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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犹豫整夜,最终删除照片

    黑暗中的办公室,时间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琥珀,将张艳红牢牢困在其中,每一秒都被拉扯成无限漫长。她瘫坐在椅子上,维持着那个蜷缩僵硬的姿势,像一尊被遗弃在绝望泥沼中的石像。只有胸腔里那颗狂跳、抽搐、仿佛随时会炸裂的心脏,和脑海中永无休止的厮杀嘶鸣,证明她还活着,还在这炼狱般的煎熬中苟延残喘。

    桌上的手机,那个小小的黑色方块,静静地躺在那里,屏幕漆黑。但在张艳红的感知里,它却像一颗不断脉动、散发着不祥红光的活体炸弹,又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用无数只复眼冷冷窥视着她的毒蜘蛛。每一次无意识的扫视,都会让她的呼吸一窒,脊椎窜过一阵寒意。

    删,还是不删?

    这个简单到极致的选择题,此刻却像一道无解的世纪难题,横亘在她破碎的意识里,反复撕扯。每一个选项背后,都连着深不见底的悬崖。

    删了它。立刻,马上。就当这一切从未发生。她还是那个“不小心”看了一眼绝密文件、但很快就“忘记”了具体数字的、清清白白的项目经理。监控?也许没那么清晰,也许没拍到她用手机拍照的特写,也许只是记录了她深夜加班、偶然点开文件又迅速关掉——虽然这也足够引起怀疑,但总比留下确凿的照片证据要好。只要照片不存在,她就可以咬死不认,可以推说记不清,可以用无数个偶然和误会来解释。这是唯一能止损、能让自己不彻底滑向犯罪深渊的办法。

    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哥哥那充满血丝、惊恐万分的眼睛,母亲电话里压抑的哭泣和暗示,父亲咳血的模样,便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那微弱的理智之光。删除,意味着她亲手掐灭了家人眼中最后的希望,掐灭了那根用她的灵魂和未来换来的、带毒的救命稻草。哥哥会怎么样?那些高利贷的人,真的会放过他吗?万一……万一他们说的“动手”不是恐吓呢?万一哥哥真的因为她“见死不救”而缺胳膊少腿,甚至……那她这辈子,还能在良心的拷问下活下去吗?父母又会用怎样绝望、甚至怨恨的眼神看她?

    不删。留着。当作一个“保障”,一个“最后的选项”。也许……也许情况没那么糟,也许哥哥自己能找到办法,也许家里突然有转机,那这张照片就永远只是她手机里一个加密的、永不打开的禁忌。可万一……万一真的到了最后关头呢?万一明天就接到哥哥被打残的噩耗呢?手里握着这个“筹码”,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至少能换回哥哥的平安,哪怕是用她的整个人生去交换。

    可是,不删的风险呢?照片本身就是一个定时炸弹。手机可能丢失、被盗、被黑;她可能梦游般不小心发给别人;甚至,只要这张照片存在,对她就是一种永恒的诱惑和折磨。更重要的是,一旦留下,就意味着她在内心深处,已经为“使用它”留下了可能。那道防线一旦松动,谁又能保证,在下一波更猛烈的亲情绑架和绝望压力下,她不会真的鬼迷心窍,迈出那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步?

    而且,监控!那个闪着红点的摄像头,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悬在她的头顶。她刚才拍照的动作,有没有被清晰地记录下来?角度呢?光线呢?公司的监控系统保存多久?IT部门会不会例行检查?安保人员会不会注意到她的异常?韩总明天看到她,会不会从她的脸色、她的眼神中看出端倪?

    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触手,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越收越紧,让她几乎窒息。她仿佛已经看到,安保主管调出监控录像,画面中她鬼鬼祟祟地操作电脑,举起手机对准屏幕;看到韩丽梅面对铁证时,那张总是沉静的脸上,浮现出震惊、失望、最终化为冰冷的愤怒和鄙夷;看到同事们或惊讶、或厌恶、或幸灾乐祸的眼神;看到警察走进办公室,出示证件,冰冷的手铐戴上她的手腕……

    不!不要!她猛地抱住头,用力拉扯自己的头发,试图用肉体的疼痛来驱散脑海中恐怖的幻象。头皮传来尖锐的刺痛,但相比精神上的凌迟,这微不足道。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夜色,从浓黑,到泛起一丝灰白,再到天边隐约透出暗淡的晨光。城市在沉睡与苏醒之间交替,远处偶尔传来早班车驶过的声音,清洁工打扫街道的沙沙声。但这些属于正常世界的声音,丝毫无法穿透笼罩着张艳红的这层绝望的隔膜。

    她不知道自己在椅子上枯坐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只是几十分钟。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反复的自我拷问、激烈的思想斗争、无尽的恐惧想象和深切的自我厌弃。她时而下定决心要立刻删除照片,手指颤抖着摸向手机,却在触碰到的瞬间像被电击般缩回;时而又说服自己先留着,看看情况再说,但随即又被更巨大的恐惧攫住。

    她想起入职时签署的那份厚厚的保密协议,上面清晰列明的违约条款和法律后果;想起韩丽梅将重要项目交给她时,那句“我信任你”背后的分量;想起同事们为了这个项目连日奋战、熬夜加班的辛苦;想起自己曾经在无数个深夜,对着电脑屏幕,为一点点进展而欢欣鼓舞,为一个个难题而蹙眉深思……这个项目,倾注了太多人的心血和希望,也承载着她职业生涯的重要一步。

    而她,却为了一己之私(尽管这“私”被亲情包装得如此沉重),为了一场本不该由她承担的灾难,竟然做出了窥视核心机密、甚至拍照留存这样卑劣的事情!这不仅仅是对公司的背叛,更是对她自己过去所有努力和坚持的否定!那个曾经相信努力、相信专业、相信底线和原则的张艳红,在今天这个漫长的黑夜里,已经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一部分。

    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和肿胀的眼皮。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来灼痛。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僵坐和紧张而冰冷麻木,仿佛不属于自己。只有大脑,还在永无止境的地狱里循环往复。

    天光,终于艰难地穿透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投下几道苍白的光带。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无数个渺小而无助的灵魂。新的一天,到来了。

    这晨光,没有带来任何希望或温暖,反而像一道冰冷的审判之光,照亮了她内心的不堪和罪恶。在阳光下,所有的阴暗、犹豫、怯懦和背叛,都无所遁形。

    就在这时,被她扔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不是来电,而是一条新信息的提示。微弱的光芒,在昏暗的晨光中,却显得格外刺眼。

    张艳红浑身一颤,像受惊的兔子,猛地看向手机。是谁?是哥哥的求救?是母亲的催促?是刘经理的威胁?还是……公司的察觉?

    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不敢去看。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迫切,伸出手,抓起了那个如同烙铁般的手机。

    屏幕解锁。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简短到冷酷的一句话:

    【最后期限,今天中午12点前。过时不候,后果自负。】

    发信人号码被隐藏了,但张艳红瞬间就明白了——是刘文博,或者他手下的人。他们在催命。用哥哥的安危,用家庭的惨剧,用这冷冰冰的倒计时,对她进行最后的逼宫。

    最后期限。中午12点。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了她的眼球,也钉碎了她最后一丝犹豫和幻想。没有时间了。没有退路了。要么,交出“信息”,换取哥哥暂时的平安和那笔能缓解家庭危机的肮脏钱;要么,硬扛到底,然后眼睁睁看着最坏的情况发生,并承受家人可能永无止境的怨恨,以及自己余生良知的无尽谴责。

    “后果自负”。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匕首,抵在她的喉间。

    她死死盯着那条短信,视线模糊,又清晰,反复几次。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望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充满了忙碌和生机。但那生机,与她无关。她的世界,只剩下手中这块冰冷的屏幕,和屏幕上那行决定命运的倒计时。

    所有的挣扎、痛苦、权衡、恐惧,在这一刻,仿佛被这最后通牒强行画上了一个休止符。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取代了之前的激烈动荡。不是想通了,不是解脱了,而是被逼到了绝境的野兽,在做出最终选择前,那种万念俱灰的沉寂。

    她再次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冰冷,但动作却不再颤抖。她点开相册,找到了那张让她堕入地狱的照片。那刺目的数字,那鲜红的“绝密”水印,再次刺痛了她的眼睛,也刺痛了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移开视线。她静静地看着,仿佛要将这一幕,连同此刻心中那灭顶的悲哀、绝望和对自己的深深厌弃,一起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她的拇指,缓缓地、坚定地,移到了照片右下角,那个小小的、代表删除的垃圾桶图标上。

    没有再多一秒的犹豫。

    点击。

    屏幕弹出确认框:“要删除这张照片吗?”

    她看着那行小字,仿佛看到了自己过往的清白、坚守的原则、韩总的信任、同事的情谊、以及那个努力向上、怀揣梦想的自己……这一切,都将随着这次点击,被彻底丢进“垃圾桶”,即使照片删除,有些东西,也永远无法复原了。

    但也仿佛看到了哥哥可能血淋淋的下场,父母崩溃的脸,那个“家”彻底分崩离析的惨状。

    她闭上眼,两行冰冷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再次滑落脸颊。这不是痛苦的泪水,而是某种祭奠,为那个即将死去的、曾经坚持某些东西的张艳红。

    拇指落下,按在“删除”上。

    “照片已删除。”

    屏幕提示一闪而过。相册里,那张罪恶的照片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张艳红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手机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轻响。她缓缓地、深深地弯下腰,将脸埋进冰冷的掌心,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在最后期限的逼迫下,在极致的挣扎和痛苦之后,她最终选择了删除。不是因为她战胜了恐惧,也不是因为她找回了完全的理智,而是在那令人窒息的黑暗长夜尽头,在亲情绑架与自我毁灭之间,在万般无奈与绝望之中,她残存的、对底线最后一丝的敬畏和对未来惩罚更深层的恐惧,以极其微弱的优势,促使她做出了这个看似挽回、实则可能已经太迟的决定。

    照片删除了。但看过、记住、并为此煎熬了整夜的那些数字,那些信息,真的也能从她的脑海里、从这间办公室的空气中、从这既定的命运轨迹中,被轻易抹去吗?

    晨光彻底照亮了办公室,也照亮了地板上那个蜷缩着、无声颤抖的、破碎的身影。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张艳红而言,某些东西,已经在昨夜彻底死去。而另一些她无法预料的后果,正随着晨光,悄然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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