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了。
赵佶和赵桓。
靖康之变的时候被金人掳走的那两位。
一个太上皇,一个皇帝。
金人把他们押到北边去了,这么多年了,活着还是死了都不知道。
临安这边一直对外的说法是二圣蒙尘,蒙尘蒙尘,蒙了这么久也没人去擦
。说白了,赵康活着的时候,没人愿意提这茬,你提赵佶和赵桓,赵康往哪儿摆?
但现在不一样了。
赵康死了。
那两位要是还活着……
范宗尹站了起来。
“把人带过来。不要走正门,从后面进。“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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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范宗尹在书房里见到了这个人。
秦桧。
范宗尹上一次见他还是在四年前的汴京,如今再见他,已经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但整个人精神头不差,一双眼睛转得很快。
靖康期间,秦桧是从三品御史中丞,范宗尹是正四品下右谏议大夫。
从资历来说,秦桧毫无疑问比范宗尹更老。
但现在秦桧只能躬身对范宗尹行叉手礼:
“范相公,别来无恙。“
“秦御史,靖康那年你可是跟着二圣一块儿北迁的。这些年在金人那边,过得怎么样?“
这话问得不客气,北迁两个字说得轻巧,其实就是被俘虏。
你秦桧当了好几年金人的阶下囚,现在突然从海上冒出来,说是奉旨而来,鬼才信。
今天如果不能解释清楚,就别怪范宗尹下狠手。
秦桧弯着腰,没急着辩解。
“回范相的话,我这些年在北地,日夜思念故国。金人让我做什么,我都是阴奉阳违,但有一件事,秦桧从未忘记。“
“什么事?“
“二圣还在。“
范宗尹呼吸顿了一拍。
秦桧抬起头,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太上皇身体尚可,先帝也还活着。他们在金国虽然受了不少苦,但金人没有杀他们。“
“金国朝堂里眼下有一派主和的势力,有意将二圣送回,与我大夏共享和平。“
范宗尹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第二反应是——就算真的,那又怎样?
“秦御史,你别怪我把话说难听。”
范宗尹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金人打了五年,死伤无数,突然说要放二圣回来?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秦桧没有反驳,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范相公所言极是。天底下确实没有白给的好处。但金人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因为他们也打不下去了。”
秦桧把声音压低了半拍。
“范相公觉得,金人这一次南侵,赢了还是输了?”
范宗尹没吭声。这问题不好答。
你说金人输了吧,人家打到了临安城下,皇帝都杀了。
你说金人赢了吧,淮北三万精锐被洛尘歼灭,金兀术也成了瓮中之鳖。
秦桧接着说道:
“现在最多只能说是两败俱伤,金人没占到便宜,我们也元气大伤。这个时候金国朝堂里有人想收手,不代表金人不能打了,我们应该抓住这个机会。”
“抓住机会?”
范宗尹嗤了一声。
“金人恐怕是要败了,没得选吧?”
这句话说出来,秦桧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等了三秒钟,才开口。
“范相公,金人真的要败了吗?”
范宗尹皱起了眉。
“洛尘在淮北歼敌三万余,金兀术被韩世忠堵在建康过不了江,你说金人是不是要败了?”
秦桧轻轻摇了摇头。
“范相公,过去一年金人在两淮和江南累计折损了四万人上下,这个数字看着吓人。但范相公可知道,如今金国治下有多少人口?”
范宗尹没接话。
“五千万。”
秦桧竖起五根手指。
“辽国旧地、燕云十六州、河北河东,加上中原沦陷区,金国控制的人口不下五千万。死四万兵?对他们来说连伤筋动骨都算不上,顶多疼了一下。”
“所以我才说是我们的机会。”
范宗尹的手指不敲了。
“再看我们这边。两淮残破,江南凋敝,一场仗下来,老百姓连种地的人都凑不齐。”
“洛尘打赢了淮北又怎样?他的兵要吃饭,他的马要喂料,他从哪里来的粮草?继续打下去,先撑不住的未必是金人。”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范宗尹没说话,但他没有反驳。
秦桧趁热打铁。
“退一步讲。就算洛尘真的把金人全部赶出中原,赶回河北,赶回辽东。范相公,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砸下来,范宗尹的脸色变了。
“金人是洛尘打跑的,功劳是洛尘的,威望是洛尘的,天下人心也是洛尘的。到了那一天,范相公你算什么?”
秦桧往前又走了半步,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洛尘如今已经在号令天下兵马了。他的檄文发出去,各地响应的是他,不是朝廷。他有兵,有粮,有民心,有战功,差的只剩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名分。”
范宗尹的瞳孔缩了一下。
“等金人一退,洛尘手握数万大军,天下归心,范相公觉得他会老老实实做一个将军?”
秦桧没再往下说,但意思已经说透了。
功高盖主的武将,手握重兵的军阀,历朝历代的下场只有两个,要么被杀,要么称帝。
而无论哪一个结局,范宗尹都活不了。
洛尘称帝,你范宗尹是旧朝的宰相,又曾经排挤过人家,第一个清算的就是你。
洛尘来杀你?你拿什么抵挡?
有人帮你挡吗?
范宗尹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不是笨人,秦桧说的每一句话他不是没想过。
只不过之前他不敢往深里想,因为想了也没用,手里没有牌。
但现在,秦桧给他递了一张牌。
“迎回二圣。”范宗尹慢慢开口,声音发干。
“迎回二圣。”秦桧重复了一遍,“范相公若是能够促成此事,那就是千古奇功。大义上,你是迎回天子的忠臣,洛尘的军功再大,能大过迎回二圣?”
“更重要的是,二圣回来,皇位有了正统。有了正统,武将就得受约束。洛尘再厉害,他也不敢在太上皇和先帝面前造次。”
“这叫什么?这叫以文制武,这叫祖宗家法。范相公不是在卖国,范相公是在挽救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