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雪也停了。
徐达嘴角的弧度,却在这一刻凝固成冰。
他缓缓放下了千里镜。
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是一个负责给马匹添草料的北元小卒。
他打了个满是酒气的嗝,抬头想看看天色,嘴里还嘟囔着这该死的鬼天气。
然后,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见了。
就在灰蒙蒙的云层之下,一个巨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物事,正从云涡中缓缓探出。
红白相间的底色,像是某种祭祀用的图腾。
上面,画着一张脸。
一张青面獠牙,双目圆瞪,嘴角咧到耳根的狰狞鬼脸!
小卒手里的草料哗啦一声散了一地,他张大了嘴,喉头耸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东西没有翅膀,没有嘶吼,就那么静静地、诡异地悬停在北元大营的正上方,离地五百米。
它投下的阴影,将一大片营帐笼罩其中,仿佛一块凭空出现的死亡黑斑。
“那……那是什么……”
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恐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巨浪!
正在大锅前争抢着最后一点肉汤的士兵们停下了动作。
围着篝火狂舞的萨满们僵住了身形。
整个北元大营,那喧嚣的、嘈杂的、庆祝胜利的声浪,在短短数息之内,被一种死寂所取代。
数万道目光,汇聚向天空。
数万张面孔,写满了同一种情绪。
茫然,以及……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那个画着狰狞青面鬼脸的巨大红白球体,就这么静静地、诡异地悬停在他们头顶。
它既没有俯冲投弹,也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只是在风中轻微地晃动着。
它是一只冷漠而巨大的神之眼,死死地盯着每一个敢于走出帐篷的北元人。
“敌袭——!”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彻底点燃了这锅即将沸腾的滚油。
纳哈出的北元大营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北元士兵们惊恐地仰起头,看着那个遮天蔽日的怪物,哪怕是最勇猛的万夫长,此时握着弯刀的手也在不由自主地打摆子。
“弓箭手!弓箭手何在!”
“射!给老子把它射下来!”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咆哮着,试图维持秩序。
纳哈出本人冲出营帐时,差点被自己脚下的狐皮长袍绊倒。
他看着天上的怪物,一张养尊处优的脸庞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射!”
他拔出了自己那柄象征着权力的黄金弯刀,指向天空,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
命令被迅速执行。
上百名草原上最顶尖的射雕手站了出来,他们摘下背上那足以射穿铁甲的复合弓,搭上最锋利的破甲锥。
嗡——!
弓弦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
上百支黑色的箭矢,带着所有人的希望,化作一道道致命的流光,直刺苍穹。
然而,那颗诡异的球体悬停的高度实在是太高了。
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抛物线,在上升到一半时,势头便已用尽,然后开始无力旋转着坠落。
稀稀拉拉的坠箭声,成了压垮所有人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羞辱。
他们最引以为傲的骑射,在这绝对的高度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恐慌,是一场无法阻断的瘟疫,在大营内迅速蔓延。
几名白发苍苍的萨满巫师,此刻穿着挂满骷髅头和铃铛的破旧法衣,冲到了营地中央。
他们点燃了混合了狼粪和香料的引火物,滚滚黑烟冲天而起。
“呜啦——哈!”
他们疯狂地跳起了大神,挥舞着手中的骨杖,用最古老的咒语,试图与天上的神明沟通,驱赶那个来自汉人的恶魔。
更有甚者,一个萨满解开裤子,用自己污浊的尿液,向着天空发起了挑衅。
叮当。
叮当。
铃铛声伴随着凄厉的咒骂在营地里回荡。
黑烟缭绕,却无法触及那个高高在上的存在。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个巨大的球体,动了。
它缓缓降低了一百米的高度。
没有声音。
没有预兆。
就这么沉了下来。
那一瞬间,那张由于尼龙布褶皱而显得越发狰狞的鬼脸,放大在每个人的瞳孔中。
那咧开的嘴角,那圆瞪的双眼,仿佛在对着下方那群手舞足蹈的萨满,露出了一个无声的、极尽嘲讽的冷笑。
“完了!”
“它在盯着我!它记住我的灵魂了!”
一名原本以悍勇著称的年轻骑兵,精神彻底崩溃了。
他手中的马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吓得手脚并用,竟然钻进了旁边臭气熏天的马腹底下,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长生天抛弃我们了!”
“那是大明请来的勾魂使者!”
这声惨叫,击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纳哈出愤怒地扭过头,黄金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噗嗤。
鲜血飞溅。
那个年轻骑兵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一颗大好头颅滚落在雪地里。
纳哈出亲手砍翻了这个扰乱军心的逃兵,但他却砍不断全军将士心中那根已经濒临断裂的弦。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看到的,是一张张被恐惧扭曲的面孔。
那一夜,整个北元大营无人敢睡。
所有人都蜷缩在狭窄的帐篷里,哪怕是裹着两层厚厚的羊皮,也无法抵御那种从头顶传来的无处不在的由于被窥视而产生的极致严寒。
很快!
三天过去了!
那只悬于苍穹之上的鬼眼,已经整整注视了北元大营七十二个小时。
三天三夜。
不眠不休。
北元大营的将士们,每一个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他们形容枯槁,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只剩下一对被血丝爬满浑浊眼球。
他们的嘴唇干裂,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口,一张嘴,就如同龟裂的河床。
连续的精神紧绷,彻底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精气神。
没人再对着天空怒吼。
没人再用最污秽的语言咒骂。
许多人都觉得,这或许是他们抛弃祖地上天降下的惩罚!
许多人都哆嗦着根本不敢安歇!
“长生天啊!不要惩罚我们!!”
尽管一再下了禁令,但北元大营中依旧有人忍不住跪下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