泑山大脉,绵延数万里。
从丹华城往西,地势骤然拔高。
山峦如刀削般矗立在天地之间,一座接着一座,前后相叠,望不到尽头。
越往深处走,山体越发巍峨。
最高处的峰尖没入云海之上,终年不见天日。
山腰以下,则是茂密得令人窒息的原始密林,古木参天,枝干粗壮得十几人合抱不住。
偶有飞瀑自千丈绝壁上倾泻而下。
水声轰鸣如雷,在山谷间反复回荡,经久不息。
白骨车辇在云海之上疾驰。
八头异兽拉着车辇撕开厚重的云雾,留下一道笔直的气浪尾迹。
车厢之内。
三道身影各据一方。
相较于正中那名玄衣少女倚靠在车壁上,单手托腮,一副闭目养神、风轻云淡的模样。
另外两道身影,则显得局促了不少。
虎翠花将硕大的身躯蜷缩在角落,连尾巴都紧紧夹在两腿之间。
竖起的虎耳不住地转动,捕捉着车辇外每一丝风吹草动。
它不时偷偷扭头,透过车窗的缝隙,看一眼外面骑在异兽脊背上充当车夫的玦尘妖皇,以及两侧随行护卫的三尊妖皇。
每看一眼,虎躯便要抖上一抖。
王子昱坐在对面。
小脸绷得死紧,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里,十指交握。
说实话。
哪怕是他这般来自玄真洞天的真传弟子,见过的场面也不算少了。
可登楼圆满的妖皇给自己充当车夫,三尊登楼妖皇乖乖护卫随行。
这等排场,别说他没享受过。
便是师尊也不可能感受过这般阵仗。
更让他无奈的是。
每次都觉得自己好像摸透了这少女的行事路数。
可偏偏每一次,对方都能做出让他完全意料之外的事情来。
如今心材既然已经到手。
按照正常的逻辑,赶紧找个地方脱身才是上策。
实在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还要跟着这群妖魔去那什么忘川作甚。
那可是息壤一脉的地盘......万一被识破了身份,人家翻起脸来,大家加一起都得交代在这泑山大脉里。
可偏偏外面便是登楼圆满的玦尘妖皇,区区一层车壁之隔。
哪怕自己身负玄真洞天传承的传音秘术,但谁敢保证万无一失?
万一走漏了半点,反倒是给少女惹了麻烦。
王子昱只能生生将满腹的话咽回肚子里。
可又实在按捺不住心头的焦躁。
眉毛上挑,又猛地下压,左眼眨两下,右眼眨三下。
嘴角抽了抽,下巴朝着车门的方向连点了好几下。
整张小脸上的表情变换之丰富,像是在打一套拳法。
终于。
姜月初缓缓睁开眼。
偏过头来,看着面前这张扭曲到不成样子的小脸。
眉头微微皱起。
“从上车到现在,你就没消停过。”
少女嗓音平淡,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解。
“一直在那挤眉弄眼的...眼睛出问题了?”
“......”
王子昱嘴巴张了张,拳头在袖子里攥紧。
我什么意思你踏马还不知道啊?!
心材都拿到了!
咱们该走了啊!
王子昱气得牙根发痒,正想再使个眼色。
车辇外,玦尘妖皇的声音几乎在同一瞬间响了起来。
“前辈,可是车辇行得太快,让您身边的随从不适了?”
“若是如此,晚辈立刻让异兽降速,绝不敢让前辈的人受了半点委屈!”
王子昱微微一滞。
后背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侧眸看向姜月初。
生怕自己脸上残留的那些挤眉弄眼的表情,被外面那头妖皇捕捉到什么异样。
好在车帘遮得严实。
就在这时。
姜月初却是漠然开口:“无妨,左右不过一些低贱的随从,筋骨弱了些,晃一晃便好。”
顿了顿。
她补了一句。
“本皇沉睡太久,醒来之后身边连个使唤的都没有......路上随手收的,不堪大用,让你见笑了。”
这番话说得极其自然。
语气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倦怠,仿佛解释这种事情本身就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车外传来玦尘妖皇恭顺的笑声。
“原来如此......不过前辈方才苏醒,身边确实该添些趁手的奴仆......待到了忘川,晚辈定为前辈精挑细选一批根正苗红的妖族精锐充作护卫,前辈这等尊贵的身份,身边只带这般货色,传出去未免太委屈了些。”
说完。
玦尘妖皇这才轻声叱喝了异兽一声,速度微微放缓了几分。
车厢内。
王子昱面无表情地坐着。
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
你踏马还演上瘾了。
随手收的?不堪大用?
他堂堂玄真洞天的真传弟子,在这头丫头嘴里,成了路边捡来的废物跟班。
关键是。
这丫头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透出来的傲慢与漠然,哪里是在演。
分明就是她的本性。
王子昱默默将双手拢回袖中,十指交握,后槽牙紧咬。
罢了。
事已至此,再多说无益。
眼下被这群妖皇裹挟着往深山大泽里钻,就算他想走,也走不了了。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但愿这丫头心里有数。
别真把自己当成什么隐世妖皇了。
车辇继续在云海中疾行。
不知过了多久。
速度忽然再次放缓。
玦尘妖皇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
“前辈。”
姜月初微微掀起眼帘。
“嗯。”
玦尘妖皇道:“前方再行百里,便是忘川了。”
他顿了一下,似是在斟酌措辞。
“不过......晚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姜月初嗓音不咸不淡:“说。”
“忘川乃是义父镇守的地盘,其中盘踞的妖族势力错综复杂,远非丹华城外那些散养的野妖可比。”
玦尘妖皇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谨慎。
“义父本人修为深不可测,在息壤一脉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前辈到了那处,义父若是亲自相迎,自然是万事大吉。”
“只是......”
他话头一转。
“忘川中还有义父手下的几位心腹大妖,脾气都不太好,且自恃修为高深,素来眼高于顶。”
“晚辈怕到时候那几头蠢物不识好歹,冲撞了前辈。”
“若是真出了这等事,还望前辈看在晚辈薄面上,先让晚辈去与义父知会一声,再行定夺。”
这番话说得极其讲究。
表面上是替姜月初打预防针。
实际上。
这头鹿妖在提醒姜月初——忘川不是丹华城,到了那里,最好收着点。
王子昱听得心头一沉。
可姜月初的反应,却让他满头黑线。
“本皇活了多少岁月,这点东西还用你来教?”
车外沉默了片刻。
随后传来玦尘妖皇带着几分讪笑的应答。
“前辈说的是,是晚辈多嘴了。”
“不过前辈放心,晚辈在忘川多年,里头的门道,晚辈都清楚。”
“有晚辈替前辈打点周旋,定不会让前辈受了半分怠慢。”
说罢。
异兽嘶鸣,车辇再次提速。
云海翻涌。
远处,一道横贯天际的巨大山脊,正缓缓从浓雾中显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