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亦安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把无形的铁钳,死死扼住了九头鸟的灵魂。
它暴戾的意志,在“不想立即死”五个字面前,被瞬间冻结。
恐惧。
一种源自生命最深处的。
对未知力量的绝对恐惧,彻底碾碎了它身为蛮荒王者的尊严。
在顾亦安那毫无温度的注视下,九头鸟那堪比钢铁的双翼,缓缓地,一寸寸地,收拢在身侧。
这个动作,对它而言,意味着缴械。
顾亦安的独眼依旧平静,似乎眼前发生的一切,本该如此。
他再度开口。
生涩的鬼车语言,此刻却带上了一种审判般的玄奥。
“我是奉天命下凡的神,在此界,有一桩使命。”
“期间,你将跟随于我,为我奴仆。”
“待我功成,重返天庭之日,自会放你自由。”
“如敢违抗……”
话音未落。
顾亦安右脚,看似随意地,往下轻轻一踏。
动势,十级蓄力!
全身每一寸筋骨的力量,都在那诡异的律动中拧成一股,轰然灌入足底!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脚下那块半人高的坚硬黑石,毫无征兆地,从中心迸裂开来。
蛛网般的裂痕,蔓延着爬满整个石面。
九头鸟的九颗头颅,猛地向后一缩,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它主头颅的眼睛里,最后一丝疑虑,被这一脚,踩得粉碎。
夺取意志的手段,太过诡异,让它恐惧。
但眼前这一脚,是纯粹的力量。
是它自己也无法轻易做到的,绝对的破坏力!
这个渺小生物的体内,藏着一头,能轻易碾碎它骸骨的洪荒巨兽。
神。
这个念头,再无半分动摇。
它庞大的身躯,连同那九颗高傲的头颅,一齐缓缓低下,最终整个身体匍匐在地。
一串颤抖的音节,从主头颅的喉中挤出。
“全凭……神君差遣。”
“去吧。”
顾亦安挥了挥仅剩的左手,像在驱赶一只聒噪的飞虫。
九头鸟如蒙大赦。
巨大的双翼猛地展开,卷起一阵狂风,头也不回地冲入云霄,狼狈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空地上,只剩下那块崩裂的巨石,和那个孤寂的身影。
远处,躲在在黑暗中的族人们,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他们看到了。
亲眼看到了那只足以毁灭一切的凶兽,如何在神君面前,卑微地收起翅膀,低下它那九颗高傲的头颅。
神君的神圣,早已烙印在他们脑海。
但想象中的神迹,与亲眼目睹的真实,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那种绝对的支配。
那种毁灭性的力量。
这股冲击力贯穿了每一个人的灵魂,将他们对神明的敬畏,推升到了狂热的顶点。
“扑通……”
“扑通……扑通……”
成片的身影伏倒在地,将额头死死贴住冰冷的地面,对着那个孤寂的身影,献上了自己的一切。
顾亦安没有理会。
他只是扯过身上那片破旧的麻布,动作平缓地,盖住了自己的头脸。
那只漠视一切的独眼,连同所有的情绪,重新隐入黑暗。
他转身,迈步,走向营地。
步伐依旧沉稳,背脊依旧挺直。
但在无人看见的麻布之下,他的脸色,已是一片惨白。
视野开始扭曲,嗡鸣声尖锐地刺入脑髓。
强行压制九头鸟的意志,又在最后关头全力爆发一记十级动势。
他早已油尽灯枯。
最后几步路,几乎是凭借着非人的意志力,才没有当场摔倒。
他走到营地边缘,为他单独辟出的篝火旁,坐下。
身体靠在背后的树干上,这才终于卸下一丝紧绷。
他艰难地抬起独臂,对着不远处那个呆若木鸡的身影,招了招手。
阿木猛地回过神,从震撼里挣脱出来。
手脚并用地跑了过来。
当他跑到近前,借着火光看清顾亦安的脸时,整个人僵住了。
那张脸上没有神明的威严。
只有一片死灰般的苍白,额角渗出的冷汗,在火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
神……也会流汗?
也会露出如此疲惫的神情?
这个亵渎的念头刚一升起,就被阿木自己掐死。
不可能。
神君只是降服恶魔,耗费了神力而已。
“吃的。”
顾亦安的声音有些干哑。
“是!”
阿木不敢多想,立刻转身跑去拿肉干。
顾亦安闭上眼,大脑却在疯狂计算。
离天亮,还有十几个小时。
必须在日出前,补充能量。
只有太阳出来,他才能运转“场域”,吸收这个世界的强辐射,填补精神力的巨洞。
时间,是他唯一的敌人。
阿木很快捧着一大包熏肉跑回。
顾亦安接过,便开始机械地吞咽。
肉干坚韧腥臊,难以下咽,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咀嚼,吞下,再咀嚼,再吞下。
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执行着补充能量的程序。
一边吃,他一边继续思考。
“场域”的修炼是根本,神念控制是他最大的底牌,绝不能停。
可一旦开始赶路,就不可能停下,摆出那些古怪的修炼动作。
顾亦安的独眼,缓缓睁开。
他叫过一旁守着的阿木。
捡起一根烧剩的树枝,在松软的泥地上画出一个潦草的图形。
像是一张椅子,被固定在两根长长的横木上。
阿木凑过去,看了半天,满脸困惑。
“这是……”
“找人,做出来。”
顾亦安丢掉树枝,“要快,要结实。”
“是,神君大人!”
阿木很机灵,瞬间明白了这东西的用途。
他立刻去找了部落里手艺最好的几个男人。
在天亮前的最后几个小时,一个粗犷、简陋,但异常坚固的“王座”,被打造了出来。
两根碗口粗的巨木作为主梁,中间用坚韧的藤蔓和兽筋,绑出了一张椅子的轮廓。
又是几个小时过去。
夜色依旧,但那轮硕大的月亮,已经开始西斜。
部落的族人,已经休整了足够长的时间。
“出发。”
顾亦安下达了新的命令。
这一次,他没有走在队伍最前面。
而是在族人敬畏的目光中,坐上了那个简陋的“王座”。
族长亲自挑选了八名最强壮的男人,分列两旁,将那两根沉重的横木,稳稳地抬上了肩膀。
“起!”
随着阿木一声低吼,八名壮汉同时发力,将巨大的“神座”平稳地抬离地面。
顾亦安端坐其上,独眼半阖,面无表情。
他身下的,与其说是轿子,不如说是一个移动的平台。
但这对于期约部落而言,就是神才配拥有的座驾。
他们的圣君,从此,不必再用双脚行走于凡尘。
两个小时后。
一缕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点。
太阳,出来了。
神座之上,一直闭目养神的顾亦安,调整坐姿。
他的身体,以一个极为古怪的角度扭曲,摆出场域第一个动作。
丝丝缕缕的暖意,穿透树冠,洒落在他身上。
在普通人眼中,这只是阳光。
但在顾亦安的感知里,这些光线中,夹杂着一股无形的能量。
这个纪元的地球,臭氧层的保护微弱,宇宙辐射几乎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
对于普通生命,这是致命的毒药。
但对于修炼“场域”的他而言,却是恢复精神力的最佳补品。
能量顺着他敞开的毛孔,钻入体内,让他几近干涸的精神力,得到了一丝缓解。
过了一会儿,他又换了一个动作。
身体后仰,独臂伸展,仿佛要拥抱整个天空。
十二个怪异的动作,在他的神座上,不断交替。
虽然茂密的树冠,遮蔽了大部分阳光,效果大打折扣,但效果明显。
他脑中那针扎般的剧痛,在一点点消退。
枯竭的精神力,正在缓慢地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