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万木之祖的始祖梧桐树下,凤凰一族最娇宠的幼女——玄鸟,正挥动着那对还未褪尽软毛的墨紫色翅膀,像一颗圆滚滚的小流星,在漫天霞光中穿梭。
“小九,慢些飞!莫要撞碎了你三哥刚炼好的云霞!”
“小九,快回来,始凤喊你吃刚凝出的帝流浆呢!”
后方的呼唤声带着宠溺与无奈,而玄鸟却只是调皮地在空中打了个旋,发出一阵如银铃碰撞般的脆鸣。
她生得极其娇小,不像兄姐们动辄双翼遮天、金辉夺目,她更像是一团紫晶色的雪团子,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总在骨碌碌地乱转,透着一股子机灵到骨子里的俏皮。
她是这鸿蒙初开时最快乐的精灵,万千宠爱集于一身。
可谁也不知道,在这只看起来奶呼呼、只知道撒娇讨糖吃的小玄鸟眼中,世界并不是那些色彩斑斓的锦绣。
她生来便有一双“全视之眼”。
每当她调皮地歪起头,那一双如紫色琉璃般的瞳孔里,就会浮现出密密麻麻、纵横交织的因果线。
玄鸟今日又偷偷溜了出来。
在百年的岁月里梧桐山早被小九逛的腻歪极了,相反不周山下的泥潭,虽然被哥哥姐姐们反复强调要远离,却对小九产生了极大的吸引力。
那里坐着一位神女,眉眼间写满了世间极致的慈悲,指尖轻点,便是一场生机勃勃的造化。
“姐姐!”
玄鸟像一颗紫色的小炮弹,一头扎进了女娲那宽大而温暖的怀抱。
她那尖尖的小喙亲昵地蹭着女娲的鬓角,带起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小九又调皮了。”女娲微笑着,那笑容温柔得几乎能融化这世间最硬的顽石。
她素手翻飞,指尖沾染着晶莹的泥浆,正在捏弄着一个个精巧的小人儿。
玄鸟从女娲怀里钻出来,跳落在泥潭边的一块青石上。
她盯着那些刚落地的、懵懂又脆弱的泥人,眼神里满是好奇。
趁女娲不注意,她悄悄伸出一只小爪子,扒拉过一个刚捏好的泥人。
“姐姐,你捏的这是什么?”
语罢她又抓起两个,把三个泥人排成一排,自己蹲在中间,像个小大人似的给他们分着梧桐树落下的花瓣。
“这是你的被子,这是你的干粮,不许抢哦!”
那女仙也不恼,看着小九的样子眉眼带笑,“这是人,往后也将是这世间的生灵。”
人,小九从未见过人。
她笑得眉眼弯弯,那是全洪荒最纯粹、最甜的一抹光。
她又将几个瘦瘦小小的泥块和一些高大的泥块放在一起,“女娲姐姐!你看这一大一小看着多么登对?”
那名叫女娲的仙人扭动身下的蛇尾,向着那三个泥块一看,暗自嘀咕,“果然也该分一下公母……”
“姐姐你在念叨什么?”
女娲微笑着摇摇头,“只是觉得小九想了个好点子。”
她素手翻飞,在之后的捏的泥人身上都做了区分,“这样,怕是才能承天道的意吧。”
小九不解其意,只是摆弄自己的小爪子给三个泥人演戏。
可玩着玩着,玄鸟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她歪着头,一双火眼不由自主地在那些泥人身上打量。
她不只看到了泥人的表现,还看到泥人身后的因果线。
那是不同以往她看过的任何一种。
“姐姐……”玄鸟奶声奶气地开口,语调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音,“你捏他们的时候,为什么要给他们的因果留一个‘缺口’呀?”
不圆满,这就是泥人因果的异样,而她的胞兄、父母,不周山上的仙人,每一个因果都没有缺憾,自降生起便不死不灭、寿与天齐。
女娲手中的动作并未停止。
她依旧慈祥地笑着,甚至还顺手替身旁的一个泥人修补了一下耳朵,那姿态,像极了一位怜悯众生的母亲。
“小九,你瞧得太清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玄鸟不服气地鼓起胸脯,像是个受了委屈的河豚。
她不甘心地飞离女娲的肩头,在空中盘旋了三周,最后还是没忍住,悄悄开启了那一双禁忌的眼睛。
就在那一瞬,世界变了。
那些鲜活的泥人在她眼中化作了无数跳动的光点。
他们出生、繁衍、消亡、毁灭。
可在那全视之眼的尽头,玄鸟看见了一个巨大的、横跨苍穹的阴影。
那是一尊巨大的“天道磨盘”。
这磨盘缓缓转动,发出只有神魂才能听见的咔嚓声。
它像是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饕餮,而那些刚刚诞生的人族,在磨盘之下显得如此脆弱。
玄鸟看穿了那个残酷的真相。
此时的鸿蒙,仙人永世不灭,不断地消耗天地间的灵气。
这般势力的壮大打破了天道布局的平衡,天庭凡间势重,但是地府永远亏空,时间一久必然天地崩陷,天平倾斜。
女娲知晓圣意,主动请缨。
取黄河沙土为骨、长江江水为神,亲捏泥人一百零八个,为洪荒一百零八位仙人挡劫。
“我打算给他们百年时间,让他们敬神侍天,这样百年后这群泥人就可去地府充数,维持天道的平衡。”
女娲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那是种在高位者俯瞰棋子时的清冷:
“方才小九你的点子倒是妙。给他们分出阴阳,施予欲望,让他们在这百年里自己繁衍、自己生息。如此一来,我便不必再动手,这地府的‘份额’自会生生不息,一劳永逸。”
人族,这些被创造出来的生灵,将在百年之后匆匆离世。
那一身积攒了一辈子的灵性、情感、乃至血肉,要在磨盘的碾压下,统统化作了最纯净的“生命份额”。
“若是这百年间,他们有了情呢?”小九轻声问。
小九不知何为死亡,她只知道包裹在幸福当中的自己是绝不愿意跑到幽冥受苦的。
女娲却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河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情?不过是利欲熏心的伪装罢了。小九,你我这种超脱的仙人之情,这群寿命百年的泥人,如何体会得到?在他们眼里,生存便是唯一的真理。”
玄鸟盘旋在空中迟迟未有落下,她只觉得自己刚才的建议是个坏事,不止这些泥人,连他们的后代子孙刚一出生也都要背负寿命百年的诅咒。
这之后小九有了一个新乐趣,她再少去和女娲解闷,而是频繁地飞向那四方天柱的山脚下,在那片被仙人们遗忘的旷野里,看着凡人们繁衍生息。
她看着一个泥人刚刚学会直立行走,看着他向着太阳露出第一个纯真的笑容,可下一秒,他的因果线便在磨盘的转动下,被无情地收割。
在新生与结合之中,小九看到了凡人们的快乐和庆祝。
在伤病和死亡之中,小九看到了凡人们的痛苦与伤悲。
她也为他们没有理由的自相残杀而愤怒。
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爱恨情仇,最后都会变成地府的一缕青烟。
这不公平。
百年时间弹指一挥,凡人们的未竟之事如何了结?
小九做了一个决定,她重新落回梧桐树顶。
那是西洲最高的一棵梧桐,从这里望下去,凡间的烟火尚未点燃,泥人们正成群结队地在寒冷的旷野中迁徙。
她的兄姐们正在云端追逐嬉戏,洒下的离火将晚霞染得绚烂夺目。
他们谈论着万年的修行,谈论着不朽的道统。
而在他们脚下,那无数卑微的灵魂正像枯叶一样,在天地的缝隙里挣扎。
玄鸟那一身原本柔软如绸的紫色羽毛,在寒风中微微竖起。
她那张可爱的、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上,此时却透出一种足以震慑诸天的神性。
那是即便始凤也未曾拥有过的,名为“悲悯”的力量。
“他们不是份额,更不是供品。他们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温度。”
玄鸟的声音很轻,却在梧桐林间引起了阵阵涟漪。
“如果这天道一定要有人来牺牲,如果注定要有裂缝……”
她转过身,看着那尊正贪婪吞噬着凡人灵性的天道磨盘,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火光。
“那我也要给这冰冷的天道,打一个补丁。”
那一刻,梧桐树下的泥人们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纷纷抬起头。
在他们浑浊的视线里,那只立在高枝之上的小紫雀,并没有张开双翼展示她的尊贵,而是像一粒小小的星子,静静地注视着这满地疮痍。
这只鸿蒙最受宠的小公主,此时此刻,正对着那至高无上的天道,悄悄吐了吐舌头。
那是她最后的俏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