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小时后。
神座之上,顾亦安体内的枯竭感终于退潮。
被抽空的躯壳重新充盈,精神力恢复了七成,刺入脑髓的剧痛消散无踪。
效率,比他预想的要慢。
茂密的树冠遮蔽了天光,能穿透下来的宇宙辐射十不存一,极大影响了“场域”的修炼效果。
但终归是恢复了。
他睁开那只独眼,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右臂上。
断臂还在。
用粗盐和麻布层层包裹,静静躺在身侧的“神座”上。
这只是防腐。
空间跃迁撕裂并重组了他的身体,这是一个无法自愈的程序错误。
必须找到重组的方法。
他需要情报。
关于这个世界,关于大部落,关于那块能预知未来的骨碑。
顾亦安从怀中,取出一根属于九头鸟的黑色羽毛。
羽毛入手冰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他闭上眼,一缕神念沉入其中。
嗡。
熟悉的链接感瞬间建立。
为了节约来之不易的精神力,避免一下链接到九个头颅。
他精准的控制神念,链接了其中一颗最边缘的副头。
一个高悬于空的视角,出现在他脑海。
广袤的原始森林在下方延展,他们的队伍,像一条渺小的蠕虫,在林间缓慢移动。
很好,没有离得太远。
他控制着那颗副头,将视线转向居中的主头颅,用鬼车那古怪的语言,发出一个冰冷的指令。
“过来。”
“有话问你。”
……
几分钟后。
“呼——”
巨大的破风声由远及近。
所有族人几乎是本能地停步,握紧了手中的标枪,身体因恐惧而僵硬。
那个庞大的黑影,撕开林间的雾气,再次降临。
是它!
九头鸟!
被支配的恐惧瞬间唤醒,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肃静!”
阿木手持标枪,站在神座旁,对着族人发出一声暴喝。
他自己也紧张得手心冒汗,但神君的命令高于一切。
“没有神谕,不准攻击!”
骚动的人群安静下来,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却让每个人的身体都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黑影盘旋,接着精准地降落在队伍前方。
狂风卷起腐叶与尘土,吹得人睁不开眼。
九头鸟落地,那双堪比钢铁的巨翼,顺从地收拢在身侧,九颗狰狞的头颅齐齐低下,巨大的阴影,将最前方的几名抬轿壮汉完全吞没。
十道曾凶戾无匹的目光,此刻只剩下敬畏,全部投向那顶简陋的神座。
顾亦安没有起身。
他安坐于粗糙的木椅上,独眼半阖,对眼前的庞然大物,漠不关心。
队伍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脏擂鼓般的狂跳。
顾亦安的声音悠悠响起,是那些族人完全听不懂的,属于鬼车的语言。
“一直向西,有没有人类的痕迹?”
九头鸟居中的主头颅,明显僵了一下。
它没想到,这位神秘的神明,召唤自己过来,问的竟是这个。
它喉中发出一串古怪的音节,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
“回禀神君……我曾飞抵西方最远之处。”
“那里……全是雾。”
“很大,很浓的白雾,太阳都照不透,风也变得很怪,无法飞行,我便再未去过。”
雾?
顾亦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过……”
九头鸟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听同族提起过,它们在那片雾气边缘的森林里,抓到过两脚虫子。”
话一出口,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九颗头颅猛地一颤,语气瞬间变得惶恐。
“神君恕罪!我们以前……以前并不知道,这些……是您的子民!”
看着它那九张脸上,同时挤出的“恐惧”。
顾亦安莫名觉得有些滑稽。
这茹毛饮血的畜生,居然也懂什么叫政治正确。
“嗯。”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算是揭过了这一页。
“去吧。”
“远远跟着队伍,不必靠近。”
九头鸟恭敬地低下头颅,双翼猛地一振,拔地而起,仓皇地消失在天际。
直到那巨大的黑影,彻底不见。
紧绷的族人们,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阿木走到神座旁,看着顾亦安平静的侧脸,眼神里的狂热几乎要烧起来。
这就是他们的神。
连九头恶魔,都只能在他的面前,毕恭毕敬。
顾亦安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
他的独眼望向西方,那里树影重重,深不见底。
连九头鸟都无法穿越的雾气?
那里,应该就是大部落的方向。
他没有让九头鸟带着自己飞过去。
在一个连顶级掠食者,都感到棘手的未知区域,贸然闯入,风险太大。
还是带着这些原始人,一步一步,稳妥地推进。
他们是最好的探路石,也是最好的挡箭牌。
“继续走。”
冰冷的命令下达。
神座再次被平稳抬起,队伍沉默而坚定地,朝着西方,继续前进。
.........
接下来的旅途,顾亦安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场域”的修炼中。
精神力稳步提升。
对神念的掌控也愈发纯熟。
如今,他在单独链接九头鸟一个副头颅的情况下,轻松保持十分钟链接。
这片蛮荒森林的茂盛,与动物的数量极度不匹配。
野生动物,少的可怜。
终于,一头体型堪比犀牛的巨型花豹出现了。
它很谨慎的潜伏在队伍侧翼的灌木丛中,试图凭借速度优势发动偷袭。
顾亦安的独眼瞥了过去。
却没有下达任何命令。
他需要看看,在经历了战魔偷袭后,这些族人的警惕性是否提高。
巨型花豹刚踏出阴影。
就被一名负责戒备的族人,敏锐地发现。
负责守卫的族人迅速就位,护住队伍后方的老弱病残。
不等花豹冲到近前,狩猎长已大声发出了指令。
几十名精锐猎手同时发力,一轮密集的标枪齐射,呼啸着扑向花豹。
那头花豹发出凄厉的惨嚎。
身上瞬间多了十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像个被扎满刺的破布娃娃,拖着几根挂在身上的标枪,仓皇逃入密林深处。
顾亦安对族人们的表现很满意。
他们的警惕性、反应速度,以及团队协作,都展现了合格猎人应有的素质。
看着花豹狼狈逃窜的背影,又不禁眉头紧皱。
队伍已走了三天。
他们跨过了不止百里的距离。
但除了三头瘦骨嶙峋的巨狼,就是这只狼狈逃走的花豹,就再没有遇到其他像样的肉食动物。
这片蛮荒森林,茂盛却空旷。
它的生态,显然早已失衡。
答案很快便揭晓了。
队伍前方的林间阴影里,几个扭曲的人形轮廓缓缓走出,拦住了去路。
不是野兽,也不是人。
是战魔。
整整五只。
每一个的身高都超过两米。
它们的人形上肢早已彻底异化,不再是手臂,而是从肩部直接生长出的骨质武器。
这些武器形态各异,有的末端分叉,有的弯曲成钩,其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高效杀戮。
五双狠厉的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死死锁定在队伍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