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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艳红为难:安顿酒店非长久之计

    暮色四合,霓虹初上。南城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白日里冰冷有序的写字楼森林,在夜色中换上了璀璨而迷离的面具。张艳红开着车,穿行在车水马龙中,却感觉自己像个孤魂野鬼,与这片繁华格格不入。她按照导航,将车开到了城市边缘一个老工业区附近。这里街道狭窄,房屋低矮,路灯昏黄,空气中隐约漂浮着陈旧的气息,与CBD的现代感截然不同。一家招牌陈旧、灯光昏暗的“悦来快捷酒店”出现在街角,正是她记忆中那家以价格低廉著称的连锁旅馆。

    停好车,她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初冬夜晚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她裹紧了大衣,走到后备箱。兄嫂已经下了车,正站在路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张建国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望和嫌弃,王美凤则皱着眉,小声嘀咕:“这什么破地方……看着就不安全。” 强强缩在王美凤身后,眼睛不安地四处张望。

    张艳红没有理会他们的抱怨,径直打开后备箱,开始往外搬那几个沉重的行李。张建国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帮忙。两人沉默地将行李搬到酒店门口。

    旅馆前台是个打着哈欠的中年男人,正盯着手机屏幕。看到有人进来,抬了抬眼皮,目光在衣着体面但脸色疲惫的张艳红,和身后明显带着外来务工人员气息、大包小裹的张建国一家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轻慢。

    “住宿?” 他懒洋洋地问。

    “对,要两间……不,一间标间,先开三天。” 张艳红尽量让声音平稳。她本想开两间,但瞥见价目表上那即使打了折也让她肉疼的价格,又想到自己本就不宽裕的积蓄和每月固定寄回家的钱,最终还是选择了最便宜的一间标间。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权宜之计,三天,最多三天。

    “身份证。” 前台男人伸出手。张建国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身份证递过去。男人登记的时候,王美凤凑到价格牌前仔细看了看,又回头打量了一下狭小简陋、灯光昏暗的大堂,撇了撇嘴,但没再说什么,只是紧紧攥着强强的手。

    “押金一百,房费一天一百二,三天三百六,一共四百六。” 男人报出数字,眼睛看着张艳红。

    张艳红从钱包里抽出五张百元钞票递过去。前台找了零,又递过来一张薄薄的、边缘有些卷曲的房卡。“308,电梯在那边,不过晚上十点后可能不太灵光,建议走楼梯。”

    张艳红接过房卡和零钱,道了声谢,转身示意兄嫂跟上。他们提着行李,走向那部看起来年代久远、漆面斑驳的电梯。电梯果然不太灵敏,门开合缓慢,运行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灰尘、消毒水和潮湿的气味。强强有些害怕地往母亲怀里缩了缩。

    308房间在走廊的尽头。打开门,一股更浓的霉味和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两张窄小的单人床,床单被套是洗得发白的廉价布料,上面印着模糊褪色的花纹。一张老旧的桌子,一把椅子,一台屏幕很小的老旧电视机。洗手间是暗卫,没有窗户,灯光昏暗,瓷砖缝隙发黑,淋浴花洒看起来也用了很多年。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房间还算干净,至少表面上看不到明显的污渍。

    王美凤走进房间,眉头拧成了疙瘩,她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床垫,又嫌恶地摸了摸床单,尖声道:“这能住人吗?被子这么薄,晚上还不冻死?卫生间连个窗户都没有,潮死了!这地方……这地方怎么住啊!” 她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格外刺耳。

    张建国把行李重重地放在地上,也沉着脸,一屁股坐在床上,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没说话,但脸上的不满和怨气几乎要溢出来。强强则好奇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试图打开那台老电视,被王美凤一把拽回来:“别乱碰!脏!”

    张艳红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疲惫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她知道这里条件差,但这是她在短时间内能找到的、价格最低、且不需要复杂登记的旅馆了。更好的酒店,价格她承担不起,也怕兄嫂一旦住进去,就更不愿离开,索求更多。

    “条件暂时只能这样。” 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先住下。这是三天的房费。这几天,你们自己好好想想,是留下来自己想办法,还是回去。如果想回去,车票钱我来出。如果想留下来,工作、房子、孩子上学,都需要你们自己解决。南城机会是多,但竞争也激烈,生活成本很高,你们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她顿了顿,从钱包里又抽出几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这些钱,你们先拿着吃饭。我明天还要上班,没办法一直陪着。有什么事,电话联系。但记住,”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兄嫂,“不要再去我公司。也不要打韩总的主意。我的能力和底线,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的反应,转身就要离开。她怕再多待一秒,自己就会因为那令人窒息的空气和兄嫂脸上毫不掩饰的不满而崩溃。

    “艳红!” 王美凤急忙叫住她,脸上堆起一种讨好的、却更让人不舒服的笑容,“这就走了?不……不一起吃个饭?你看,这都安顿下来了,咱们一家人……”

    “不了,我还有事。” 张艳红打断她,语气冷淡。一家人?她在心底冷笑。需要她掏钱安顿、解决麻烦的时候,就是“一家人”;达不到他们要求的时候,就成了“六亲不认”。

    “那……那强强上学的事……” 王美凤不死心,又提起了这个“杀手锏”,语气小心翼翼,带着试探。

    张艳红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说了,我解决不了。南城有南城的规矩。你们如果真想让他在这边上学,就自己想办法去办居住证,去了解入学政策,或者,去打听那些收费相对低一些的民办学校。这是我唯一能提供的建议。”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将身后王美凤可能再次响起的哭诉或抱怨,以及房间里那令人窒息的氛围,隔绝在门内。走廊里灯光昏暗,空气依然不好,但至少,空间开阔了一些。

    她几乎是跑着下了楼,冲出旅馆,直到重新坐进自己的车里,锁上车门,才像虚脱一般,瘫软在驾驶座上。冰冷的皮革座椅让她打了个寒颤,也稍微拉回了一些神智。

    车里很安静,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她看着车窗外那家灯火阑珊、透着廉价感的“悦来快捷酒店”,308房间的窗户隐约亮着灯。那灯光微弱,却像一根针,扎在她的神经上。

    安顿下来了。用了将近五百块,换来三天的缓冲期。但这绝非长久之计。

    她知道,兄嫂绝不会满足于住在这种地方,更不会满足于那几百块的饭钱。他们想要的,是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稳定的住所,孩子顺利入学,最好还能沾上韩丽梅的光,过上“人上人”的生活。而她现在给的,离他们的期望,差了十万八千里。

    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他们不走,下一步怎么办?继续给他们续房费?那将是一个无底洞。她的工资,除了负担自己必要的生活开销、房租、车贷,还要支付父亲大部分的医疗费和家里的日常用度,本就所剩无几。晋升后工资是涨了,但新岗位的花销也更大,她甚至还没攒下什么钱。长期的酒店费用,她根本无力承担。

    可如果三天后不续费,他们真的会“睡大街”吗?以嫂子王美凤的秉性,完全有可能。到时候,他们会不会真的跑到公司楼下,或者去相关部门哭闹,把事情闹大,毁掉她的工作,甚至牵连韩丽梅和“丽梅时尚”的声誉?这是她最害怕的。

    她想起了韩丽梅。那个冷静、强大、似乎总能掌控一切的女人。如果是她,会如何处理这样的事情?韩丽梅当年,是选择了彻底的、冰冷的割裂。可她张艳红能做到吗?她能像韩丽梅那样,对血脉至亲的窘迫和可能的“睡大街”威胁,完全无动于衷吗?即便她能,父亲和姐姐呢?他们知道了,又会怎么想?母亲那通电话里的伤心和失望,犹在耳边。

    责任与边界,亲情与自我,像两股巨大的力量,在她心中激烈撕扯。一边是生她养她的家庭,是传统观念中无法推卸的“孝道”与“帮扶”,是母亲哭红的双眼和父亲沉默的期盼(尽管这期盼可能更多是对儿子的);另一边,是她好不容易挣来的独立人格、职业前景和个人生活,是韩丽梅的教导与期许,是她对自己未来的规划和底线。

    她感到自己被放在火上炙烤,进退维谷。安顿酒店,只是将问题暂时搁置,如同用一张薄纸去掩盖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三天后,火山依旧会爆发,甚至可能因为这三天的“安抚”而积蓄了更大的能量。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里的一条消息,关于明天试点数据复盘会的提醒。她看着那行字,感觉异常遥远。她的心思完全被兄嫂一家占据,被那三百多一晚的酒店房费和未来无穷无尽的麻烦所吞噬,根本无法集中精力思考工作。

    这不行。绝对不行。她用力摇了摇头。工作是她的一切,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能够承担家庭责任、甚至未来可能摆脱这种无尽索取的唯一武器。她不能被这件事彻底拖垮。

    她必须想办法,尽快解决这个麻烦。要么,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离开;要么,找到一个一劳永逸的、划清界限的方法。但无论哪种,都意味着更激烈的冲突,更彻底的决裂,以及内心更深的煎熬。

    她发动车子,缓缓驶离这片昏暗的街区,重新汇入城市主干道的璀璨车流。后视镜里,“悦来快捷酒店”的招牌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夜色中。但那间308房,和住在里面的三个人,却像沉重的铅块,坠在她的心上。

    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打开门,一室冷清。熟悉的布置,安静的环境,本应让她感到放松,此刻却只觉得空旷得令人心慌。她甩掉高跟鞋,走到沙发边坐下,甚至没有力气去开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隐约透进来的、来自其他高楼的光线,勾勒出室内模糊的轮廓。疲惫像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将她淹没。身体的累,心里的累,对未来的茫然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击垮。

    她忽然想起了韩丽梅给她的那本书,《优秀的权力与责任》。她摸索着从包里拿出那本书,抱在怀里。深蓝色的硬壳封面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但那份沉甸甸的质感,却奇异地给了她一丝微弱的支撑。

    权力与责任……她现在拥有的“权力”微乎其微,需要承担的“责任”却重如千钧。她该如何行使这微小的“权力”,去履行那些沉重到几乎将她压垮的“责任”?又该如何在履行责任的同时,守护住自己那点可怜的、刚刚萌芽的“自我”和“未来”?

    没有答案。只有冰冷的书本,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她拿起来,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她心脏猛地一缩——韩丽梅。

    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听说你下午请假了。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张艳红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颤抖。韩丽梅知道了。是前台 Amy 汇报的?还是公司里有其他风言风语?她并不意外,以韩丽梅对公司的掌控力,前台发生那样的事,她不可能不知道。只是没想到,她会主动发消息来问。

    这简短的询问里,没有责备,没有探究,只有平静的陈述。但张艳红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韩丽梅在等着她的交代,也在评估她处理这件事的能力和态度。

    她犹豫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敲打,又删除,反复几次。最终,她回复道:“处理中。遇到点麻烦,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很抱歉给公司带来困扰。我会尽快解决好,不影响工作。”

    发送出去后,她紧紧握着手机,等待着。几秒钟后,韩丽梅的回复来了,依旧简短:“嗯。注意分寸。别让私事影响公事。需要帮助,可以说。”

    注意分寸。别让私事影响公事。需要帮助,可以说。

    三句话,含义明确。第一句是提醒,也是警告,告诉她处理家事要有底线,不能逾越。第二句是要求,是底线,工作绝不能受影响。第三句……张艳红的心微微一动。需要帮助,可以说。这意味着,韩丽梅并非完全袖手旁观,但她不会主动介入,除非张艳红开口。这是一种保留态度的支持,也是一种考验——考验张艳红独立处理危机、并分清主次的能力。

    “谢谢韩总。我明白。我会处理好的。” 张艳红最终回复道。

    放下手机,她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韩丽梅的态度,像一盆冰水,让她混乱焦灼的思绪稍稍冷静了一些。是的,必须注意分寸,不能影响工作。这是底线。至于帮助……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会向韩丽梅开口。那不仅显得无能,更可能将韩丽梅也拖入这滩浑水,破坏她们之间刚刚建立起的、脆弱而珍贵的信任与平衡。

    她必须靠自己。

    可是,靠自己,又能怎么办呢?三天的时间,像一道催命符。安顿酒店,只是饮鸩止渴,绝非长久之计。真正的难题,是如何让兄嫂一家离开,或者,如何与他们建立一个清晰、冰冷、不再有索取空间的边界。

    黑暗中,她仿佛能听到308房间里,兄嫂的抱怨,侄子的吵闹,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对未来的贪婪与算计。而她自己,则被困在这城市的霓虹与阴影之间,进退两难。

    夜,还很长。而比夜更长的,是前路的迷茫,和肩上那似乎永远无法卸下的、名为“家庭”的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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