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军阵地。
两千辆由最坚硬的木料与精钢打造的钢轴大车,组成了一条蜿蜒的钢铁长龙。
这条长龙,正源源不断地将海量物资从遥远的后方,运抵冰封的前线。
这种堪称恐怖的运输能力,让明军的后勤补给富裕到了一个足以让草原上的神仙都为之眼红的程度。
燕王朱棣为了这次北伐,甚至特意从他经营多年的北平城里,调拨了整整几十箱由食品加工厂刚刚研制成功的秘制配方——特辣火锅底料。
此刻,漫天风雪之中,明军的炊事班正赤着臂膀,在一字排开的数十口直径超过一米的巨大钢制行军大锅前挥汗如雨。
烈火在锅底熊熊燃烧,橙红色的火光贪婪地舔舐着锅底,驱散了刺骨的严寒,将每一个士兵的脸庞都映照得红光满面。
咕嘟咕嘟。
咕嘟咕嘟。
锅内,浓白的骨汤剧烈沸腾,翻滚着,咆哮着,撞击着锅壁,发出沉闷的擂鼓声。
大块大块凝固成砖的暗红色牛油辣椒被投入汤中,几乎是瞬间,就在高温下融化开来。
那霸道的红色,蛮横地侵占了整锅汤底。
经过温水复泡的脱水大白菜,此刻变得鲜嫩欲滴,菜叶的边缘微微卷曲,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渗出清甜的汁水。
一股带有强烈侵略性的、辛辣与鲜香野蛮交织的特殊气味,混合着肉类被煮透后溢出的油脂香,冲天而起。
这股霸道无匹的气味被狂风裹挟,凝聚成一束,化作一支无形的、饥饿的军队,跨越五里的雪原,精准地、毫不留情地,朝着北元大营的战壕里钻去。
它不是一股气味。
它是一万只带着倒钩的小手,精准地探入每一个北元士兵的鼻腔,要将他们的五脏六腑,连同他们的灵魂,都一并给勾出来。
北元千夫长巴雅尔,正蜷缩在被冻得坚硬如铁的沙土掩体里。
寒气从地底深处丝丝缕缕地钻出来,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的骨髓,带走他体内最后一丝热量。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块风干马肉。
那肉,硬得能砸断人的骨头。
他费力地抽出随身的匕首,用冻得发僵的手指,一点,一点,一点地往下削着薄如蝉翼的肉片。
削下来的肉片,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上面还残留着未曾洗净的、已经凝固发黑的血丝。
他捻起一片,塞进嘴里。
他不敢咀嚼,牙齿会崩断的。
他只能用口腔里仅有的一点温存,用舌头,徒劳地试图将它慢慢软化。
一股混杂着血腥和膻臭的、令人作呕的味道,在他的味蕾上轰然炸开。
他强忍着胃部的翻搅,用力吞咽。
坚硬如木屑的肉食纤维,划过他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尖锐的、刀割般的刺痛。
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上了眼眶,在他的眼角倔强地打着转。
就在这时。
那股味道,钻了进来。
一股浓郁到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混杂着红烧肉的醇厚与爆裂辣椒的辛辣的霸道气味,毫无征兆地、粗暴地、蛮不讲理地灌满了他的整个鼻腔。
巴雅尔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味道?
咕噜——!
一声雷鸣般的巨响,不合时宜地,从巴雅尔的小腹深处爆发出来。
他的肚子在抗议。
他的肚子在咆哮。
他的肚子在背叛他。
他不是唯一一个。
整个死寂的战壕里,此起彼伏,全是疯狂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声音是如此的响亮,如此的密集,汇成了一首由纯粹的饥饿谱写的交响曲。
“阿爸……”
一名紧挨着他的年轻亲卫,整个人都趴在了冰冷的冻土上,脑袋深深地埋了下去,鼻翼疯狂翕动,仿佛这样就能离那味道更近一点。
他的口水已经彻底失控,顺着嘴角滴滴答答地落下,在满是污垢的羊皮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屈辱的痕迹。
“那是什么味儿啊?咋……咋这么勾人?”
巴雅尔没有回答。
他死死地咬住了嘴里那块冰冷、干涩、散发着腥膻的马肉。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咀嚼,牙床与那坚硬的肉干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仿佛要将自己的牙齿,连同自己的尊严,一并咬碎,吞进肚子里。
眼泪,却再也止不住了。
大颗。
大颗。
滚烫地,决堤般地,滚落下来。
这不是因为软弱。
这是一种生而为人的绝望。
一种被另一个物种从生存层面上彻底碾压后,连挣扎都显得滑稽可笑的悲哀。
他们,草原的雄鹰,此刻却只能蜷缩在这冰冷的地窖里,连生一小堆火取暖,都成了一种不敢想象的奢望。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只要一丝火光升起,只要一缕黑烟飘散,天上那只狰狞的鬼脸眼球,就会立刻锁定他们。
紧随而至的,将是明军那种能把大地都犁开一遍的、毁天灭地的恐怖炮击。
他们只能在无边的黑暗和寒冷中,啃着冰疙瘩一样的风干肉,苟延残喘。
可明军呢?
那群魔鬼!
他们就在几里之外,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大张旗鼓地点着火,烧着水,吃着那热气腾腾、红油翻滚的肉锅!
那沸腾的声音,那霸道的气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彼此的差距。
这不是战争。
这是一种戏弄。
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充满了恶意的、居高临下的玩弄。
这种生存质量上的次元打击,这种将敌人的享受活生生、血淋淋地展示在你面前的残忍,比任何真刀真枪的搏杀,都要锋利。
都要诛心。
那种足以将灵魂都煮沸的霸道肉香,终于还是散了。
夜色重新夺回了对草原的统治,寒风卷着雪粒子,发出鬼哭般的呼啸。
可比这寒风更刺骨的,是渴。
一种从骨头缝里烧起来的,要把五脏六腑都烤成焦炭的渴。
大帐之内,纳哈出枯坐着,嘴唇早已干裂,翻起一层层死皮。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角落里。
那里,最后一只水囊已经见了底。
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明军那令人发疯的肉香,而是一种更绝望的气味。那是大军数万人聚在一起,因缺水而散发出的、混杂着汗臭与焦躁的、属于生命枯萎的味道。
再这样下去,不用明军来攻,他麾下这数万草原男儿,就要活活渴死在这片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上。
他的部队,会不战自乱。
纳哈出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却是干涩的摩擦声。
他必须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