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枝头,苏文清佝偻的身影消失在相府的月色里。
此时林府厅内烛火孤明,林钊独自坐在案前,目光落在那两本册子上。
一本是油布裹着的底本,边角磨得发白,纸页泛黄,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藏着三年的血泪;另一本是户部密账,朱红的印鉴尚新,一笔笔流水对应着底本上的亏空,字字皆是铁证。
他抬手摩挲着油布粗糙的纹路,指尖微凉,心头却燃着一簇火。
那是西北十万将士的忠魂,是江淮百万灾民的期盼!
烛台灯油见底,灯光愈暗,映得他眼底的沉凝愈发浓重,直到天光刺破东方的鱼肚白,他才起身。
招呼下人思路更衣后,林钊将两本册子仔细收入怀中,拢了拢朝服的衣襟,大步迈入熹微的晨光里。
……
御书房。
林钊至御书房时,御书房的明窗尚未推开,但门外已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进来吧。”周远的声音自内响起。
周远此刻一身常服,正埋首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抬眸望去。
林钊趋步上前,在丹陛之下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如磐:“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周远颔首,知晓是账簿的事有了下文,挥手屏退左右内侍。殿门紧闭,隔绝了外间的喧嚣,只余君臣二人。
林钊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两本册子,双手高举过顶,字字恳切:“此乃三年前西北军饷案的铁证。一本是前户部郎中苏文清冒死珍藏的底本,详记赵全克扣军饷、倒卖军械、勾结番邦的罪证;另一本是臣从户部档房调出的密账,账册所载,与底本一一对应,皆可查验。”
周远的目光落在那两本册子上,瞳孔骤然一缩。他起身走下丹陛,亲手接过册子,指尖触到油布的粗糙,心口猛地一沉。
周远回座龙椅后缓缓翻开底本,西北的风雪似是透过纸页扑面而来,将士们暴霜的尸骨、灾民们枯槁的面容,仿佛就在眼前。密账上的朱红账目,更是将赵全的贪婪与狠戾,刻得入木三分。
……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周远握着册子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赵全…顾文殊……好,好得很!”
林钊垂首,语气铿锵:“陛下,西北将士埋骨沙场,却连裹尸的薄饷都被克扣;江淮百姓流离失所,竟连救命的赈银都被贪墨。此獠不除,国法难容,民心难安!”
晨光终于透过窗缝,斜斜照进殿内,落在那两本册子上,映出一片刺目的光。
周远猛地将账册掼在龙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滴,落在明黄的御批上,晕开一片刺目的黑。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即刻领兵,封锁赵府!把赵全给朕押来!”
殿外的内侍闻声而入,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钊躬身叩首,声音沉肃:“陛下圣明。臣已命人将赵全昨日送来的贿赂之物封存入府库,届时可一并呈交三司,作为佐证。”
周远颔首,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燃起来:“三司会审,叫所有人都来!”
“朕要亲自坐镇!朕要让满朝文武都看看,贪墨军饷、草菅人命的下场!”
内侍领旨匆匆退下,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林钊抬眸望去,周远此刻立在窗前,玄色常服的衣袂被风拂动,背影挺直如松,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晨光越过高窗,落在龙案上的两本账簿上,暗暗烁光。
……
御书房的旨意传至御营亲军大营时,陆峥正在校场操练兵马。
接过明黄圣旨,他眼底寒光乍泄,反手将圣旨掷给副将,沉声道:“点齐三千精锐,随我封锁赵府!”
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三千玄甲亲军如一道黑色洪流,直奔城南赵府。彼时赵全正高坐厅堂,捧着新得的洮河砚把玩,嘴角还挂着几分得意的笑。
昨日去相府虽没讨到好,可他并不放在心上,毕竟自己可是摄政王的人。
可殊不知……
玄甲军已至赵府,府邸门前的护卫见势不妙,刚要拔刀示警,便被亲军一箭射穿手腕,惨叫着倒地。
“奉旨捉拿户部侍郎赵全!若有阻拦,格杀勿论!”陆峥翻身下马,声如惊雷,手中长枪直指朱漆大门。
“哐当”一声,沉重的大门被亲军撞开,一众士兵鱼贯而入。
内屋的赵全听闻动静惊得手一抖,洮河砚险些摔落在地。
他猛地起身,脸色涨得通红,见到是陆峥带兵前来,厉声喝道:“陆峥!你放肆!可知这是谁的府邸?!”
“私自调甲,你是要造反不成!”
“造反?”陆峥冷笑一声,扬手将圣旨掷在他面前,“赵大人自己看看,这是陛下亲笔御旨!你克扣西北军饷、贪墨江淮赈银,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赵全看着地上的圣旨,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眼底却闪过一丝狠戾。
他并未跪地求饶,反而猛地转身,扑向身后的书房,嘶声大喊:“快!把那些账册烧了!烧了!”
书房内早已乱作一团,几个亲信正手忙脚乱地抱出一摞摞纸册,准备点火。
一玄甲眼疾手快,抬手掷出腰间佩剑,长剑破空而去,精准地刺穿了那人的手腕。纸张散落一地,上面密密麻麻的账目赫然在目。
“拿下!”陆峥借机一声令下,亲军蜂拥而上,将赵全死死按在地上。赵全挣扎着,脖颈青筋暴起,嘶声咒骂:“林钊!苏文清!你们这群小人!老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陆峥缓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冰冷刺骨:“赵大人放心,陛下说了,要三司会审,让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那些亏心事一一说清楚。”
阳光刺破云层,照进赵府的庭院,将满地狼藉映得纤毫毕现。
亲军押着赵全及其党羽往外走,沿途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唾骂声此起彼伏。
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