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绝望球体缓缓逼近,死亡的寒意冻结了空气,也几乎冻结了思维。阿凯和他的队员们面无人色,本能地想要后退、射击、或者寻找掩体,但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枷锁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纯粹的“湮灭”缓缓吞噬而来。
墨河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心魔走廊”边缘那些新浮现的、奇异的人形轮廓所吸引。
那些轮廓极其淡薄,如同水汽在玻璃上留下的痕迹,又像是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边缘不断波动、消散又重组。它们没有面孔,没有细节,只有最基本的人形,以及……颜色。
有的轮廓是灰白色,如同燃尽的灰烬,死气沉沉,几乎要与背景的扭曲黑暗融为一体,但仔细看,又能发现其中萦绕着极淡的、近乎虚无的悲伤或麻木。
有的轮廓则是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轮廓本身不稳定地跳动、扭曲,散发出暴躁、愤怒、不甘的“气息”。
还有极少数的轮廓,呈现出一种极其黯淡、却异常坚韧的……淡金色?或者说是褪色的阳光的颜色?这些轮廓最为模糊,也最不稳定,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但它们散发出的“感觉”,却与周围格格不入——那是一种微弱却纯粹的……“希望”?“守护”?或是……“爱”的残响?
墨河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他不是“看见”了颜色,而是“感知”到了这些轮廓所代表的某种……本质。一种与情绪相关,却又超越了简单喜怒哀乐,更接近“存在意义”或“灵魂重量”的东西。
脊椎晶簇传来一阵强烈的、既像是撕裂又像是某种枷锁被打开的剧痛!与之相伴的,是视网膜投影上,系统界面疯狂刷出的一连串乱码和警告,最后定格在一行冰冷的提示上:
【警告!异常能量刺激及极端精神压力下,能力‘看见“存在重量”轮廓’(第三阶段)强制提前解锁。】
【描述:可模糊感知周围生命体(或强残留意识体)的‘存在重量’光谱轮廓。‘重量’由情感羁绊、未了誓言、生存执念等综合构成。轮廓颜色与状态反映其‘重量’属性与稳定性。】
【警告:该能力对精神负荷极大,长时间使用或注视‘过重’、‘扭曲’轮廓可能导致认知混淆、情感代入甚至精神污染。当前状态:不稳定,强制开启。】
第三阶段能力!在生死关头,被强行激发了出来!
墨河没有时间细究这能力的原理和风险。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越过了那些灰白、暗红的轮廓,投向了“摆渡人”,以及他推出的那颗漆黑的绝望球体。
然后,他“看”到了。
“摆渡人”本身,没有轮廓。或者说,他的“轮廓”就是那片不断旋转、吞噬一切的黑暗球体本身的一部分。那球体内部,是无数灰白色、暗红色轮廓疯狂旋转、哀嚎、彼此撕扯融合形成的漩涡!那是无数系统牺牲者、偿还者、失败者被榨干、被扭曲后的“存在重量”残渣的聚合体!庞大、混乱、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虚无!
而“摆渡人”,就是引导、控制这个漩涡的……核心空洞。他本身,仿佛是一个被彻底掏空的“壳”,一个只有“功能”没有“重量”的导航仪。
与此同时,墨河也“看”到了自己身后,阿凯和他的队员们。
阿凯的轮廓,是深沉的铁灰色,边缘锋利,如同他手中的枪,轮廓内部有一种坚定的、指向性的“意志”在燃烧,虽然被眼前的绝望球体压迫得微微颤抖,但核心未散。那是军人的职责与守护同伴的信念。
其他队员的轮廓,颜色深浅不一,有的是土黄色(坚韧但有些麻木),有的是暗蓝色(紧张、恐惧但仍在坚持),那个受伤队员的轮廓则带着一种虚弱的橙红色(痛苦与求生的本能)。他们都还“有重量”,还在“存在”。
而墨河自己……他无法看到自己的轮廓,但他能感觉到,胸口的钥匙位置,正散发出一种温暖、凝实的淡金色光晕,与周围那些黯淡的淡金色轮廓隐隐共鸣。那是他的“锚点”,是他“存在重量”的核心——对小雨的“父爱”与守护之念。
这一切的感知,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
那颗漆黑的绝望球体,已经近在咫尺!阿凯发出怒吼,扣动了扳机,能量光束射入球体,却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被吞噬!
物理攻击无效!精神抵抗正在被瓦解!
怎么办?用钥匙硬抗?刚才维持“守护领域”已经几乎耗尽力量,而眼前这个球体蕴含的“负面存在重量”庞大到令人绝望!
用“相位信标”同归于尽?还不到时候!而且那可能会波及阿凯他们!
就在这思维几乎停滞的瞬间,墨河的目光,再次扫过“心魔走廊”边缘那些游离的、黯淡的淡金色轮廓。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这些淡金色轮廓……它们代表的是“正面”的、“未被完全吞噬或扭曲”的“存在重量”残响!它们与绝望球体中那些灰白、暗红的轮廓……本质对立!
钥匙的力量,他的“父爱”共鸣,能够与这些淡金色轮廓产生共鸣!
那么……能不能……
没有时间验证了!
墨河猛地将双手按在自己胸口钥匙的位置,不是抽取力量,而是将自己全部的精神,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情感——那份被科林博士锻造成钥匙源头的、对小雪的纯粹守护之爱——毫无保留地、如同火山爆发般倾泻出来!但不是形成护盾,也不是发起攻击,而是化作一道无形的、强烈的“呼唤”与“牵引”!
他在心中,对着那些游离的、即将彻底消散的淡金色轮廓呐喊:
“如果你们还记得阳光……”
“如果你们还有未完成的守护……”
“如果你们不甘心就这样变成尘埃……”
“把你们最后的力量……借给我!”
“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所有还在被吞噬、被剥夺‘重量’的人!”
“为了……一个可能没有‘系统’定价的未来!”
这呐喊没有声音,却仿佛在精神的层面掀起了惊涛骇浪!
奇迹发生了。
那些游离的、即将熄灭的淡金色轮廓,如同风中残烛般猛然亮了一瞬!它们似乎“听”到了呼唤,感知到了那股与它们同源、却更加炽烈和坚韧的“守护”意念!
下一瞬,这些淡金色的、细微的光点,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如同百川归海,从“心魔走廊”的各个角落,朝着墨河胸口的钥匙位置,疯狂汇聚而来!
不是被吞噬,而是……主动的融合与共鸣!
墨河感到钥匙瞬间变得滚烫!一股庞大、杂乱、却充满了温暖、悲伤、不舍、希望、最后凝结成无比纯粹“守护”意志的洪流,顺着钥匙涌入他的身体,涌入他的脊椎晶簇,涌入他每一个细胞!
这股力量,不属于他,是无数逝去灵魂最后的善意与执念的残响!它们借由他的“父爱”作为桥梁和放大器,被短暂地凝聚、统合!
“啊啊啊——!!!”
墨河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长啸!不是痛苦的嚎叫,而是一种仿佛承载了万千灵魂最后呐喊的悲鸣与怒吼!
他双眼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竟然也泛起了淡淡的、流转的金色光芒!
他抬起右手(不是机械臂),对着那已经逼近到眼前、几乎要触碰到阿凯枪口的漆黑绝望球体,五指张开,然后,猛地一握!
没有能量光束,没有冲击波。
但整个“心魔走廊”的空间,仿佛都随着他这一握,剧烈地震荡了一下!
那颗漆黑的、由无数负面“存在重量”构成的绝望球体,在距离墨河手掌不到半米的地方,骤然停住了!
球体表面,那些疯狂旋转哀嚎的灰白、暗红轮廓,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发出了无声的、更加凄厉的尖啸!球体本身开始剧烈地不稳定波动,表面不断鼓起一个个“气泡”,又破裂,内部的光影疯狂闪烁、冲突!
“摆渡人”第一次发出了清晰的、带着震惊和难以置信情绪的波动:“不可能!你怎么能……调动‘正向残响’?!那是……系统都无法稳定采集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墨河握紧的拳头,缓缓向前,一寸寸地,抵在了那颗颤抖的黑色球体表面。
然后,他将胸口中那汇聚了无数淡金色轮廓力量的、炽热到仿佛要将他灵魂都点燃的“守护洪流”,通过钥匙的共鸣,通过他与那些残响建立的脆弱链接,毫无保留地……注入!
“消失吧。”墨河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神圣般的威严,“带着你们的痛苦和罪孽……安息。”
轰——!!!
并非物质爆炸的巨响,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无声的湮灭与净化!
漆黑的球体从内部透射出无数道淡金色的裂痕!那些灰白、暗红的轮廓在金光中如同冰雪消融,发出最后一声解脱或叹息般的波动,然后彻底消散!球体本身迅速膨胀、变淡、化作无数飞散的光点,最终,如同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周围那令人窒息、扭曲心智的“心魔走廊”。
光线恢复了正常(虽然依旧是废弃枢纽的昏暗)。空间的扭曲感退去,只剩下真实的、布满锈迹和尘埃的站台。那些诡异的低语和幻象也如同潮水般退却,只留下战斗后的满目疮痍和劫后余生的死寂。
“摆渡人”站在原地,陶瓷面具上似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裂痕。他身上的那种漠然、掌控一切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凝滞。他“看”着墨河,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仿佛第一次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某种疑问。
“你……”他发出一个单调的音节,然后,整个身影如同信号不良般闪烁了几下,变得有些透明。
他没有再发起攻击,也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望”了墨河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然后,缓缓向后退去,身影融入后方正常的阴影中,彻底消失不见。
危机……暂时解除了?
墨河维持着向前伸拳的姿势,僵立了几秒钟,然后,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眼前一黑,向前软倒。
“墨河!”阿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墨河感到天旋地转,耳中嗡嗡作响,胸口钥匙的位置依旧滚烫,但那股外来汇聚的庞大“守护洪流”已经随着刚才的爆发而消散殆尽,只留下无尽的空虚和仿佛灵魂都被掏空的极度疲惫。强行引导、承载并释放那些“正向存在重量残响”,对他的精神和身体造成了难以想象的重创。
他勉强抬起头,看向阿凯,视野模糊,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时间……信标……”
阿凯看了一眼时间:12:22。
他立刻明白了墨河的意思,从墨河怀中摸出那枚“相位信标”怀表,塞进墨河几乎无法动弹的手中。
墨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拇指,按下了怀表顶部的按钮。
怀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一道肉眼无法看见、但特定接收器能捕捉的相位信号,向着永昼塔地下的某个坐标,无声地发射出去。
信息已发出。
墨河的手无力地垂下,怀表滚落在地。
他最后看了一眼阿凯焦急的脸,又仿佛透过层层阻隔,看向了“摇篮”的方向,看向了永昼塔的地下……
然后,意识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