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消散之后,李允文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视野模糊成一片灰黄色。
有什么重物压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像被埋进了土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李允文再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张满脸灰尘和血痕的脸,他的亲兵队长正拼命扒开压在他胸口的横梁碎片。
“大帅!大帅醒了!快来人!”
李允文被人从废墟里拖出来。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扭头看了一眼身后。
城楼没了。
整座三层的木质城楼,像被人从中间掰断了一样,坍塌成一堆乱木和碎瓦。
烟尘还没散尽,只剩几根断裂的柱子斜插在废墟里。
城楼底下和周围,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
有在呻吟,有的一动不动。
几个亲兵正在翻找幸存者,不时从碎木下面拖出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来。
李允文的脑袋还是嗡嗡的。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伤亡……多少?”
“大帅,城楼塌的时候里面有将近两百人,还在清点……”
李允文摆了摆手,撑着一根半断的柱子站了起来。
脑袋还在嗡嗡作响,左耳什么声音都听不清,只有右耳隐约能听到周围的呼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除了被砸出几道淤青,皮肉伤不算重。
运气好,他站的位置刚好在两根主梁之间,塌下来的木料交叉架住了,形成了一个三角空间。
“马友呢?曹成呢?”
亲兵队长四处张望了一圈:“属下去找!”
没等他去找,马友已经从另一侧的废墟里自己爬了出来。
满脸的血,额头上一道口子还在往下淌,左胳膊耷拉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使不上劲。
曹成比他好一点,头上破了个口子,身上的甲片碎了好几块,被两个亲兵架着走过来。
“大帅……”马友看了李允文一眼,张了张嘴,没再说下面的话。
他转头冲自己的亲兵使了个眼色。
两个亲兵立刻架着他往城墙内侧的台阶走去。
曹成也没多说,紧跟着马友的脚步,带着自己的人就往城下撤。
李允文看着两人的背影,脸色一沉。
“站住!谁让你们下去的?”
马友头也没回,脚步不停。
曹成倒是偏了偏头,丢下一句:
“大帅,弟兄们伤亡太重,得先撤下去整顿一下。”
说完,人已经消失在台阶拐角处了。
李允文站在原地,胸口一股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城楼炸塌了,他这个主帅还站在这里。
这两个人不请示、不等自己批准,就带着兵就跑了?
“来人!”
“去告诉马友和曹成,本帅命令他们即刻整顿兵马,重新上城墙防守!洛家军随时可能发起进攻!”
传令兵跑下去了。
李允文等了半柱香的功夫。
传令兵回来了,两手空。
“大帅,马将军说他胳膊断了,需要先处理伤口……”
“曹将军呢?”
“曹将军那边的人说,曹将军正在安抚伤兵,抽不开身……”
李允文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派了三拨人去催,三拨人回来的结果都一样。
总之就一个意思:不来。
城墙上的防务不能没人管。
李允文只能把自己的嫡系部队调上来承受着洛家军的消耗。
……
入夜。
幕僚厅里,李允文召集了几个心腹商议。
“今天的事你们都看到了。”
“洛家军只是稍微出手,马友和曹成就已经不听本帅的话了。”
幕僚周仲卿捋了捋胡子:
“大帅,此二人本就是匪出身,当初收编他们就是权宜之计。如今大敌当前,他们不战而退,若是明日洛家军攻城,他们再来这么一出……”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李允文沉着脸不说话。
周仲卿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大帅,此时此刻,犹豫不得。”
“马友曹成手下两万人,大帅想要坚守鄂州等朝廷援兵,至少得守两个月。”
“这两月里,若是他们二人生了异心,或降洛家军,或直接反噬,大帅将腹背受敌。”
“与其坐等他们生变,不如先下手为强。”
李允文问:“怎么动手?他们的兵马虽然不强,但是人多啊。。”
周仲卿早就想好了:
“明日一早,大帅以商议防务为名,召马友、曹成来此议事。”
“让张崇将军在两厢埋伏刀斧手,趁议事时动手。只要斩了这两人,他们的部下群龙无首,大帅再许以官位钱粮招抚,兵权自然回到大帅手中。”
李允文闭上眼,沉默了许久。
“张崇。”
门外的一个将领应声走了进来:“末将在。”
“明日辰时,你带一百个个刀斧手,埋伏在议事厅两厢。”
“等我摔杯为号,动手。”
张崇抱了抱拳:“末将领命。”
……
张崇回到自己的营房,关上门,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白天城楼被炸塌的场面还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那个从天上落下来堪比天雷的东西,一声巨响,整座城楼就没了。
洛家军连城都没攻,就在船上放了几道天雷,己方就死伤了好几百人。
这还只是前菜。
明天呢?后天呢?
城墙能挡住洛家军的天雷和铁弹丸吗?
继续跟着李允文,难道不是死路一条吗?
张崇坐了半个时辰,做了一个决定。
他换了身便服,从后门溜了出去。
马友的营房在城南。
张崇摸到门口的时候,马友的亲兵拦了他一下。
“张将军?这么晚了……”
“有急事,通报马将军。”
马友很快出来了,胳膊上缠着绷带,脸色不太好。
曹成也在,坐在屋里喝茶。
“张崇?你来干什么?”马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张崇关上门,压低声音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明日议事,埋伏刀斧手,摔杯为号,杀马友曹成。
屋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马友把茶碗往桌上一砸,碎了。
“好个李允文!”
马友腾地站起来,扯动了胳膊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但嘴里的脏话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老子捧了好几个月的臭脚,他居然要杀老子?”
“我现在就冲过去弄死他!现在就去!”
曹成按住了他的肩膀:“别冲动。”
“别冲动?”
马友瞪着眼:“他明天就要砍我脑袋了,你让我别冲动?”
曹成把他按回椅子上,给他倒了碗水。
“你现在去跟李允文火拼,城里打成一锅粥,外面洛家军坐收渔翁之利。到时候你我的兄弟全得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