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眼,更让孟时时哭笑不得。
秦长风坐得笔直,听得一脸认真,眉头微微蹙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孟奶奶,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听什么重要的学术报告。
看那架势,恨不得让孟奶奶当场写出一份清单来,他好逐条打钩。
"行了行了,说这些做什么,看把孩子吓的。"孟奶奶絮叨完,自己先笑了。
她把昨天秦长风送来的彩礼,一百二十块钱,整整齐齐叠在一起,用红纸包着。
现在又拿了出来。
"时时,这钱给你。"孟奶奶把钱放进孟时时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但是——钱怎么花,你听小秦的。"
"奶奶!"孟时时立刻不满地嘟起嘴,"哪有您这样的!钱给了我,又不让我做主!我也知道买什么——"
"好好好,你们俩商量着买。记得一条,别省着!结婚啊,人生就这么一次,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红纸什么的,多买点,宁可剩下,也不能不够……"
老人家的叮嘱还在继续,一句接着一句,从办几桌酒,又说到喜饼要怎么做才松软。
秦长风始终认真地听着,不时轻轻"嗯"一声。
……
吃过了饭,孟奶奶去窗边晒太阳。
孟时时搬了竹椅放在窗下,又把那条枣红色的毛毯垫在孟奶奶身下。
孟奶奶坐下后,伸手打开了桌上那台收音机。
"沙沙"两声电流音后,一阵轻缓的音乐流淌出来。
老人家眯着眼睛,靠着椅背,一只手随着旋律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面色平静而安详。
孟时时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一早上依旧悬着的心,这次彻底放下。
她转身钻进灶房。
灶房里,秦长风正在挽袖子。
"哎你别动!"孟时时把他往外推,"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
"我不是客人。"秦长风接过她手里的粗瓷碗,语气理所当然,"我洗,你摆。"
孟时时拗不过他,只好站在碗橱前,接过他递过来的碗,一个一个码进柜子里。
流水声哗哗地响。
孟时时一边摆碗,一边压低声音,忍不住又问:"秦长风,你说……奶奶真的没事了?昨天那么大的事,咳成那样,还出了血,就一晚上,真的缓过来了?"
秦长风手上搓洗的动作没停。
"孟奶奶是有大智慧的人。"他把洗好的碗递过去,黑眸沉静,"她这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战火烧到学堂的时候,她能挺过来;两个儿子先后牺牲的时候,她能挺过来。昨天那场事,顶多是陈年旧账被人当面翻开,一时气血翻涌——缓过那一阵,就好了。"
"况且,"他顿了顿,"赵大夫不是说了么,气急攻心,养几天就好。"
孟时时接过碗,仔细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反正那些账还要一笔一笔地算,也不急于这一时。"
"哎,那只碗边上有缺口,摆最下面那格——"
"嗯,看到了。"
两个人一个洗,一个摆,配合得倒像是做过千百回似的。
……
村口,老槐树下。
孟时时一眼就看见一辆自行车——崭新的二八大杠,黑漆车架擦得锃亮,车铃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咦?"她围着车转了一圈,眼睛发亮,"你哪里来的自行车?"
"跟林城借的。"秦长风拍了拍车座,"他去公社办事,今天用不上。"
"林城?就是上次开拖拉机那个?"孟时时咋舌,"他怎么啥都有?拖拉机、自行车……他家条件那么好?怎么还在村子里?"
她说着,手已经不老实地握住了车把,眼神亮晶晶的。
孟时时回头问:"那个能不能我来骑?"
秦长风愣住了。
还没等他回答,孟时时已经长腿一跨,稳稳当当地坐上了车座。
一只脚点着地,回头冲他扬下巴,笑容明媚得像正午的太阳。
"秦长风,你上车!我带你去县城!"
秦长风站在原地,愣愣看着她。
晨风扬起孟时时额前的碎发,她坐在崭新的自行车上,脊背挺直,下巴微扬,浑身上下都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吗,明媚朝气。
他忽然觉得心口发软。
真希望孟时时能一辈子都这样。明媚如朝阳,无忧无虑。
"愣着干什么!"孟时时催促,"上来呀!再磨蹭,赵书记要下班了!"
秦长风回过神,低低应了一声,侧身坐上了后座。
"坐稳了啊!"孟时时喊了一嗓子,脚下猛地发力——
车子"嗖"地蹿了出去。
风一下子灌满了两人的衣襟。
乡间土路两旁,女人骑着自行车,费力载着一个比她高大那么多的男人。
这幅场景,真是罕见。
……
县城办公小楼,二楼最里间,赵书记办公室。
砰!
赵书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搪瓷缸里的茶水震得晃了出来。
这位素来沉稳的县委书记,此刻脸色铁青,神情肃穆。
"你说的,是真的?"
秦长风站得笔直,声音沉稳,不疾不徐。
"句句属实。孟家的抚恤问题,我核对过公社留档的底册。抚恤金金额有疑,昨天是孟奶奶亲口向我确认的——她当年,只拿到了一百五十块。"
"胡闹!胡闹!真是胡闹!"
赵书记猛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一双布鞋踩得地面咚咚响。
"烈士的抚恤金也敢伸手!烈属的活命钱也敢做手脚!这是在挖国家的墙角!这事要是传出去,让那些保家卫国的人知道了,寒心呐——心寒呐!"
赵书记踱到窗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转过身时,眼神已经沉得像铁。
"小秦,你放心。这件事,组织上会彻查到底。底册、文书、经手人,一条线一条线地查;李有才、孟老二,一个都逃不了。该退的退,该赔的赔,该法办的,一个也跑不掉!"
赵书记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
"但是,你也要明白,这种事情牵扯的年头长、环节多,调查需要时间,快则十天半月,慢则要一两个月。我要的是铁证如山,让他们连翻案的缝儿都找不着——所以,你先回去等消息。"
“回去好好照顾孟老太太。老人家一家三烈,是咱们县的光荣,结果十几年被人这么欺负……她心里苦啊。你多陪她说说话,转请她放宽心,也请她,对组织,不要失望。"、
赵书记走到秦长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郑重。
"是。"秦长风郑重地点头,"我一定带到。"
公事说完了。
赵书记端起缸子灌了口凉茶,刚觉得心里那股火压下去了些——
"赵书记,"秦长风却没有走,又开口道,"另外还有一件事情。"
"噗——"赵书记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眉毛都竖起来了,"你、你还有什么重大情况要汇报?!"
他现在听秦长风说"有事",心里都发怵。
这年轻人,三天能翻出一桩十几年的旧案,谁知道他嘴里还能蹦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不是公事。"秦长风的语气忽然放缓了,语气还是郑重其事来,"是我个人的私事。"
他说着,从衬衫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表格,双手递到赵书记面前。
"我要结婚了。这是我的结婚申请。"
赵书记接过来一看——《结婚登记申请表》,申请人一栏,钢笔字清隽挺拔,写着"秦长风"三个字。
"你……你……你要结婚?"赵书记瞪圆了眼睛,嘴巴张了半天,"跟……跟……跟谁?"
"孟时时。就是李家村孟家的孟时时。孟奶奶已经收了我的聘礼,我们的婚事已经定下了。"
"孟时时……孟家那个不怕死的疯丫头?你们竟然看对眼了?"
"……是她。"
赵书记愣了两秒,忽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好你个小秦!平时看着不声不响,跟块木头似的,没想到下手这么快、这么准!行,这孟丫头我知道,性子烈,人敞亮,是个好姑娘!你小子,有眼光!"
赵书记提起笔,在"审批意见"一栏里一笔一划写下"情况属实,准予登记",签下名字,又重重地盖上公章。
红色的印泥按下去。
"章子我盖了。回去告诉孟丫头,往后受了委屈,公社的门,随时给她开着。"
"谢谢赵书记。"
秦长风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申请表格,仔细折好,贴身收进内袋。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转身,认认真真地朝赵书记鞠了一躬。
赵书记摆摆手,笑着轰他:"去吧去吧!办喜事的时候,别忘了给公社送两包喜糖!"
……
办公楼外。
孟时时蹲在梧桐树荫底下,百无聊赖地拔着草。
她没跟着进去见赵书记,因为她自己有自知之明。
她脾气冲,赵书记都提醒过她好几回"遇事要冷静"。
今天谈的是正事,万一她听着听着火一上来,拍桌子瞪眼,反倒拖累了秦长风。
让秦长风一个人进去说清楚,最合适。
"孟时时?"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孟时时回头一看,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站起来。
"顾小姐……顾副厂长?"
顾明兰今天穿一件浅灰色列宁装,头发齐耳,手里拎着个公文包,正笑吟吟地看着她:"你叫我顾明兰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