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鹏飞往主位上一坐,先把一沓打印好的资料扔到桌子中间。
“都看看,这是特斯拉的车型规划,还有他们供应链的准入标准。”
众人传着资料翻起来,会议室里哗啦啦一阵纸响。
王鹏飞等他们翻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这次的任务,夏冬的原话,是把国内新能源汽车产业链梳理一遍,筛出值得投资的企业。我琢磨了一下,这么大的摊子,得先拆开。”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了五个词。
电池材料。电机。电控。热管理。充电设备。
“产业链拆成五条线,每条线一组人负责。投资组查财务和股权,把每家企业赚不赚钱、谁说了算,摸清楚。”
周正点点头,在本子上记。
“技术组查专利和产品,专利是买的还是自己做的,产品是样品还是量过产,分清楚。”
孙长顺推了推眼镜,也记了。
“供应链组查客户和产能,货卖给谁,一年能出多少。”
“法务组查抵押、诉讼、关联交易,尤其是那些老板把公司资产抵给自己小舅子的,全给我刨出来。”
何静笑了一声:“这个我熟。”
“行,那就这么定了。”王鹏飞把笔一扔,“丑话说前头,这不是走流程写报告。夏冬那边等着名单,咱们查到的东西,每一条都要有出处,要经得起推敲,谁要是拿百度前三页糊弄我,我就把他糊弄的部分打印出来,贴在他工位上。”
会议室里一阵笑。
其实王鹏飞心里也没底。他搞了这么多年互联网运营,看人看流量是把好手,看电机电控,那是两眼一抹黑。
但他有个好处,不懂的不装。不懂就拆,拆到懂的人能干活的程度为止。
这是他蹭了两年人大课,学明白的最重要的东西。
散会之后,各组领了任务就散开了。
一天后,第一次汇总。
会议室的长桌上,企业名录打印出来,着实有些长。
葛倩报数:“五条线加起来,一百三十七家。”
王鹏飞看着那半桌子纸,脑瓜子嗡嗡的。
一百三十七家,全投一遍?那不叫投资,那叫撒钱。
要把自己干成扶贫办,投资总监许文斌能杀过来掐死自己。
“太多了。”王鹏飞摇头,“得筛。”
周正问:“按什么标准筛?”
王鹏飞想了想,伸出四根手指。
“四个问题。每一家企业,都得给我回答清楚。第一,靠什么活。第二,为什么缺钱。第三,技术能不能量产。第四,有没有可能满足特斯拉的供应商要求。”
“答不上来的,或者答得含含糊糊的,直接划掉。”
这话一出口,孙长顺多看了他两眼。
搞技术的人最烦外行瞎指挥,这个王鹏飞挺好,知道自己不懂,干脆把判断标准定得明明白白,让懂的人往里填。
其实这就是运营的基本功。王鹏飞心里想,做活动筛选渠道的时候也是这四问,只不过当年问的是流量从哪来、成本多少、转化如何,现在换成了电机电控而已。
接下来的时间,王鹏飞就没怎么出过六层那间会议室。
一家企业一家企业地过,一组一组地追问。
刚开始,过到一家做磷酸铁锂的企业,叫恒力新能源,名片印得挺唬人,董事长头衔一串。
王鹏飞翻着资料问:“靠什么活?”
周正答:“去年营收八百万,政府补贴到账一千二百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王鹏飞把那一页抽出来,放到一边:“也就是说,主营业务是接待考察。”
周正没绷住,笑出了声:“财报上倒不是这么写的。”
“财报上怎么写的?”
“政策扶持资金。”
“标红。”王鹏飞说,“下一个。”
下午过到一家做驱动电机的,飞驰电机,技术指标在名单里排前列,孙长顺专门给它写了半页好评。
王鹏飞问:“客户结构呢?”
葛倩翻自己那摞资料:“主要客户是一家低速车厂,占出货量的九成。”
“那个车厂经营状况怎么样?”
葛倩的声音低了一点:“去年拖欠供应商货款,被起诉了四次。”
王鹏飞看向孙长顺:“长顺,技术是真好?”
孙长顺无奈点了点头:“嗯,技术是真好。”
“但是它这命,拴在别人的裤腰带上。”
王鹏飞把飞驰电机也抽了出来,“标红。不是不投,是现在这个结构,投了等于替那家车厂还债。”
孙长顺没吭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法务那边出了个乐子。
一家叫雷鸣电驱的企业,兄弟俩创业,哥哥管技术,弟弟管销售,股权五五分。
何静汇报的时候,表情一言难尽:“弟弟上个月把公章拿走了,哥哥这个月把公司账户的U盾挂失了。两边都给我打了电话,都表示欢迎投资,前提是不能让对方参与。”
王鹏飞听完,揉了揉太阳穴。
“技术是哥哥的还是弟弟的?”
“哥哥的。”
“客户是弟弟的还是哥哥的?”
“弟弟的。”
“那这还投什么,投进去就是给人家的家庭伦理剧当赞助商。”王鹏飞摆摆手,“标红。等他们兄弟俩哪天打明白了,再说。”
何静补了一句:“对了,嫂子是财务总监。”
“得。”王鹏飞说,“一家子齐活了。这公司不是有限责任公司,是无限连坐公司。”
会议室里哄堂大笑,笑了半天,何静自己都没绷住。
就这样,两天下来,一百三十七家企业,标红的标红,划掉的划掉,最后留在名单上的,只剩十六家。
这十六家,每一家都把那四个问题答全了。
第三天傍晚,王鹏飞把最终名单整理好,打印出来,薄薄的两页纸。
但王鹏飞拿着这两页纸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他是真兴奋。这三天,从一百多家企业的财报、专利、诉讼书里趟过去,他觉得自己脑子里那张产业链的图,一点一点亮起来了。
哪个环节卡脖子,哪个环节拼价格,哪个环节看着热闹其实是补贴堆出来的,他现在门儿清。
这种感觉,跟当年做网站流量起量之前的那几天,一模一样。
然后王鹏飞顶着两个黑眼圈,直接上了春华楼八层。
夏冬的办公室门开着,人正在烧水。
王鹏飞把两页纸拍在夏冬桌上:“冬子,投资的名单出来了。”
夏冬拿起来看,王鹏飞就站在旁边,眼睛通红,但亮得吓人。
“冬子,我跟你说,这次我是真的摸到门道了。”
王鹏飞的声音都有点哑,“电池材料这块,正极是分水岭,押对路线的就是起飞,押错的就是填坑。电机电控看着是两回事,其实得是一家人才玩得转。热管理现在没人重视,以后绝对是大买卖,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