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右风沙颇大。
哪怕是在这平整宽阔的官道之上,入秋时节,依旧会卷起漫天黄土。
再加上不戒方才的呢喃太过轻声,导致如今已是迈入鸣骨境的陈通,还是忍不住皱眉望去。
“你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
不戒和尚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朝其摇了摇头。
他随手将酒葫芦挂回腰间,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笑道:“陈施主,你先带弟兄们往前头巡着,和尚我在此地还有些私事要了结......”
“私事?”
陈通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眼。
“这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岭,你能有什么私事?”
不戒和尚双手合十,含笑道:“阿弥陀佛...不讲,不讲......”
“装神弄鬼。”
陈通翻了个白眼,倒也没有深究。
以这和尚平日里没个正形的样子,这般急匆匆地要赶他们先去......八成又是被哪个婆娘纠缠住了。
何况陇右如今太平得很,以对方鸣骨境的实力,很难碰到什么招惹不起的人物。
念及此。
他转过头,大手一挥,朝其他人喊着:“走走走,咱们去前边村子讨口水喝,不管这秃驴了。”
一行人骂骂咧咧,顺着官道继续前行。
风沙渐长。
不戒和尚静静伫立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身影,眼底深处悄然掠过一丝复杂。
许久。
他忽然咧开嘴,冲着那道已经隐入风沙的背影,扯着嗓子高喊了一声。
“陈通!”
前方的陈通停下脚步,不耐烦地回过头。
“又怎么了?!”
不戒和尚笑得没心没肺,大声回道:“路上若是碰见打不过的硬茬子,别傻乎乎地拔刀往上冲,跑快些!如果死了,可没和尚在后头替你念经超度了!”
长风呼啸。
陈通只觉得这和尚今日格外聒噪。
他没好气地摆了摆手,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老子现在也是鸣骨境的高手,这陇右地界,哪还有需要老子跑路的硬茬子?!”
“赶紧办你的事去,少在这咒老子!”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风沙愈急。
不戒和尚看着陈通的身影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他缓缓转过身,闭上双眼,很快便调整好了呼吸。
直到他再次睁开双眸。
视线之中,已然被一道白色身影所填满。
看着眼前这张清冷俏丽的面容。
不戒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姜大人?别来无恙。”
“......”
姜月初默默看着对方,眸中噙着无悲无喜。
几息之后。
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所以,还真的是你啊?”
不戒和尚直起身子,脸上重新挤出一抹憨厚的笑意。
“大人这话,倒是让贫僧听不懂了。”
“听不懂?”
姜月初手腕微翻,揉成一团的字条被她屈指弹落,落在不戒和尚的脚边。
“其他的不懂没关系,我的规矩,你该懂的,不管你是谁,今日若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与此同时。
周遭的地面以少女为中,宛若地龙般起伏开来。
隐隐有血海翻涌,逐渐将黄沙取代。
面对这等骇人的杀意,不戒和尚却只是轻轻叹息一声。
他抬起头,迎上少女的目光。
“姜大人息怒,贫僧并无恶意。”
“画外天地,九州释门,大人既然已经去过了,想必也见识到了那里的广阔。”
“不知回首再看这陇右风沙,再看这大唐疆域,可曾生出过一丝恍惚?”
姜月初面色淡淡,身躯开始缓缓朝前走去:“说重点。”
不戒和尚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贫僧虽并不全是大唐之人,可说到底,此世也算在这摸爬滚打了一遭,结下一段香火缘分。”
“其余的,以贫僧目前的状况,实在是不可多言。”
“可仅有一句,大人且记好。”
“此方天地,真的很重要,若大人仅仅是想着,就这样安安稳稳活过这一世。”
“那接下来,便不要再插手九州的任何事,退回这大唐天地便是。”
“可若大人要继续向前走......那便万万不要放弃这片天地......”
说到这里。
不戒和尚那略显圆润的身躯,忽然开始变得忽明忽暗起来。
“世间万法,皆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他低着头,看了看自己渐渐消散的双手,随后抬起头,冲着姜月初微微躬身。
“姜大人,我们,后会有期。”
伴随着话语落下。
不戒和尚的身影已然融于风沙,没了半点踪迹。
“......”
姜月初皱眉望去,沉默一瞬,还是散开了血海天地。
虽然现在人是找到了,可对方留下的话语,却是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和尚究竟是什么身份?
又是如何做到这般无视自己道画之主的身份,随意在自己的道画世界与释门之间传递消息?
而且,对方最后留下的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大唐这方天地,对于外头那广袤无垠的九州而言,不过是偏安一隅的画中世界。
这里头,究竟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沉默过后。
姜月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安。
不管怎样,仅从眼前的举动来看,对方似乎并没有对自己怀有太大的恶意。
相反。
这般大费周章地送来字条,又拼着身形消散的代价在此现身说法,好像还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不过...姜月初收起心绪,并未在这里苦思对方话语中的意思。
眼下之际,还是先提升自己的实力为主。
只要继续向前走去,站得够高,自然便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念及此。
她摇摇头,并未在此多留。
身躯涌动间,已然消失在了这片天地。
...
西溪郡。
屋舍之外。
两道身影大眼瞪小眼地站在紧闭的房门前。
“不是,她究竟在里面干嘛?气息也不见了,该不会是临阵脱逃了吧?”
等候了许久,高文终究是忍不住了,忿忿不平地朝身侧望去。
“我就说吧,这丫头本来就入门没几日,与师尊非亲非故的,哪至于为师尊去拼命?”
“眼下楚师兄断了联系,生死未卜,她八成是见势不妙,借机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