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老头臭老头,快教教我怎么让泥人修炼?”
小九最先在昆仑山顶找到了自己的入门老师,当年是凤族大长老亲自带着小九找到的老聃,让他带小九道法入门。
老者坐在牛上满不在乎,“泥人是修炼不成的,命格就在那,你与那些泥人较什么劲?不如老夫给你卜一卦,算算明天昆仑山开什么花?”
老聃搓着手里的一块破石头,那石头正不断地汲取先天灵气在老聃枯瘦的手指之间不断温润。
小九以前就常听他吹嘘,有朝一日这石头可以代替鸿钧亲手梳理因果,自动完成世间生灵的命运安排。
小九飞到老者头顶围着他狠狠的啄,“谁不知道你这老头三界里算的最不准!嘴巴里一直跑风!”
“唉唉,别啄,别啄!”老者甩着白胡子抗拒着小九,“那我卜一卦,算算你的姻缘吧!”
人菜瘾大,说的就是这老头。
小九皱起眉头,“当年我也对修道之事一窍不通,不也是师傅你领我进门的吗?”
“我给你安排一个巫族姻缘吧。”老聃摇晃着脑袋自顾自的说,“到时候还能化解你们这些世仇。”
“老头!再不理我真的生气了!”小九愤怒的张开自己的翅膀在老聃面前忽闪,“不告诉我修道方法,我一万年不来昆仑山!”
老聃看着小九意识到她是认真的,无奈摊手,“小祖宗,那泥人一事可不是女娲的一时兴起,是老师首肯过的,自打他们一出生命运就安排好了,这连我都能算的准。”
小九还不服气,“上天有好生之德,怎么可能任凭天地生灵趋于毁灭?”
“修行要顺天命,身负三魂七魄缺一不可,女娲取天地精华造人虽能给予他们三魂,但是七魄却只给了他们欲望用于繁衍,这样的精怪没有完整的魂灵,自然无法沟通天地得道飞升。”
老聃侃侃而谈,“其余六魄尚且可以自生自化,唯独一魄‘天冲’,捏这些泥人的时候女娲就留了一漏,你不也看的真切?”
小九这才明白她在因果线上看到的泥人们的缺口究竟是什么,因为是再造生灵,泥人们同天地演化的生灵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天道的应允,没有获得天地的祝福降生的泥人们,缺少名为‘天冲’的第一魄。
“他们没有我有啊!我反正也对修炼没兴趣,不然就给泥人们用用好了?”小九一下找到了要点,兴高采烈的和老聃分享。
老聃却一下板下脸来,“没了天冲就是放弃了仙位,在天地之间再没有容身之所,最后的归宿只有幽冥,这样的话我可不能当你开玩笑。”
小九还从来没见过老聃这么认真,“老头干嘛一惊一乍都吓到我了,谁说要放弃了,我与他们分享就行了啊?”
自己一个凤族气运之子,还供养不起一群泥人吗?
老聃面色凝重,锁紧的眉头迟迟没有化开,“我给你卜一卦吧,就算你去凡间此行的结局。”
小九一听赶紧捂住耳朵,“臭老头可别咒我!你有这功夫拿去对付别人吧!”
话音未落,小九便振翅一溜烟飞走了,走着一趟昆仑山不算白来,想让泥人修行的法门有着落了。
看着远去的小九的背影,这最后一卦也有了卦象,“乾坤已定、大道功成。”
老聃摸了摸手上的天道石,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自己的卦象和天道石的安排越来越相近了……
小九振翅飞离昆仑山时,还在心里嘟囔着老聃是个不解风情的糟鼻子老头。
云海在她脚下飞速倒退,像是一团团被揉皱的棉花。
她那双紫色琉璃般的瞳孔里,此刻正倒映着不周山下那一片无垠的荒野。
老头子说泥人没有“天冲”便不能修行,说那是天道留下的缺口,是圣人亲手落下的锁。
可小九不信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周身那层莹润如紫玉的翎羽,心里想得极简单:不就是缺了一魄吗?
我的一魄给他们分一分,不就补上了?
下凡的那一夜,大荒正落着万年难见的寒雨。
那些刚被捏出来不久的泥人们,在大地之上瑟缩着。
他们没有厚实的皮毛,也没有躲避风雨的巢穴,只能互相拥抱着,在刺骨的湿冷中发出微弱的呻吟。
小九落在半山腰的梧桐残枝上,看到一个老妇人正死死护着怀里的一团小泥人,那小泥人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呼吸轻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断的蛛丝。
“火能救他们。”
小九拍打着翅膀,俯冲直下。
她原本想回始祖梧桐树上偷一簇真火。
可当她真的衔来一缕真火落在泥人们面前时,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是离火神木的本源,太烈、太干、太霸道。
泥人们柔弱的躯壳根本无法消受这份神迹,火光刚一接触泥土,便将那几个躲避不及的泥人瞬间烧成了焦黑的土块。
“怎么会这样……”
小九吓得脸都白了,尖叫着挥动翅膀扇灭了那团火。
她看着那些泥人惊恐逃窜的眼神,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名为“无能为力”的焦灼。
她开启了全视之眼。
在那些冰冷的因果线中,她终于看到了真相:神火如刀,非神躯不能御。
想要这火能在凡间长存,就必须有一个温润的“引子”,将那暴戾的神力转化为凡人可以触碰的温度。
而那个引子,就是她适才跟老聃提到的——天冲之魄。
需让凡人现有引气入体之能,才可抵御这上天的神火。
小九咬了咬牙,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决绝。
她落在那老妇人面前,闭上眼,将神识沉入自己的灵海深处。
那里有一团最纯粹、最炽热的紫红火芯,那是她的命,是玄鸟的本源。
“嘶——”
那是利刃割裂神魂的声音。
小九伸出嫩黄的小爪子,狠狠地抓向了自己的背脊中心。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几乎被雨声淹没的鸣叫,她生生从那最隐秘的脊骨处,拔下了一根带着滚烫心头血的本源翎羽。
那不是偷来的火,那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没想到会这么痛……”
自她下凡起,似乎没想到的事情就不断地增多。
她将那根紫色的翎羽放在泥人们堆起的枯枝上。
刹那间,一股温润、柔和、带着淡淡清香的暖意在大荒中散开。
那不再是焚毁一切的神火,而是能够驱散寒冷、照亮长夜的篝火。
泥人们惊呆了。
他们试探着靠近,那温热的触感让他们苍白的脸上恢复了血色。
他们围着这团火跪了下来,对着那只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小紫雀顶礼膜拜,口中呼喊着模糊的词句。
可没人注意到,在那绚烂的火光背后,小九原本圆润如雪球的背脊上,多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坑。
这只是开始。
大荒太广,泥人太多。
一处篝火救不了所有人。
小九成了穿梭在黑夜里的精灵。
她飞过平原,越过山谷。
每到一个聚居地,她就落下来,在那钻心的剧痛中,再次拔下一根带着本源火芯的羽毛。
这种自残式的赐予,终于给了蒙昧的人族在天地之间谋得了一个掠夺气运的机会。
由于失去了过多的天冲之魄,她飞得越来越低,越来越慢。
半月后,小九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始祖梧桐。
那是她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家,每一寸叶片都流淌着让诸神歆羡的灵气。
可此刻,那些灵气落在她满是疮痍的背脊上,却像是一把把细碎的小刀,扎进她血肉模糊的伤口里,疼得她连站立都变得极其艰难。
“小九?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一道赤金色的神光从云端坠落,化作三哥焦急却严厉的身影。
他稳稳落在小九身前,原本正统纯正的离火在周身翻涌,在那耀眼的光芒映照下,小九那一身斑秃、焦黑的紫色绒毛显得如此刺眼,甚至有些……卑微。
“三哥……”
小九弱弱地唤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收拢翅膀遮住背后。
“别动!”
三哥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当他看到小九背脊中心那个深可见骨、正滋滋冒着黑烟的血坑一时惊怒交加:
“你还要把这过家家的把戏玩到什么时候!”
“三哥,你弄疼我了。”小九倔强地别过头,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此时,五姐也从梧桐深处飞出,她那一身五彩霓裳华美得不带一丝尘埃。
这身羽翼本是小九也该拥有的。
当她看清小九的惨状时,颤抖着手想要触碰小九的伤口,却又缩了回去,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责怪:
“小九,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值得吗?”五姐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对于“自甘堕落”者的不解与悲悯,“那些泥人百年之后化作青烟,谁还会记得你这只差点把自己烧死的傻雀儿?”
小九把脑袋深深地埋进残破的翅膀里,一言不发。
她原本很想告诉姐姐,那些泥人虽然寿命短暂,但他们学会了用火烤熟麦粒,那香味是连昆仑山的仙酿都没有的人间气。
她想说,昨晚有个泥人小孩,在温暖的篝火旁指着她,露出了一个缺了门牙、却比星辰还要灿烂的笑。那笑里没有敬畏,只有纯粹的喜欢。
可看着兄姐们那写满了“秩序”、“天道”、“尊卑”的脸,小九突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她发现,即便有着同样的血脉,她与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你们觉得他们是烂泥,我觉得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小九猛地抬起头,那一双紫色琉璃般的瞳孔里,不再是往日的乖巧,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叛逆: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仙家一个个冠冕堂皇,却自造生灵送去挡劫,还哪有一点承天意的仙家样子?”
“放肆!”三哥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在质疑圣人,在质疑父王!”
“我就是在质疑!”
小九尖声叫道,带着一丝愤世嫉俗的狂态,“女娲娘娘捏他们的时候在笑,可她的心比这海深处的冰还要凉!我给他们火,给他们希望,有什么错!”
就在兄姐们被她的叛逆惊得说不出话时,小九的心猛地一沉。
通过留在那部落里的“火芯”,她感知到了下界的动向。
那一处她拼了命才护住的篝火,此时正被举在几个强壮的泥人手中。
他们没有用火去取暖,而是借着火光,趁夜冲进了邻近的村落。
“抢走他们的粮食!烧掉他们的屋子!”
火星溅在草帘上,原本温润的文明之火,在这一刻变成了助长贪婪与杀戮的恶魔。
小九亲眼看着那个昨天还对着她微笑的孩子,被这团“神赐的火”无情地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