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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嫂子的哭诉与侄子的入学难题

    张艳红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家咖啡馆。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街上车水马龙,人声嘈杂,一切如常,却仿佛与她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脸上冰凉的湿意早已被风吹干,留下紧绷的不适感,但心底那份被至亲之人撕扯的钝痛和冰冷的愤怒,却久久无法散去。

    她没有回头,不敢回头去看兄嫂那混合着失望、愤怒和可能还有一丝无措的脸,更不敢去看侄子强强哭花的脸。她怕自己心软,怕自己在那场以亲情为名的情感勒索中溃败。她快步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锁上车门,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脆弱的安全感。

    她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方向盘上,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翻江倒海般的情绪。咖啡馆里兄嫂的指责、哭诉,侄子刺耳的哭声,还有周围那些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回旋。她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算是彻底撕破了脸,也断掉了他们“轻松依附”的幻想。但他们不会罢休的。以她对兄嫂,尤其是对嫂子王美凤的了解,他们绝不会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他们既然敢带着全部家当、不打招呼直接找到公司,就做好了死缠烂打的准备。

    “在老家混不下去,只能来找·妹妹。” 哥哥那句带着自暴自弃又理所当然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是的,他们混不下去了,所以理直气壮地来找她,仿佛她是他们理所当然的退路和救命稻草。至于她的难处,她的处境,她的意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有需要,而“有出息”的她,必须满足。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嗡嗡作响,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张艳红身体一僵,过了几秒,才缓慢地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嫂子。

    她盯着那两个字,指尖发凉,没有立刻接听。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两遍,在寂静的车厢里回荡,像某种不祥的催促。第三遍响起时,她闭了闭眼,按下了接听键,却没有放到耳边,而是直接按了免提,将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位上。

    “艳红!艳红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啊!” 王美凤带着哭腔、刻意拔高的声音立刻冲了出来,在车厢里炸开,“你把你哥和我,还有强强就这么扔在这儿,算怎么回事啊!我们人生地不熟的,身上钱也不多,你让我们去哪儿啊!呜呜呜……”

    她开始哭,不是那种小声的啜泣,而是带着表演性质的、嚎啕般的哭诉,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张建国烦躁的呵斥和强强哼哼唧唧的声音。

    “你哥刚才是不对,说话冲,可他不是着急吗?我们大老远跑来,不就是指望你拉一把吗?你就这么狠心?看着我们流落街头?强强可是你亲侄子!他才八岁,跟着我们大人受这个罪!呜呜……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张艳红面无表情地听着,心却一点点往下沉。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嫂子的“哭穷”和“诉苦”,是她的惯用伎俩,先用情感和弱者姿态进行绑架。

    果然,王美凤哭了一阵,见电话这头毫无反应,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哭声渐渐小了下去,语气转而变得更加哀切和“推心置腹”:

    “艳红,嫂子知道,刚才在咖啡馆,是我们不对,不该跟你吵,更不该当着外人面……可我们也是没法子啊!你哥那工作,眼看着就没了,我那超市的活儿,也干不长久……老家是待不下去了。我们想着,来南城,有你在,总能有个照应。我们不求你大富大贵,就求个安稳,能让强强上个好点的学校,我们两口子有口饭吃,就知足了……”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观察张艳红的反应,然后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神秘的、仿佛分享什么重大秘密的语气:

    “艳红,不瞒你说,我们这次来,也是为强强考虑。强强在省城那个小学,你是不知道,风气差得很!老师也不怎么管,他成绩越来越差,还跟着同学学了些坏毛病。我和你哥愁得睡不着觉啊!就想着,南城是大城市,教育好,要是能把强强弄过来上学,换个环境,说不定孩子还能有救!你是他亲姑,又在南城站稳了脚跟,你不帮他,谁帮他?”

    侄子的教育问题。这果然是一个更“正当”、更难以拒绝的理由。张艳红的心被扯了一下。她对那个被惯得有些顽劣的侄子感情复杂,谈不上多亲近,但毕竟血脉相连。如果强强真的在省城学坏了……作为一个受过教育、深知教育重要性的人,她无法对这个问题完全无动于衷。兄嫂或许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艳红,嫂子求你了,” 王美凤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哽咽,这次听起来不那么像表演了,“就算不看你哥的面子,不看我的面子,你也看看强强!孩子还小,不能耽误了啊!我们打听过了,南城这边,外来务工人员子女,想上个差不多的公立学校,难如上青天!要什么居住证、社保记录,还要排队,我们哪有什么社保?私立学校那学费,更是天价!我们就是想让他上个学,怎么就这么难啊!”

    她越说越伤心,又开始抽泣起来:“我们想着,你认识的人多,丽梅又是大老板,肯定有门路。哪怕……哪怕让强强上个差点儿的学校,我们也认了!总比在老家混着强啊!艳红,你就当可怜可怜孩子,行不行?帮我们想想办法,哪怕只是暂时安顿下来,让强强先有个学上……”

    电话那头传来强强带着哭腔的嘟囔:“妈,我饿……我想回家……” 然后是王美凤带着哭音的呵斥:“回家?回哪个家?咱们的家都要没了!都怪你爸没本事!”

    张建国恼火的声音插·进来:“又怪我?要不是你天天吵吵要来南城,我们能落得这步田地?”

    电话那头又隐隐传来争执和孩子的哭声,乱成一团。

    张艳红静静地听着,心底那点因为侄子教育问题而泛起的细微波澜,很快被更深的疲惫和悲哀淹没。看,这就是她的家人。用孩子的未来做筹码,用亲情做武器,理直气壮地要求她解决一个几乎无解的难题——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在南城的入学问题,这本身就是一个涉及政策、资源、经济实力的复杂系统性难题,岂是她一个打工者,或者韩丽梅一个企业家(即便有能力)应该、且必须去解决的吗?他们把这一切想得如此简单,仿佛她或者韩丽梅动动嘴皮子就能搞定一切。

    而“暂时安顿”,多么轻巧的词。一旦让他们“暂时”留下,解决了住宿,下一步就是解决工作,解决了工作,又会要求解决更好的工作、更便宜的住房、孩子的补习班、父母的养老……需求会像滚雪球一样,永无止境。她太了解他们了。

    “嫂子,” 张艳红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而有些沙哑,但异常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强强上学是大事,我理解。但这件事,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南城有南城的政策,不是找找关系就能解决的。至于我,或者韩总,我们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义务去破坏规则,为强强解决入学问题。这不符合规定,我也绝不会去做。”

    她顿了一下,不给王美凤插话的机会,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冷酷的语气说:“至于你们现在的处境,我可以帮你们找一个便宜点的旅馆,暂时住下。但最多三天。三天之内,你们自己决定,是买票回省城,我给你们出路费,回去后我们再商量怎么帮你们渡过眼前的难关;还是留在南城自己找工作、找房子。但无论哪种选择,我都必须明确告诉你们:第一,我不会,也没有能力安排你们任何一个人的工作;第二,我不会,也没有能力解决强强的入学问题;第三,我的经济能力有限,除了父亲的治疗费和必要的生活费,我无法长期、无底线地资助你们一家三口在南城的生活。这是我的底线。”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显然,张艳红如此清晰、如此不留余地的表态,超出了他们的预期。他们或许以为,只要哭一哭,闹一闹,再用孩子教育问题施压,这个一向还算顾念亲情、甚至有些“心软”的妹妹,总会松口,总会想办法。

    短暂的沉默后,王美凤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有哭腔,而是充满了尖利的嘲讽和怨恨:“张艳红,你行!你真行!读了几年书,在大城市待了几年,就真不认穷亲戚了!一口一个没能力,一口一个没义务!你忘了你是吃谁家的饭长大的了?忘了你上学是谁供的了?现在攀上高枝了,翅膀硬了,就看不起我们这些拖后腿的了是吧?我告诉你,你今天把话说得这么绝,好!我们不走!我们就留在南城!我们一家三口就睡大街!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个当经理、坐办公室的亲妹妹,是怎么眼睁睁看着自己哥哥嫂子侄儿流落街头的!我看你那脸往哪儿搁!我看你那老板知道了,还会不会要你这种六亲不认、冷血无情的人!”

    恶毒的诅咒和威胁,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张艳红的耳朵。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睡大街?让所有人看?用她的名誉和工作来威胁?这就是她的亲人,在她明确拒绝之后,立刻亮出的獠牙。

    “随便你们。” 张艳红的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如果你们觉得睡大街、毁了我的工作,能让你们心里好过,或者能让你们在南城活下去,那就请便。但我要提醒你们,南城不是老家,睡大街是会被警察带走的。我的工作,是我凭本事挣来的,不是靠任何人施舍。你们威胁不了我。”

    她不再犹豫,直接挂断了电话,将王美凤可能更加不堪入耳的咒骂掐断在另一端。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她靠在椅背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与至亲之人如此赤裸裸地算计、对峙、威胁,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

    她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兄嫂绝不会轻易离开,他们的“睡大街”威胁或许有夸张的成分,但以他们目前走投无路又心有不甘的状态,绝对做得出来更极端、更让她难堪的事情。而侄子强强的入学问题,就像一颗被埋下的、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雷。今天他们可以用这个来哭诉求情,明天就可能用这个来制造更大的舆论压力,甚至去学校、去相关部门闹事,把她和韩丽梅都拖下水。

    她拿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上“韩丽梅”的名字上悬停良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现在还不是时候。她需要先自己处理,至少要有个初步的应对方案,不能一上来就把这个烂摊子完全抛给韩丽梅。那不仅是无能,更是对韩丽梅信任的辜负。

    但眼下的燃眉之急是,今晚把他们安置在哪里?她不可能真让他们去睡大街,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给他们更多闹事的借口。找家便宜的旅馆,暂时稳住他们,然后尽快想办法让他们离开,或者……找到一个能一劳永逸划清界限的办法。

    她启动车子,缓缓驶入车流。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璀璨繁华,却照不进她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嫂子的哭诉、侄子的入学难题、哥哥理所当然的索取、父母可能施加的压力……像一团乱麻,将她紧紧缠绕。而前方,还有堆积如山的工作,有需要她全神贯注的项目,有韩丽梅那双冷静审视的眼睛。

    家庭与事业,亲情与自我,责任与边界……这古老的命题,此刻以最尖锐、最不堪的方式,摆在了她的面前。她感到自己正走在一条狭窄的钢丝上,下方是亲情伦理的深渊,前方是职业生涯的峭壁,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无论如何,她不能退。退了这一步,就可能步步退,直到退无可退。她必须守住底线,哪怕这底线,需要用与至亲之人的决裂,和内心无尽的煎熬来换取。

    她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朝着记忆中一家廉价连锁旅馆的方向驶去。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而明天,等待她的,将是更加棘手的局面。侄子的入学难题,不过是兄嫂手中一张牌,真正艰难的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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