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宗尹没有立刻点头。
“秦御史,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
“我范某人身为大夏宰辅,若能迎回二圣,自然是义不容辞。和金人谈,可以谈。”
秦桧微微欠身,等着后半句。
“但你也得替我想想眼下的难处。”
范宗尹两手一摊。
“临安现在是个什么局面?各地的奏折越来越少,公文发下去跟扔水里一样。淮西听洛尘的,荆湖听洛尘的,连李德裕都在苏州替他摇旗呐喊。”
“我一纸诏书发出去,谁理我?”
这话说得够直白了。
我不是不想干,是我干不动。
秦桧等他把苦水倒完,不急不慢地开了口。
“范相公,这个事其实没有那么难。”
“哦?”
“金夏开战,到今日已经五年有余。两淮的田地荒了多少?江南的青壮死了多少?老百姓家里还有几斗粮?”
秦桧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攥了攥。
“将军们累了,士兵们累了,老百姓更是累得快活不下去了。这个时候,你告诉他们,仗不用打了,太上皇和先帝要回来了,金人愿意和谈了。”
“你猜他们会怎么反应?”
范宗尹没接话,但眉头松了一点。
“洛尘的檄文写得好,热血沸腾。但那是在金人还没退的时候管用。等和平摆在眼前,你再让老百姓去拼命,他们愿意吗?”
“'迎回二圣,永享太平,范相公,你就把这八个字打出去。到那个时候,谁还跟着洛尘打?”
范宗尹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但这回的节奏不一样,不是焦躁,是在算。
“道理是这个道理……”范宗尹话锋一转,“但洛尘那个人,你不了解。他手底下几万兵,打起仗来跟不要命似的。你让他收手,他听吗?万一直接反了呢?”
秦桧嘴角向两边拉了拉。
“范相公,这个就更简单了。”
“你说。”
“眼下金兀术被韩世忠堵在建康,淮西金军也在收缩,整个态势是我们占优。”
秦桧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步,放金兀术走。下旨给韩世忠,撤开水军,让出渡江通道。传令各部,不得阻拦金军北撤。”
“第二步,金人退回淮北,正式议和。以淮河为界,两家罢兵。”
“第三步。金人走了,和约签了,天下太平了。到那个时候,谁还想打仗,即便是洛尘也无法逆转大势?”
“他到时候不肯交兵权,那就是叛逆。二圣还朝,正统归位,谁敢跟一个反贼走?到时候朝廷联合金国,一起对付洛尘,范相公坐在临安,坐收渔翁之利。”
书房里安静了十几个呼吸。
范宗尹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不动了。
他沉默了很久,站起身。
“秦御史。”
“在。”
“你在北面待了这些年,受苦了。”
语气完全变了。之前是审犯人,现在成了拉关系。
秦桧听出来了,腰弯得更低。
“分内之事。秦桧这条命,能为范相公所用,是秦桧的福分。”
范宗尹走到书架边,抽出一张空白公文纸。
“金兀术在建康被韩世忠堵着,万一洛尘的兵赶到,来不及了。金人那边准备好了没有?”
秦桧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
“金国皇帝亲笔信,现在只要停战,二圣随时可以南下。”
范宗尹接过那封信,展开看了两行,手都在抖。
不是怕,是激动。
“好!好!”
他一连说了两个好字,信纸往桌上一拍,语速都快了几分。
“秦御史,金人的船现在在哪?”
“海上候着,随时可以走。”
“那就别耽搁了,你亲自去一趟,把消息送出去。告诉金人,大夏朝廷诚意满满,停战、迎回二圣,一样都不会少。”
范宗尹说着,已经在桌上铺开纸,提笔蘸墨。
秦桧没急着走,又追了一句:
“金国那边准备工作都做好了,走海路快船,从现在传回消息到辽东,等到二圣归朝,最快二十天,最慢一个月。”
一个月!
虽然二圣还有一个月,才能回来。
但和洛尘的角力,从这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次日。
天还没亮,临安的城的大钟就被范宗尹敲响。
然而朝廷离心,等到朝会的时候,大殿上也才稀稀拉拉站了三十来号人,有的袍子都没穿正,有的头发还散着,一个个睡眼惺忪,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范宗尹站在最前面,手里捏着那封金国皇帝的亲笔信,扫了一眼底下这帮人。
“告诉诸位一个好消息。”
他顿了顿,把信举了起来。
“金国已经同意停战。太上皇和先帝,要回来了。”
大殿里一瞬间没声音。
然后炸了。
“什么?!”
“二圣还活着?!”
“真的假的?”
范宗尹把信递给旁边的人传阅,自己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拢在袖子里。
“金国朝堂主和一派占了上风,愿以淮河为界,两家罢兵。条件只有一个,不得阻拦金军北撤,双方罢兵。”
他环视大殿。
“本相已经决定,即刻传令各部,韩世忠、刘光以及其余各路兵马,全部撤开,让出通道。”
底下有人犹豫了:“相公,洛尘那边……”
范宗尹把这个话头直接掐了:“
"眼下要紧的是迎回二圣。谁要是敢阻拦金军北撤,那就是抗旨不遵,就是谋逆!”
"他洛尘难道要欺君弑主吗?”
张俊是最先表态的。
不是因为他有多忠心,是因为他没得选。
要不是他没告诉其他人,自己带着陛下逃出城,赵康也死不了,这个锅甩不掉。
金人退了之后,朝廷清算起来,头一个就轮到他。
但现在不一样了。
二圣要回来,朝廷要重建,这就是功劳。
他张俊如果能在迎回二圣这件事上出力,之前的罪责就有转圜的余地。
所以范宗尹刚宣布完,张俊就主动提议:
“范相公,下官有一事禀报。”
范宗尹点头:
“说。”
“城中禁军里,有一部人马是李德裕的。”
“就是当初从嘉兴调过来的那支兵,领头的叫吴广。”
张俊压低了声音。
“李德裕现在在苏州替洛尘摇旗呐喊,他的旧部还留在临安城里,相公不觉得危险?”
范宗尹放下笔,转过身。
“你的意思是?”
“朝廷要迎回二圣,要跟金人议和。洛尘那帮人肯定不答应。吴广的兵就在城里,万一到时候翻脸,里应外合……”
张俊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赶走?”
“赶去哪?”
张俊早就想好了。
“陕北那边一直缺兵,让他们去跟着张相公打仗,离江南越远越好。”
范宗尹没立刻答应,琢磨了片刻。
吴广那支兵大概三千人出头,战力不差,留在临安确实是个隐患。
眼下要跟金人谈判,城里不能有任何不稳定的因素。
“调令我来写。”范宗尹拿过一张空白公文,“以朝廷的名义,调吴广部即日西进。”
张俊松了口气,叉手行礼。
赶走吴广不光是排除李德裕的人,张俊也想以此掌控临安的全部兵力,这样自己才能更好的在二圣归来的时候,独占戍卫的功劳。
“范相公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