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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第一盏灯等你

    黑脸的声音层层叠叠,从井底、石壁和每一块碑的裂缝里同时传来。

    石心上的「生」字开始发亮。

    那光不是白,也不是红,而是一种近似腐肉的青色。

    青光所到之处,主窟里的石壁便迅速长出黑色根须,根须扎进裂缝,拽住坠落的山石。

    方才还在崩塌的主窟,竟被这股力量硬生生稳住了。

    王成安喘着粗气,看向四周。

    「它这是又把山撑住了?」

    「不是撑。」

    陆远盯着那颗石心。

    「是把整座山的生气抽到自己身上。」

    黑脸低低笑了起来。

    「我若死,山便死。」

    「我若醒,山便活。」

    「你们口口声声说要救人,却要亲手杀掉这片山里的生机。」

    「陆远,你当真敢下刀?」

    陆远没有回答。

    他看着石心上的那个「生」字,忽然想起井壁那些被送出去的残名。

    那些名字并没有全部散掉。

    有一部分沉入泥土,有一部分飘入风中,还有一部分,正沿着山腹的水脉向外流。

    人名是邪神的帐。

    生气却是山的气。

    邪神把两者混在了一起,才让所有人误以为断它便等於断山。

    「你偷换了两样东西。」

    陆远缓缓道。

    「生气不是你的生气。」

    「山也不是你的山。」

    黑脸沉默下来。

    陆远转头看向林照玄。

    「照玄,刚才送出去的残名,有没有经过水脉?」

    林照玄捂着肩膀,脸色发白。

    「有。」

    「那些名沿着黑水走,最後在山外分开。水入林根,名入风里。」

    「风里有没有带出山气?」

    林照玄闭上眼,手指在墨斗线上轻轻一捻。

    「有。」

    「山气没有全部被它截住。」

    「那就说明,这颗石心不是山心。」

    陆远看向宋青禾。

    「清禾,你的灯还能不能点?」

    宋青禾低头看着碎掉的灯盏。

    灯盏已经裂成三片,灯芯也只剩一点焦黑的线。

    「油没了。」

    「火呢?」

    宋青禾用拇指掐住中指,食指与中指并起,在自己眉心、喉头和心口各点了一下。

    这是道门借人三火的手诀。

    眉心为天火,心口为人火,脐下为地火。

    她沉声道:「天火还在。」

    「人火未灭。」

    「地火被阴水压着,只能借一炷香。」

    陆远点头。

    「够了。」

    黑脸猛然张口。

    石心上的「生」字化作一道青光,直取宋青禾。

    陆远挥刀挡下。

    青光撞上刀身,陆远手臂一麻,脚下连退七步。

    石桥残面在他脚下崩出裂痕。

    许二小抬手结「金关诀」。

    拇指掐住无名指,食指、中指交叉,掌心向外。

    「金关锁户,五炁归门,邪光不入,阴火不侵!」

    一道淡金色的光从他手腕上亮起,连到陆远刀柄。

    王成安也把断算盘框横在胸前。

    「陆哥儿,俺们给你顶着!」

    两人刚站稳,黑色根须便从石地中钻出。

    一根缠住许二小脚踝,另一根穿过算盘残框,直刺王成安腹部。

    王成安急忙侧身,根须擦着衣服穿过,在他腰侧划开一道血口。

    许二小拔出短剑,连砍三下。

    根须每断一次,断口便立刻生出两条新的细根。

    「砍不完!」许二小喊道。

    「别砍根,找根眼!」

    陆远道。

    「每条根上都有一只闭着的眼睛,眼在根上,根才动!」

    许二小低头查看。

    那根黑须细得如藤,表面满是鳞片,根本分辨不出眼睛。

    忽然,王成安抬起脚,狠狠踩住那根须。

    「二小,听俺的!」

    「啥?」

    「它每次动之前,先往左缩半寸!」

    王成安把算盘残框往地上一砸,借着反震之力将根须压住。

    许二小立刻将剑锋贴着地面横扫。

    剑刃擦过根须中段,一只米粒大小的眼睛被劈开。

    黑根立刻软了下去,化作一滩腥臭黑水。

    许二小喘了一口气。

    「这法子管用!」

    「不是法子,是它有眼。」

    王成安捂住腰侧伤口。

    「有眼就会眨,迟早叫俺们找着。」

    另一边,周衡用短刀压住死碑裂口,林照玄则将墨斗线重新缠上名碑。

    宋青禾站在生碑前,双手护住胸口最後一点火意。

    陆远转身走向那颗石心。

    黑脸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七只眼睛同时转向他。

    「你要剥离生字?」

    「对。」

    「你没有资格。」

    「资格不是谁封的。」

    陆远将刀插进石心旁边的岩缝,取出怀中那块铁算盘的旧骨。

    骨片已经被黑血浸透,边缘呈现出一种暗红色。

    铁算盘留给他的东西不多。

    断牌、碎镜、三枚骨钉和这一片不知道从什麽人身上剔下来的旧骨。

    此前陆远一直以为,骨片是用来作引的。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它不是引邪。

    是引「无主之物」。

    邪神没有自己的身体,胎根没有自己的名字,供灯没有自己的火,连所谓的生字都只是从活人和山中借来的。

    一件东西只要无主,就能被邪神拿去占据。

    同样,一件东西只要认回本来归处,邪神便不能继续占有。

    陆远咬破指尖,把血抹在骨片上。

    左手结「返本诀」。

    拇指压住小指根,食指、中指并直,无名指内扣,掌心朝下。

    右手将骨片夹在剑诀之间。

    「骨有来处,火有本根。」

    「山气归山,血气归血。

    「非我所有,不受邪取。」

    「非神所生,不为神养。」

    「返本归元,开!」

    骨片上浮出一层淡白色的光。

    石心上的青光猛然收缩。

    黑脸发出一声尖利怒吼:「你要把生字还给谁?」

    「还给活着的人。」

    陆远踏前一步,左脚落艮位,右脚落坎位。

    他没有直接砍石心,而是把骨片贴在「生」字上。

    骨片触及石心的一刹那,无数声音从里面冲出。

    有老人喊冷。

    有孩子喊饿。

    有妇人哭着说自己还要回家。

    还有人反覆念着同一句话:「我想活。」

    这些声音不是阿生一个人的。

    是许多年来,所有进入这座山、向邪神求活的人留下的生念。

    邪神把这些生念锁进石心,才让它看起来像一颗会跳动的心脏。

    「它不是阿生的心。」陆远道。

    「这是供养者留下的生念。」

    阿生看着那颗石心,身体微微发抖。

    「那我的心呢?」

    陆远回头看他。

    「在你自己胸口。」

    阿生低头。

    那里面确实有一颗微弱的血肉之心。

    它很小,很慢,却没有停止跳动。

    「我以为那是假的。」

    「真正的东西,往往不会发光。」

    陆远转过身,将刀拔出。

    「阿生,等我剥下生字,你要自己接住它。」

    「接不住呢?」

    「那就再接一次。」

    「接多少次?」

    「接到你认得它为止。」

    黑脸猛地扑下。

    这一次,它不再用手,而是张开整个胸腔。

    胸腔内无数石碑旋转,形成一张巨大的磨盘,朝陆远和阿生压来。

    林照玄一把扯断墨斗线。

    「陆师兄,不能硬挡!」

    「带他们退到井沿!」

    陆远喝道。

    「你们退,我来断磨盘。」

    「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

    陆远将断刀横於胸前,另一只手按住刀背。

    许二小、王成安、林照玄、宋青禾和周衡同时站到他身後。

    五人的影子在地上连成一片。

    宋青禾忽然明白了什麽。

    「它吞的是单独的人。」

    「那就不让它找到单独的人。」

    陆远道。

    「六个人,只有一条影。」

    黑色磨盘已经压到头顶。

    陆远低声念道:「六丁护我,六甲随身。」

    「前有开路,後有断门。」

    「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

    「人不离影,影不离人。」

    「以众为身,以同为命。」

    他右手掐诀,食指与中指并拢,拇指压在无名指与小指之上,左手握刀,刀尖朝地。

    这不是正统斩邪诀。

    而是道门行脚人遇到「分魂鬼」时用的合影法。

    术不求杀敌,只求让各人的气息暂时相连,使邪祟无法从其中挑出一人吞食。

    黑色磨盘压下。

    六人的影子同时向外扩张。

    磨盘与影子相撞,竟被顶住了。

    石廊的地面一块块碎裂。

    陆远的膝盖渐渐下沉。

    许二小吐掉铜钱,双手死死按住陆远肩膀。

    「陆哥儿,俺在!」

    王成安咬牙道:「俺也在!」

    林照玄抬起手,手腕上的墨线已经嵌入肉里。

    「林照玄在此。

    宋青禾低声道:「宋青禾在此。

    「6

    周衡握住短刀。

    「周衡在此。」

    每个人只说了一句。

    黑色磨盘忽然一滞。

    它无法再从六人中找出可以单独吞掉的「名」。

    陆远趁机抬刀,刀锋自下而上斩出。

    「同影合形,邪磨自裂!」

    刀光贯穿磨盘。

    黑色石碑一块接一块地崩开。

    邪神胸腔中那条巨大的胎根被迫显形。

    胎根中央,正连着那颗石心。

    陆远伸手抓住骨片,猛然一拽。

    「阿生!」

    阿生没有犹豫。

    他抬起双手,按住自己胸口的血肉之心。

    「我叫阿生。」

    「这是我的生。」

    「不是它的。」

    随着这句话落下,石心上的「生」字脱离碑面。

    它没有飞向邪神,也没有落入阿生胸口。

    那枚青色字形在半空中剧烈挣扎,像一条被剥下来的活蛇。

    陆远左手捏住「剑诀」,右手结「摄魂诀」。

    拇指压中指尖,食指与中指微屈,掌心向内。

    「字归本意,气归本身。」

    「生不作符,命不作供。」

    「去!」

    青字化作一道青光,射入阿生胸口。

    阿生整个人向後仰倒。

    宋青禾上前扶住他。

    他脸上的黑肉迅速乾裂,片片脱落,露出苍白的皮肤。

    胸口那颗小小的心脏开始有力跳动。

    咚。

    咚。

    咚。

    每一次跳动,石窟里便有一盏灯熄灭。

    邪神发出了一声低沉得近乎绝望的吼声。

    「生字还在。」

    「山便不会死。

    97

    陆远看向它。

    「你的山,已经不再是山了。」

    「那是什麽?」

    「是你吃剩下的壳。」

    他拔出插在井沿上的断刀,将刀尖指向胎根。

    「现在轮到你了。」

    胎根突然向後缩去。

    邪神竟然要逃。

    它没有向山外逃,也没有继续攻击众人,而是顺着黑井下方的黑暗迅速退去。

    井底传来水声。

    那声音与先前不同。

    像有无数铁链正在水下拖动。

    林照玄抬头看向井口。

    「它要钻进阴路。」

    「死碑已经断了。」周衡道。

    「死路断了,不代表它没有别的路。」陆远道,「外面还有供线,它可以借供线走。

    「」

    王成安脸色一变。

    「那咱们追不追?」

    陆远看了一眼倒在宋青禾怀中的阿生。

    又看向四周正在崩塌的主窟。

    「不能追。」

    许二小急道:「邪神要跑了!

    「它不是跑。」

    陆远从地上捡起那枚裂开的生钉。

    「它是回到供线里。」

    「那里才是它真正的身体。」

    「再晚一步,山外的人就会替它重新长出身子。」

    黑井深处,邪神忽然停住。

    一只眼睛在黑雾中睁开。

    「陆远。」

    「你会下山找我?」

    「会。」

    「山外的人不会让你动他们的神。」

    「那就先问他们供的是神,还是自己的命。」

    黑雾翻涌。

    那只眼睛缓缓闭上。

    邪神最後的声音,从遥远的山外传来:「第一盏灯,在白桦林北。」

    「第二盏灯,在旧屯子的井口。」

    「第三盏灯,在逃难者的庙里。」

    「陆远,你每断一盏灯,便会有一群人失去活路。」

    陆远握紧生钉。

    「你总算肯告诉我供线在哪儿了。」

    「因为你已经走不出这座山。」

    「不。」

    陆远看向开始坍塌的石门。

    「是因为你以为,我会按你的规矩走。」

    他转身背起阿生。

    阿生太轻了,像一截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树枝。

    许二小立刻上前帮忙。

    「陆哥儿,我来背。」

    「你守左边。」

    「可你受伤了。」

    「还没死。」

    陆远把断刀别回腰间。

    「走。」

    众人沿着石桥残端向外撤。

    主窟一寸寸崩塌。

    头顶落下碎石,黑水从脚边涌过,石壁里不断传出邪神模糊的喘息声。

    宋青禾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块根碑已经全部裂开,却没有完全倒下。

    每一道裂缝里,都有细细的红线向山外延伸。

    她低声道:「它还在。」

    「当然在。」

    陆远没有回头。

    「邪神不是一块石头。」

    「斩掉一具形,只能算见血。」

    「要断它,得把供它的人、供它的灯、供它的路,一条条查清。」

    石阶尽头终於出现夜色。

    众人冲出山腹时,外面正下着雪。

    关外的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白桦林在黑夜里东倒西歪。

    远处没有村庄灯火。

    只有三处微弱的红光,隔着山谷一闪一闪。

    像三只在黑暗中等待睁开的眼睛。

    阿生伏在陆远背上,忽然轻声道:「那不是三盏灯。」

    「是什麽?」

    「是三座供坛。」

    「有人在坛前。

    陆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雪幕深处,果然传来低低的诵念。

    「山神有灵,护我全家。」

    「山神有灵,护我儿女。」

    「山神有灵,护我渡过这一劫。」

    声音一遍遍重复。

    每重复一次,三处红光便亮一分。

    王成安捏紧算盘残框。

    「咱们现在就去?」

    陆远看了看天色。

    东方还没有发白。

    关外的夜,至少还要持续两个时辰。

    「先找地方安置阿生。」

    「再去北边白桦林。」

    林照玄问:「为什麽先去那里?」

    陆远从口袋里取出那块刻着红线的碎碑。

    碎碑上的第一条红线正在微微发热。

    「因为第一盏灯离这里最近。」

    「而且它不在村里。」

    「它在山里。」

    「谁会在山里给邪神供灯?」周衡问。

    陆远抬头望着白桦林北方。

    那边的雪地上,正有一串新鲜脚印。

    脚印只有一双。

    穿着旧布鞋。

    从山外一路走进林子,却没有回来。

    陆远将脚印看了片刻。

    「不是谁在供。」

    「是有人被它叫进去了。」

    他背稳阿生,带着众人向白桦林走去。

    走出不到十丈,身後的山腹中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咚。

    三处红光同时熄灭。

    雪地上的那串脚印,也在众人面前一点点变黑。

    黑色沿着脚印向前爬行,最後凝成一行歪斜的字:「陆远,第一盏灯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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