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垢叹了口气,笑眯眯说道:“既如此,那你去默写一百遍清心咒吧。”
“清心咒既可以澄澈神魂,抵御外邪侵扰,亦可以照见本心,不被虚妄迷途。”
“于你此刻的心境,正合适。”
“贫僧作为日后的玄度鬼帝,肯定不会害你的。”
沈梁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精彩纷呈。
他赶紧从那一滩水渍里站起来,四肢柔软地扭动着,纤长到不成比例的手脚在半空中比划,像是要证明自己浑身灵活得很。
“不不不,主人,您听属下解释——”
“属下真的一点事也没有!”
他原地蹦了两下,细长的胳膊甩来甩去,身体扭成各种诡异的弧度,瘦长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谄媚又惶恐的笑容。
“属下方才……可能只是有些追忆生前。”
“毕竟这里是南唐古国的旧址,属下生前为南唐国人,回到旧地,追忆往昔,想起了一些曾经……”
“这很正常吧!怎么说也是鬼之常情嘛……”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生怕无垢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属下好的很,脑子现在十分清醒,主人您看——”
他凑到无垢面前,把脸凑过去,用两根手指撑开自己的眼皮,露出两只眼珠,黑白分明,确实没有半点浑浊的迹象。
无垢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慢慢地把僧袍的系带系好,手指捻起系带的两端,打了个结,然后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沈梁的表情开始裂开。
无垢终于开口:“五百遍。”
沈梁整个人都垮了,脸皱成一团,五官挤在一起。
“主——人——”
他的声音拖得老长,带着一股哀怨,快要哭出声。
“五百遍太多了,沈梁生前虽然读过书,习过字,但默写五百遍怎么也得好几个时日……”
“六百遍。”无垢语气平淡。
沈梁立马把嘴闭上了。
他默默地把自己缩回那滩水渍里,不敢再讨价还价,默默捡起一根树枝做笔。
疫鼠在旁边看得乐不可支,蹲在那截枯树根上,尾巴一甩一甩的,咧着嘴笑。
但他一笑,整个人蹲得就不太稳当,晃了两晃,差点从树根上栽下来。
他赶紧一把揽住旁边剑怀霜的肩膀,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然后装作无事发生,若无其事地问:“死人脸你怎么不说话呀?”
疫鼠用力拍了拍剑怀霜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咱们不是又把傻狗杀回去一次?你怎么板着脸,高兴点儿啊。”
剑怀霜纸铠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白色覆盖的地面上,眉头拧得很紧。
“我在想……”
“那个白毛怪人,好像有点眼熟。”
疫鼠愣了一下,歪着脑袋想了想:“有啥好眼熟的。”
“猴子不都长那样吗?长臂,短腿,矮墩墩的,以前见过的山里的猴子精不都那样?”
剑怀霜摇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如果他身上的毛换一个颜色的话,像不像我们在万鬼阵外遇到的参水猿?”
疫鼠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他松开剑怀霜的肩膀:“不会吧?”
“那猴子不是和昴日鸡他们一起被困在阵法边缘吗?”
“我们当时亲眼看见的,它站在石柱后面,根本没走出来——”
“那只是你的猜测。”剑怀霜摇头,声音冷静。
“青州的七宿,未必就和天赤州一样,会被困于阵法之中,娄金狗不就可以自由活动?”
疫鼠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的尾巴也不甩了,猩红的眼珠子转了两圈,脸色一点点变了。
“不对啊……”
“我们虽然没和参水猿,觜火猴交过手,当时在万鬼阵外面只远远看了他一眼,他身上没有那种白花花的玩意儿。”
剑怀霜点了点头,接过他的话。
“所以这就是我之前怀疑的。”
“娄金狗每次只身前来骚扰,从不带同伴,我起初以为是不懂联手,但后来一想,他可能在拖时间。”
“也许就是像现在这样,拖到他的同伴也完成转换。”
“然后变成和他一样的东西。”
疫鼠感觉一阵惊悚。
他扭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废墟方向,那片被白色覆盖的空地边缘,还有零星的白色碎屑在风中滚动,像是什么东西留下的皮屑,看了就让人心里发毛。
“娘的……”他低声骂了一句。
无垢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眸色微微一动。
“若是娄金狗那种形态的话……”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落在身后一棵枯死的老树上。
女土蝠正安安静静地倒挂在枯树的枝桠上,翅膀收拢在身体两侧,骨质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
它一动不动,像一具死物,如果不是偶尔轻微震动的翅尖,几乎感觉不到它还活着。
“贫僧刚赶到青铜门的时候,女土蝠就是那么一副被污染的形态。”
“通体发白,遍覆鳞甲,它的音波和翅膀扇动的飓风,都有很强的污染能力。”
“大魔头在它手上吃了不少苦头,甚至自断一臂。”
“不过,它被彻底击杀之后,被大魔头转换成正常的诡仆形态,反而失去了那种污染的属性。”
“现在它只剩下音波和飓风的本能了。”
他话刚说完,森林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怎么刚来就听到有人说本尊的坏话?”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陈舟踩着森林边缘的阴影,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怀里抱着怜,少女的身体蜷缩着,被陈舟的衣袖覆盖住,呼吸平稳。
陈舟走到空地的边缘,找了个相对平整的地方,把怜轻轻放在地上,然后直起身来。
无垢笑了笑,双手合十:“哪有说你坏话?”
“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说的都是实话罢了。”
陈舟瞥了他一眼,然后掌心按在身侧的地面上,灰白色的死气从掌心涌出,朝着地面蔓延开来。
斗木獬的银白色光团从诡域中缓缓升起,枯树上的白色斑痕迅速褪去,地面上的碎屑也停止了滚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万兽坟场的月光重新变得浓郁起来。
陈舟感受了一下周围的气息变化,原先那种若有若无的注视感消失了,娄金狗的追踪在月光覆盖的范围内被彻底扰乱了。
他满意地收回了手,这才转过身,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
疫鼠早就按捺不住了,一个箭步冲到陈舟面前,围着他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又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
“大人您好了?”
他捏完胳膊又去捏陈舟的肩膀,被陈舟一巴掌拍开了爪子。
“没什么问题吧?秃驴说您吃了大亏!”
陈舟笑笑,语气虽然平淡,但眉间的疲惫确实散了不少。
“不碍事,本尊现在好得很。”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远处那片被白色覆盖的空地边缘,那里还有一些零星的白色碎屑在月光下慢慢化成灰烬。
“你们这边怎么样了?”
“娄金狗和其他六宿有一起联手过来进攻吗?”
剑怀霜摇了摇头。
“没有。”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但有一个更坏的消息。”
剑怀霜把之前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娄金狗和白毛怪人联手进攻,沈梁的死水被反控,饕餮吞了一肚子污染水,沈梁发疯把白毛怪人撕了,最后靠无垢的御鬼之术才稳住局势。
“那个白毛怪人的控水能力很强。”
“而且它的外形,和我们在万鬼阵外面看到的参水猿,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我很怀疑那就是参水猿。”
陈舟的眉头拧了起来。
“确定?”
“不确定。”
剑怀霜坦然道。
“毕竟我们没真正和觜火猴、参水猿交过手,只是在阵法边缘远远看过一眼。”
“但那人外貌上确实像参水猿,体型、肢体比例、走路的姿态等等。”
“而且,他的能力又是控水,甚至连这位沈梁兄弟的洪水,也被对方反控了去。”
陈舟的目光转向沈梁。
沈梁正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装模作样用树枝在地上划了几笔,企图让无垢忘记罚他默写佛经之事。
忽然被点名,他猝不及防呛了一口水,咳了好一阵,发现众人的目光已经看向他了,才不得不硬着头皮从水渍里冒出头来。
“少、少宫主有所不知。”
”属下修的死水一道,受帝君恩泽,水中引流有一斗传说中的冥河忘川。”
“寻常御水的术法根本难以驾驭,属下当年也是吃了不少苦头,才勉强得到冥河的认可。”
“虽然很不想承认——”
“但于御水一术上,对方确实比我强上一筹。”
他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当然,那是属下被压制了修为的情况下!”
“若是全盛时期,属下一个浪头就能直接把他淹死!”
无垢闻言,笑嘻嘻说道:“这么说来,还是贫僧的不是了,怪贫僧修为太低了,连带你的修为也被压制了。”
沈梁大惊失色,连忙摆手:“属下绝无此意!主人莫要折煞属下了!”
“若非主人神功盖世,以无上佛光涤荡属下神魂,属下又怎么能从那无边恶念中找回自己?”
“属下在十万年的执念中得以解脱,重拾本心,全都多亏了主人啊!”
陈舟瞥了一眼无垢,无奈说道:“好了,沈梁多老实的一个鬼,你就别逗他了。”
听到少宫主为自己说话,沈梁立刻感动得眼泪汪汪。
说完,陈舟又看向剑怀霜:“所以你的意思是,参水猿也在被娄金狗转化。”
“不确定,未必是娄金狗转化的,也可能有别的东西。”剑怀霜说。
“而且不只是参水猿,娄金狗每次单枪匹马过来,不惜一次次被我们击杀也要拖延时间,说明他还有别的同伴正在转化过程中。”
“若七宿全部完成转化……”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句话的分量。
陈舟的眉头越拧越紧。
原来不止他们这方在拖延时间,试图寻找玄裁留下的星宿之灵。
对方也在拖延。
他本来以为,娄金狗是七宿之中最超标的那个。
无法解除的追踪能力,加上恶心人的污染能力,明显比其他六宿都强上一大截。
但如果其他六宿也能转换成娄金狗那样的形态,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六宿本身的配合就已经天衣无缝。
奎木狼近身缠斗,毕月乌阴影偷袭,胃土雉远程支援,昴日鸡封锁战场,觜火猴和参水猿联手进退,攻守兼备。
加上娄金狗的追踪,七宿原本就是一套完整的战阵。
而现在,这套战阵还在升级。
如果其他六宿也能转变为这样被污染的形态,娄金狗说不定反而可能是最弱的那一个。
尤其是昴日鸡,如果连它也带上了白色污染……
剑怀霜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我在思考另一件事。”
“参水猿被转化了,那其他几宿呢?”
“是不是这种转化可能需要特定的条件,或者过程比较漫长。”
陈舟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了:“不能这么等下去了。”
无垢抬眼看他。
“总是被动防守不是办法。”
“我们得主动出击。”
“不能让他们继续这么转化下去。”
“不然就算彻底打开青铜门,寻齐玄裁留下的星宿之灵,到时候也未必能敌过完全转化后的西方七宿。”
他转向无垢:”我们回去一趟万鬼阵。”
无垢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无垢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不赞同地啧了一声。
“你真的行?”
“可别太勉强啊。”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陈舟的肩膀:“刚才自断一臂,被啃得只剩三尺诡域的人可不是我,我虽然来得晚,但该看见的也都看见了。”
“一只女土蝠就让你这么狼狈,现在除了娄金狗,可是至少还有一只被转化后的参水猿,别去冒险。”
陈舟拍开他的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放心。”
“刚才升过级了。”
无垢手臂一僵,一脸见鬼的表情。
“什么意思?”
“刚才?”
“你是说,从我们分别的这半盏茶的功夫,你就突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