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一进客厅,凯申立刻恢复了那副恭敬的小弟模样。
他扶着张静疆坐下。
“这宅子......收拾得仓促,委屈大哥了。”
张静疆摆了摆手,笑道:“无妨,有个落脚地就行。”
一旁的许崇之,对这位财神爷同样是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的大帅架子。
看到这一幕。
林征心中更加凛然。
这个瘸腿的中年人,能量之大,凌驾于这两位手握重兵的军阀之上!
“对了,大哥!”
凯申像是献宝一样,转身将一直站在后面的林征拉到了身前:
“刚才在会上乱糟糟的,没来得及细说。”
“来,我给您正式引荐一下!”
凯申拍着林征的肩膀,脸上满是自豪:“这就是我的学生——林征!!”
“这次东征,全靠他奇袭淡水、坚守揭阳,才立下这赫赫战功!!”
“他是目前黄埔一期里,最出色的青年才俊!!”
“连先生生前,都曾赞誉他为——‘千年未出之奇才’!!!”
林征连忙上前一步,立正,敬礼:
“张先生好!!”
“那是老师和先生谬赞了,学生愧不敢当!”
张静疆手里转动着两颗玉核桃。
他抬起眼皮,那双精明的眼睛,透过镜片,在林征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良久。
张静疆微微一笑,笑容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但说出的话,却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林征......”
“这个名字,我听先生提过。”
“先生说你很有才。”
说到这,张静疆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不过,我只是一个商人,不懂军事。”
“你有什么事情的话......”
“同你的老师商议就好!”
凯申是个多疑的人。
尤其是在这位真正掌握着江浙财阀命脉的“财神爷”面前。
他像是等待家长考评的孩子,敏感而脆弱。
在那句——我不懂军事说出后
心乱如麻,冷汗,瞬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用一些谦卑的话语来找补,来平息大哥可能存在的怒火。
然而。
就在他即将开口的那一刹那。
张静疆又道——有什么事,同你的老师商议就好!
凯申心中的那块大石头,瞬间落地。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他瞬间明白了张静疆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这哪里是不高兴?
这分明是在——帮他敲打林征!!!
林征是谁?
是东征功臣,是黄埔新星,是先生口中的奇才,现在更是风头正劲!
年轻人,骤登高位,难免会心浮气躁,难免会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心思——比如,另寻高枝!
而今天。
凯申把林征带到张静疆面前,固然有炫耀的成分。
但更多是让林征拜码头的意思。
可张静疆拒绝了!
拒绝得干脆利落!
一句“我不懂军事,找你老师商议”,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林征——
“年轻人,把你的心思收起来!!”
“在我这里......只有你的老师,才是唯一的对话者!!”
“你只是他的兵、是他的刀!!”
这就是立规矩!!!
这是在帮他确立绝对的权威!
这是红脸!
想通了这一层。
凯申顺着张静疆的话,打起了圆场:“大哥......”
“您多虑了!!”
“林征......那是自己人!!”
“这孩子性子直,是个纯粹的军人,没有什么花花肠子。”
“他对我的忠诚,那是经过战火考验的!!”
这话,是说给张静疆听的,也是说给林征听的。
一拉一打。
这师徒二人与这位幕后金主之间的关系,瞬间变得微妙而稳固。
林征站在原地。
心中雪亮。
“好一个——商人不懂军事!”
又简单交谈了几句,凯申极有眼色地站起身来:“既然大哥有些乏了......那我们就不打扰大哥休息了。”
说完。
他看向林征,挥了挥手,“介持!”
“你也先回去吧。”
“新二团刚回黄埔,千头万绪,还需要你这个团长去坐镇。”
“别在这耽搁了。”
林征再次敬礼:“是!长官!!”
“学生告退!!”
离开那座富丽堂皇的张府。
林征并没有叫黄包车。
独自一人,步行前往天字码头。
夜色,渐渐笼罩了广州城。
珠江边,华灯初上。
林征看了看怀表,脚步加快了几分。
还好。
赶上了最后一趟去往黄埔岛的轮渡。
“呜——!!!”
汽笛声响彻夜空,显得格外苍凉。
轮渡缓缓离岸,破开漆黑的江水,向着江心驶去。
甲板上。
江风猎猎,带着一丝潮湿的咸腥味,扑面而来。
林征双手扶着栏杆,看着身后那座渐渐远去的繁华城市。
看着那倒映在江水中、破碎又重组的霓虹灯影。
一种物是人非之感涌上心头!
一年前,他刚来广州,还是个一无所有的毛头小子。
那时候的广州,先生还在。
大元帅府虽然穷,虽然乱,但至少......还有一种纯粹的革命朝气。
大家虽然有分歧,但都在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努力。
可现在呢?
东征胜了。
军阀跑了。
地盘大了。
人心......却散了!!
先生走了,留下的不仅是遗嘱,更是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曾经的同志,变成了互相提防的对手,变成了争权夺利的棋子。
铁三角抱团,张静疆带着金钱入场,凯申野心勃勃,汪被软禁,廖公苦苦支撑......
这广州城的天......俨然是黑云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