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宫监从蓝衣宫人那里得知孟真身死的消息,就知道这次事情闹大了。
失了城,没关系,皇帝可以夺回,然而,孟真死了。
孟真那可是随皇帝一路摸爬滚打的人,而皇帝……是出了名的护短、睚眦必报的一人,此事不会就此作罢。
乌滋,你们的风雨,很快就要来了。
……
这几日天色乌沉得厉害,又闷又潮,雨一直不落下来。
虽是下午,天却暗得像夜间一样,不,不是像夜间,而是像耀目的阳光被黑布蒙住,那光亮穿不透云层,憋闷着,像要闷死在云里。
丰城城主宫,宫人们依旧如常地当值,忙着各自的事务。
一排宫婢从廊下穿过,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宫婢在经过殿门前快速往里间瞟了一眼,接着若无其事地随着队伍继续走着。
宫里开始换防。
一切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然而,熟识宫务的人只看一眼,就能看出处处透着异样。
一来,这个时候根本不是换防的时辰,二来,没有宣召,宫婢们是不得出现在这座殿宇前的,因为此处是王妃设的佛堂,王妃乃青风城主之母,如氏。
还有更多的异常,随着渐暗的天色隐了起来,也许待到次日天光大亮时,可瞧出端倪。
整个城主宫的空气黏稠得像织了一张牢而不破的蛛网。
刚才那一队宫婢从殿前经过,并未离去,而是转到侧面,从侧门进入殿中。
殿中的一面墙体立着一座高大的佛像金身,一名宫婢无声地走到香案前,用火折子点燃佛前的香烛。
烛光将佛像映亮,佛眼低垂,怜悯又无情地看着下界。
十几名宫婢并成一排,她们的目光和佛眼看向同一个方向。
那里死了两个人。
一对母子。
年轻男尸是丰城城主,青风。
年长妇人是其母,如氏。
宫婢们用准备好的白布将母子二人分别兜起,再将白布两头用麻绳系好,两头提起,如同运粮、运沙、运土,运一切死物,将昔日高高在上的城主宫的主人,运离了佛殿。
剩余的宫婢往殿中泼水,洗涮地面的血渍,整个殿宇,只听到“刷刷”擦洗地砖的声音。
而那金佛结着佛印,平静地看着。
刹那之前,天完全黑了下来,黑得突然,没有一点防备,只有香案上的灯烛亮着,照着金佛低垂的面颜。
十几名宫婢仍是麻木地刷洗……
夜里,在一声炸响天地的雷鸣后,暴雨终是落了下来。
戴缨倚坐于窗前,用银签子拨了拨灯盏里的灯芯,“噗”的一声轻响,光晕亮了一度。
听到身后细小的动静,她回过头,大儿子揉着眼睛走了过来。
他走到她的身边,抱着她,将脸靠着她的头:“娘亲怎么还不睡?”
戴缨拍了拍他的手,说道:“再坐一会儿,就睡,你怎么醒了?”
自打陆铭章走后,释奴见他父亲不在,又寻到她屋里,不愿在侧殿歇息,他一来,他哥哥阿瑟不干了,也要跟过来。
戴缨无法,只好让宫人们在殿中另外支了两张床榻,好在寝殿够宽大。
他兄弟二人晚间沐身过后,便喜欢在榻上疯玩,常常闹到好晚才睡。
“我怕打雷……”阿瑟说道,“我娘亲就是打雷的时候没的……”
戴缨先是一怔,随即涌上愧疚与心疼,将他环抱着:“怎的从前不见你说过?”
她不知自己怎么当娘的,孩子四岁跟在她身边,长到八九岁了,才知道他怕打雷。
那先前这孩子歇于侧殿,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阿瑟没有说话,可是他不说,戴缨也能想到,他怕她和陆铭章嫌他,便事事表现出最好的样子。
不像别的孩子那样,由着性子喜、怒,随性无束。
她将他拉到身边坐下,又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床榻上已经熟睡的小儿子。
正在此时,天边又是一道亮闪,将屋子瞬间照亮,转眼又暗下来,紧接着一道裂石之音,像要将天劈开。
戴缨明显感到被她握着的一双小手一紧,她看过去,见阿瑟白着脸,一双眼睛充斥着无措的慌张。
“不怕,娘亲在你身边,没事的。”她握着他的手。
阿瑟挺起胸膛,点了点头:“儿子已经长大了,小时候怕打雷,现在不怕了,我还要保护娘亲。”
戴缨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娘亲以后指着你了。”
接着她牵起他,站起身,准备让他回榻上休息,刚站起身,“砰——”的一声,门被大力推开。
这声音过大,将榻上熟睡的释奴也惊醒了。
进来的不是别人,而是归雁。
只见她头身俱湿,一缕缕湿发黏在惨白如纸的脸上,往下滴着水,脚下一步一个水印,跌跌撞撞到戴缨跟前,声音焦恐:“娘娘,走!快走!”
“怎么回事?!”戴缨问道。
归雁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进了贼人,打进来了!”
在她说完这句,戴缨已经能听到外面惊骇的响动,有兵器碰撞声,还有凄惨的哭喊声。
不知发生了何事,她不再耽搁,拉起两个孩子就要往外跑,然而,刚到殿门,依沐和另外几名大宫婢从殿外退到寝殿内。
“娘娘,出不去了,外面杀成一片,出不去了……”宫婢们哭着。
戴缨听着外面越来越大的动静,一颗心像是停止了跳动,耳中是尖锐的嗡鸣。
她不知发生了何事,不知闯进来的是什么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一定不是贼人。
殿门外的墙壁可以看到交错的人影,他们手起刀落,伴着惨叫。
突然,她感到手上一松,低头去看,就见小儿子往榻边跑去,从床下抽出他的小木剑。
“释奴!你做什么?!回来!”戴缨赶紧去拉他。
释奴举剑于身前,两道疏淡的眉毛立起:“娘亲,有贼人闯宫门,释奴儿去杀贼人,杀了那起子砸碎!”
阿瑟也跑到榻前,从床头取下父亲给他打造的长剑,一声不言语地立在戴缨身前。
戴缨快速说道:“娘不需要你们保护,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听我的话。”
兄弟二人准备说话,戴缨蹲下身,定定地看着他们,说出的话很快,可是每个字都那样清晰:“听不听娘亲的话?”
阿瑟和释奴没有半点犹豫地点头。
“保护好你们自己,这就是娘亲的要求。”
戴缨说罢,快速将寝屋四下一看,殿外一片厮杀,出不去,走不了,屋里……她的目光在每一个可以藏人的角落扫视,快速停留,再离开。
不行,屋里即使能藏人,也是危险。
她不知这是一伙什么人,是外敌还是……宫变……
最后,她将目光定在高窗上,窗外是暴雨肆虐敲打的声音。
她同归雁等人将两个孩子抱到窗前,推开窗户,冰冷的雨水随风灌了进来,豆大的雨点噼啪打在人的脸上。
宫人们连拖带拽地将两个孩子举过窗栏,再让他二人翻过去。
窗外一片黑黢黢,借着一闪而过的电光,能看清下方高长的杂木,窗口离地面太高,望不到底。
“抓紧,阿瑟,释奴,你们一定要抓紧,不能松手,知不知道?”戴缨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那样凄厉。
兄弟二人整个身子吊在窗沿,窗台很高,好在杂丛的横枝可以承受住兄弟二人的重量,不至于让他二人挂在窗外太过吃力。
一大一小就这么淋在暴雨中。
“我儿,一会儿不论发生何事,一定不要出声!听到没有?!记住娘亲的话,保护好自己!不要出来!不要出声!!”戴缨探着脖子,交代着她的最后一句话。
“娘亲——”
释奴和阿瑟的眼睛在大雨中睁不开,他们的声音颤抖着,那样的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