删除照片的瞬间,张艳红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也被抽走了一部分。她瘫坐在晨光熹微的办公室里,维持着那个蜷缩埋首的姿势,很久很久。身体是冰冷的,心是空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弥漫在四肢百骸。昨晚激烈的挣扎、恐惧、负罪感,似乎都在那一下点击之后,被暂时抽离,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茫然。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删除照片,意味着她主动放弃了那个最直接、也最致命的“交易筹码”。哥哥那边怎么办?那些高利贷的人,真的会在中午十二点动手吗?父母会不会因此恨她入骨?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心底,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思考,去焦虑。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昨夜那场漫长的自我凌迟中消耗殆尽。
地板上,手机屏幕因为刚才的掉落和长时间无操作,早已暗了下去。那行“最后期限,今天中午12点前。过时不候,后果自负。”的短信,却像烧红的烙铁,印在了她的视网膜上,也烙在了她死寂的心上。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逼近那个致命的时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一阵突兀而尖锐的铃声,猛地撕破了办公室死水般的寂静!
是手机!在她脚边的地毯上,嗡嗡震动,屏幕疯狂闪烁。
张艳红浑身剧震,像被电流击中,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惊恐地看向那闪烁的光源。是哥哥!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赫然是“张伟”!
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再次淹没了她。来了!最后的通牒!催命的符咒!她盯着那不断跳动、执拗响铃的手机,仿佛那不是通讯工具,而是一条嘶嘶吐信的毒蛇。她不敢接,她害怕听到哥哥的惨叫、哀嚎,或者更可怕的、沉默。
铃声锲而不舍地响着,一遍,两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每一声都敲打在她紧绷欲断的神经上。
终于,在铃声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捡起了那个冰冷而沉重的方块。指尖触碰屏幕的瞬间,冰凉刺骨。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颤得不成样子,然后,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缓缓举到耳边。
“……喂?” 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艳红!艳红!是你吗?你怎么才接电话?!” 听筒里传来哥哥张伟急促、慌乱、甚至带着哭腔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
这声音里的恐惧如此真实,瞬间击穿了张艳红勉强维持的麻木。她的心猛地揪紧:“哥……你怎么样?他们……他们有没有对你……”
“我暂时没事!我躲出来了!在……在一个朋友这里。” 张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份惊惶几乎要透过电波溢出来,“艳红,你那边怎么样?东西……有消息了吗?他们……他们刚才又给我打电话了!说中午之前见不到钱,或者……或者拿不到有用的东西,就要去家里!爸妈那边……”
一听到“爸妈”,张艳红最后的心理防线几乎崩溃。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哥……我……我没有……” 她想说“我没有拿到”,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难道要她亲口说出,她看到了,甚至拍了照,但最后又删掉了,所以她“没有”能救他的东西?
“艳红!妹妹!我的好妹妹!这次你一定要帮哥!只有你能帮我了!” 张伟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们不是要确切的数字!刘经理说了,只要大概!大概的范围就行!比如……比如你们那个设计,请那个外国老头,大概要花多少钱?总预算,大概在什么水平?这都不算具体的商业机密吧?外面人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你就当……就当跟哥哥闲聊,说个大概,行不行?哥求你了!”
“闲聊……大概……” 张艳红喃喃重复着,脑中一片混乱。昨夜看到的那些数字,那些清晰的区间,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删除照片,只是删除了物理证据,那些看过、记在脑海里的信息,却像烙印一样,无法轻易抹去。此刻,在哥哥带着哭腔的哀求、和“爸妈可能有危险”的暗示下,那脆弱的心理防线,再次出现了巨大的裂缝。
“艳红,你说话啊!算哥求你了!你就给个大概数!让我能跟刘经理那边有个交代,先稳住他们!不然我真没办法了!他们会弄死我的!还会去找爸妈!爸的身体你知道,妈心脏也不好,经不起吓啊!” 张伟的声音越来越急,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疯狂,“你就说个大概!比如设计费,是不是在……在几百万的范围?总价,是不是在几千万的级别?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很多人不都这么猜吗?!”
张伟急切地引导着,抛出了一些模糊但具有指向性的区间。这些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插进了张艳红混乱不堪、且充满罪恶感的心锁。她正被巨大的愧疚淹没——为自己可能“见死不救”,为自己“拥有”信息却“不肯”说出。哥哥的话,巧妙地将她的行为从“泄露机密”,模糊成了“透露一个大家都在猜的范围”,极大地减轻了她(此刻)的心理负担。
“我……” 张艳红张了张嘴,喉咙发紧。那些数字在她脑海里盘旋。设计合作费用的那个区间……总报价的那个浮动范围……哥哥猜的“几百万”、“几千万”,虽然模糊,但确实在方向上是“对的”……
“艳红!时间不多了!他们真的会动手的!” 张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濒临崩溃的哭喊,“你就当可怜可怜哥!可怜可怜爸妈!说啊!”
最后的心理防线,在亲情、恐惧、愧疚和对方刻意模糊罪责的诱导下,轰然崩塌。
“设计费……确实……不便宜……”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飘忽而不真实,“大概……是……是百万美元级别的……合作……”
她终究没敢说出脑海里那个更精确的区间,只给了一个非常宽泛、但也足够让有心人捕捉到关键信息的范围——“百万美元级别”。这几乎等于确认了赫尔曼团队这个量级的设计师参与,以及对应的成本量级。
电话那头,张伟的呼吸似乎窒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急促,但其中那丝绝望的慌乱,似乎奇异地平复了一丝,被一种更深的急切取代:“那……那总的呢?整个项目,做下来,大概……大概要多少?是不是……大几千万?还是……上亿了?”
张艳红的脑子嗡嗡作响,强烈的负罪感和对家人处境的恐惧交织,让她几乎无法思考。她隐约觉得不对,不该再说,但嘴巴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在哥哥不断的催逼和“大概”、“猜的”这类词汇的麻痹下,嗫嚅着,又吐露出一点点:“总预算……很复杂……有浮动……但……目标报价……肯定是要……争取有竞争力的……”
她没有说出具体的数字,甚至没有给出像“设计费”那样稍微明确的量级暗示,但“争取有竞争力”这个说法,结合她之前透露的“百万美元级别”设计费,以及她作为核心项目成员的身份,对于早已对项目有深入研究、只差临门一脚的刘文博团队来说,已经包含了巨大的信息量!这几乎是在暗示,总报价虽然有浮动,但底线并非高不可攀,是在一个需要“争取竞争力”的范围内,结合“风华国际”自己的测算和行业常识,足以将猜测范围大幅缩小!
“明白了!明白了!艳红!好妹妹!谢谢你!谢谢你!” 张伟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甚至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和……诡异的兴奋,“有这些就够了!足够了!哥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你等着,我这就去跟刘经理说!稳住他们!你和爸妈都会没事的!先这样!”
“哥!等等!你……” 张艳红还想问清楚,还想叮嘱什么,但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忙音。张伟急不可耐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张艳红举着手机,僵在原地。一阵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刚才的对话,像电影回放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她说出了“百万美元级别”,提到了“争取有竞争力”……虽然模糊,虽然她极力想用“大概”、“猜的”来麻痹自己,但……这算不算……已经泄露了信息?
巨大的恐慌再次攫住了她。不,不算!她没有说具体数字!她只是说了很模糊的范围!很多人都会这么猜!她拼命地自我辩解,试图压下那越来越强烈的不安。但内心深处,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说:张艳红,你自欺欺人。你给出的信息,对于早有准备、只差关键坐标的对手来说,已经足够精确了。你,最终还是没能守住。
她失魂落魄地放下手机,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窗外,天已大亮,阳光明媚,城市车水马龙,充满生机。但她却觉得,自己正站在一片冰冷的、正在融化的浮冰上,脚下是无底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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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张艳红挂断电话,陷入无尽悔恨和后怕的同时。
城市另一处高档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内,刘文博正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支精致的钢笔,嘴角噙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冰冷的笑意。他的面前,摊开着“丽梅时尚”新区文化中心项目的详细公开资料、竞争对手分析报告,以及他们“风华国际”自己团队的无数次测算推演结果。
他在等一个电话。
几分钟后,桌上的加密线路电话响了。刘文博慢条斯理地拿起听筒。
“刘总,是我,张伟。” 电话那头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打给张艳红时的慌乱和哭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着兴奋和讨好的语气。
“嗯,说。” 刘文博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我……我问到我妹妹了!虽然她没给具体数字,很警惕,但我套出来关键信息了!” 张伟急切地汇报,邀功般地说道,“她说,设计费是‘百万美元级别’的合作!总的目标报价,是要‘争取有竞争力’!她还说总预算复杂有浮动,但强调要争取竞争力!刘总,您看,这是不是……”
刘文博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快速扫了一眼面前摊开的一份文件,那上面有他们团队根据各种公开信息和行业经验,对赫尔曼团队设计费的预估区间,以及对“丽梅时尚”可能的总报价范围的几个推测版本。
“百万美元级别”……这印证了他们之前对顶尖设计师费用的判断上限,甚至可能略低于他们的激进预估,说明“丽梅时尚”在设计师费用谈判上可能取得了比预期更好的条件,这会影响总成本结构。
“争取有竞争力”……这句话从对方核心项目成员嘴里说出来,结合“百万美元级别”的设计费,以及他们掌握的“丽梅时尚”一贯的报价风格和利润要求……刘文博的大脑飞速运转,几个关键数字在他的计算模型中迅速碰撞、调整、收敛。
原本模糊的、带有多个可能性的报价推测范围,在这两条看似模糊、实则包含巨大信息量的“内幕”指引下,迅速变得清晰、聚焦。一个极有可能接近对方真实底价的狭窄区间,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很好。” 刘文博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嘴角的笑意加深了,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冷酷笑容,“张先生,你做得不错。钱,会按约定,打到指定的账户。记住,管好你的嘴。今天之后,我们从未联系过,你也从未听说过什么‘风华国际’。明白吗?”
“明白!明白!谢谢刘总!谢谢刘总!” 张伟在电话那头点头哈腰,声音里充满了拿到救命钱、脱离苦海的狂喜,以及一丝对未来的惶恐。
挂断电话,刘文博按下内部通话键:“通知项目组所有核心成员,一小时后,紧急会议。我们的报价方案,需要做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调整。另外,”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准备第二套应急方案,针对可能出现的新情况。这次,‘丽梅时尚’恐怕要给我们一个大大的‘惊喜’了。”
他靠回椅背,望向窗外林立的高楼。阳光照在他冰冷的镜片上,反射出算计的光芒。张艳红在极度压力和亲情绑架下,于心神失守时“无意”间透露的、那些被她自我安慰为“模糊”、“猜测”的信息,已经像最精准的坐标,被输入了对手的“导弹”制导系统。一场针对“丽梅时尚”核心项目的精准打击,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参数装订。
信息的传递,有时不需要白纸黑字,不需要确凿数字。在高手眼中,当事人一句在特定语境下、受特定情绪影响说出的话,一个下意识的确认或否定,一个语气词的强调,都足以成为拼凑出真相的关键碎片。
张艳红以为她只是“大概说了点谁都能猜到的东西”,她以为删除照片就斩断了泄密的直接证据。她却不知道,在兄长刻意的、充满技巧的套话下,在她自身崩溃边缘的心理状态下,那些碎片化的、被她认为是“模糊”的信息,已经通过兄长的口,流入了对手的耳中,并迅速被分析、整合,变成了足以致命的关键情报。
她坐在办公室里,沉浸在删除了照片、似乎“悬崖勒马”的虚假安慰,以及对未来更深深恐惧的冰火两重天中,全然不知,那名为“背叛”的雪崩,在第一片雪花——她打开那份绝密文件时——就已经开始滚动。而此刻,雪崩已然加速,正朝着她和“丽梅时尚”,无可挽回地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