦开端。
她漫无目的地开着车,最后在距离公司不算太远、但也不太惹眼的一个普通商业街边,找到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连锁咖啡馆。这里人多眼杂,反而能避免一些尴尬的私下争执。
“下车。” 她停好车,熄火,解开安全带,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三人跟着她走进咖啡馆。下午时分,店里人不多,零星散坐着几桌客人。他们选了个靠角落的卡座,张艳红给自己点了杯美式,给兄嫂和强强点了最便宜的果汁和点心。她需要***来维持清醒和镇定。
点完单,服务员离开。狭小的卡座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张建国搓着手,眼神飘忽,不敢看张艳红。王美凤则不住地打量着咖啡馆的装修,又看看张艳红身上质地精良的羊绒衫和腕间看似不起眼但款式简约的手表,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强强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不安分地摆弄桌上的糖包,被王美凤低声呵斥了一句。
“说吧,” 张艳红打破沉默,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打招呼就直接跑来?还跑到我公司?” 她的目光扫过兄嫂,最后落在张建国脸上。
张建国张了张嘴,脸上浮现出惯有的、混合着窘迫和理直气壮的神情:“艳红,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了。老家那边,实在是……待不下去了。” 他叹了口气,开始絮絮叨叨地诉苦。
果然,和母亲电话里说的差不多,但更加具体,也更加……不堪。他工作的那家小厂效益越来越差,裁员风声早就有了,他这个没什么技术、全靠资历混日子的老员工,首当其冲。上个月工资只发了一半,这个月能不能发全还两说。嫂子王美凤在超市的收银工作,也因为她几次和顾客发生口角被领班警告,干得憋屈,工资又低,还得看人脸色。夫妻俩为此没少吵架,家里天天鸡飞狗跳。
“你嫂子嫌我没本事,赚不到钱,天天给我甩脸子。家里开销大,强强上学要钱,爸那边……妈每次打电话来,也总念叨钱不够用。” 张建国说着,偷偷觑了王美凤一眼,王美凤立刻把话头接了过去。
“是我嫌你没本事吗?是事实就摆在那儿!” 王美凤拔高了声音,引来旁边一桌客人侧目,她赶紧压低,但语气依旧尖利,“一个月就那么点死工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强强学校要交资料费、校服费,哪样不要钱?你爸那边,就是个无底洞!你妹妹是能打钱,可那点钱够干啥?护工都快请不起了!我在超市站着一天,腰酸背痛,还得受气,回家还得伺候你们爷俩,我容易吗我?” 她越说越激动,眼圈都红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张建国有些烦躁地打断她,又转向张艳红,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我混得不好我也有苦衷”的理所当然,“艳红,你看,家里就是这么个情况。我在省城,实在是没出路了。你嫂子也干得不顺心。我们寻思着,老待在那个小地方,没前途。你在这边大城市,发展得好,丽梅又是大老板,手指缝里漏点,就够我们活了。咱们是一家人,血浓于水,你不能看着哥走投无路吧?”
“就是!” 王美凤立刻附和,变脸似的换上一副愁苦的表情,“艳红,你是不知道,我们在老家,真是抬不起头。亲戚朋友都看着呢,知道你在大公司当经理,有个那么厉害的姐姐,可我们这当哥嫂的,过得还不如要饭的,人家背后不知道怎么嚼舌根呢!我们这趟来,也是实在没法子了。你哥这人老实,没别的本事,但有力气,肯干活!你给想想办法,在丽梅公司里,随便给他安排个活儿,看大门、打扫卫生、搬东西,都行!我们不挑!只要能有个稳定收入,把家安顿下来,把强强接过来上学,我们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泪都快掉下来,仿佛真是被生活逼到了绝境。但张艳红听在耳中,只觉得一阵阵发冷,还有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感。肯干活?不挑?当牛做马?当初父亲重病,家里最需要人手、最需要钱的时候,他们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一点。现在自己混不下去了,倒想起“一家人”、“血浓于水”了,想起她这个“有出息”的妹妹和那个“大老板”姐姐了。还“手指缝里漏点”,他们把韩丽梅当什么?又把她的工作当成什么?可以随意安排亲戚的家族企业吗?
“安排工作?” 张艳红缓缓开口,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哥,嫂子,你们以为‘丽梅时尚’是什么地方?是菜市场吗?随便谁想进就能进?那是正规公司,有严格的招聘流程和用人标准。我一个项目经理,有什么权力随便安排人进去?更何况是安保、保洁这些岗位,都有专门的供应商和严格的管理,不是谁一句话就能塞人进去的。”
她的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客观陈述,但话里的拒绝之意,再明显不过。
张建国脸色变了变,有些涨红,嘟囔道:“那……那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你是经理,又得老板看重,安排个把人进去,有什么难的?我看那些看大门的,不也都是人干的?我还能干不了?”
“就是!” 王美凤见张艳红不松口,语气也急了,“艳红,你是不是现在出息了,就看不起你哥了?觉得你哥给你丢人了?咱们可是亲兄妹!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帮帮你哥怎么了?难道非要看着我们在老家饿死,你才高兴?你让亲戚邻居怎么说你?怎么说咱爸妈?”
道德绑架,亲情勒索,故技重施。张艳红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一股邪火直往头顶窜。她猛地抬起头,直视着王美凤,眼神锐利如刀:“嫂子,我有没有帮家里?爸的医药费,护工费,家里的开销,大部分是谁在出?姐在家里没日没夜地照顾爸,又是谁在撑着?你们在省城,过得再不顺,至少衣食无忧,没为爸的病掏空家底吧?现在你们自己过不下去了,想起我这个妹妹了,想起‘一家人’了,早干什么去了?”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接撕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王美凤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建国也恼了,觉得被妹妹下了面子,尤其还在自己老婆孩子面前。
“张艳红!你怎么说话呢?!” 他提高了嗓门,引得咖啡馆里其他人纷纷侧目,“是,我们是没你能干,没你本事大!可你也不想想,当初要不是家里供你读书,你能有今天?现在你翅膀硬了,在大城市吃香喝辣,住高楼开小车,就不管家里人死活了?爸是大家的爸,凭什么就我和艳春管?你就出点钱就了不起了?让你帮哥找个工作,就这么推三阻四?你还是不是我妹妹?!”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被戳破心思后的恼羞成怒,还有根深蒂固的、认为姐妹尤其是妹妹就该为家族、为兄弟牺牲的理所当然。在他简单的逻辑里,妹妹出息了,就该拉扯哥哥,天经地义。至于妹妹的难处,妹妹的前程,妹妹的立场,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张艳红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看着王美凤在一旁帮腔、一脸“你不帮就是忘恩负义”的表情,再看看旁边被吓到、又开始瘪嘴的强强,突然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荒谬。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隐忍和付出,在他们看来,似乎都是理所当然,甚至远远不够。他们只看到了她表面的“光鲜”,就理所应当地认为她应该、也必须无条件地满足他们的索取。
“我没有不管家里。” 张艳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该我承担的责任,我一分不会少。但你们的要求,我做不到。第一,‘丽梅时尚’不是我的,是韩丽梅韩总的。我没有权力,也不会去开这个口,这是原则问题。第二,南城生活成本很高,就算找到一份普通工作,以你们的条件,租房、生活、孩子上学,会非常艰难,甚至可能入不敷出。第三,你们这样不打招呼突然跑来,还直接找到我公司,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和负面影响。我的工作,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不容有失。”
她一条条说下来,逻辑清晰,语气冷静,却字字如冰,砸在兄嫂心上。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建国脸涨成了猪肝色,猛地一拍桌子,杯盘叮当作响,“你的意思就是不管我们了?让我们滚回老家等死?张艳红,你别忘了你姓什么!你别以为你攀上高枝了,就六亲不认了!”
“我没有不管你们。” 张艳红重复,压下心头的刺痛和怒火,“如果你们在老家实在困难,我可以在我能力范围内,适当接济。但举家搬来南城,让我或者韩总安排工作,这件事,绝无可能。你们如果还想在省城待,我会和姐商量,看怎么帮你们渡过眼前难关。如果你们坚持要来南城,那一切自理,我最多只能提供暂时的落脚点,工作、住房、孩子上学,都需要你们自己解决。”
这是她的底线,也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不让自己陷入泥潭的办法。她可以出钱帮他们解决暂时的经济危机,但绝不能让他们的生活和工作,像藤蔓一样缠绕上自己,那将是无休止的麻烦和拖累。
“自理?我们自己怎么解决?” 王美凤尖叫起来,也顾不得旁人的眼光了,“我们人生地不熟,没学历没技术,怎么找工作?住哪里?强强上学怎么办?艳红,你心怎么这么狠啊!我们是你亲哥亲嫂子!你就这么看着我们流落街头?你还是不是人!”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哭腔,仿佛张艳红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强强被母亲的尖叫吓到,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咖啡馆里不多的客人全都看了过来,服务员也一脸尴尬地站在不远处,不知该不该过来劝阻。
张艳红坐在那里,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听着兄嫂的指责和侄子的哭嚎,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闹市示众。难堪,愤怒,悲哀,还有深深的无力感,将她紧紧包裹。她知道,跟他们是讲不通道理的。他们的世界里,只有索取和理所当然,没有边界,没有尊重,更没有“你的”和“我的”之分。
“我再说最后一遍,”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兄嫂,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工作,我安排不了。南城,不适合你们盲目闯荡。如果你们愿意,我现在可以送你们去车站,买票回省城。回去之后,具体怎么帮,我们可以再商量。如果你们非要留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因为愤怒、失望和一丝慌乱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那请自便。但不要再来我公司,也不要指望我会为你们超出我能力范围的事情负责。我也有我的生活,我的工作,我的底线。”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的反应,拿起自己的包和那杯几乎没动的咖啡,转身走向收银台结账。身后传来王美凤压抑不住的哭声和张建国气急败坏的低声咒骂,还有强强持续的嚎哭。咖啡馆里一片窃窃私语。
张艳红挺直脊背,快步走了出去,将那片令人窒息的混乱和指责甩在身后。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感觉脸上冰凉一片。她抬手摸了摸,指尖触及一片湿意。
她哭了。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种深刻的、对血缘亲情的绝望,和对人性贪婪与自私的冰冷认知。
她知道,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兄嫂绝不会轻易罢休。更大的风暴,还在酝酿之中。而她,必须做好迎战的准备,哪怕对手,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