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脸的声音层层叠叠,从井底、石壁和每一块碑的裂缝里同时传来。
石心上的「生」字开始发亮。
那光不是白,也不是红,而是一种近似腐肉的青色。
青光所到之处,主窟里的石壁便迅速长出黑色根须,根须扎进裂缝,拽住坠落的山石。
方才还在崩塌的主窟,竟被这股力量硬生生稳住了。
王成安喘着粗气,看向四周。
「它这是又把山撑住了?」
「不是撑。」
陆远盯着那颗石心。
「是把整座山的生气抽到自己身上。」
黑脸低低笑了起来。
「我若死,山便死。」
「我若醒,山便活。」
「你们口口声声说要救人,却要亲手杀掉这片山里的生机。」
「陆远,你当真敢下刀?」
陆远没有回答。
他看着石心上的那个「生」字,忽然想起井壁那些被送出去的残名。
那些名字并没有全部散掉。
有一部分沉入泥土,有一部分飘入风中,还有一部分,正沿着山腹的水脉向外流。
人名是邪神的帐。
生气却是山的气。
邪神把两者混在了一起,才让所有人误以为断它便等於断山。
「你偷换了两样东西。」
陆远缓缓道。
「生气不是你的生气。」
「山也不是你的山。」
黑脸沉默下来。
陆远转头看向林照玄。
「照玄,刚才送出去的残名,有没有经过水脉?」
林照玄捂着肩膀,脸色发白。
「有。」
「那些名沿着黑水走,最後在山外分开。水入林根,名入风里。」
「风里有没有带出山气?」
林照玄闭上眼,手指在墨斗线上轻轻一捻。
「有。」
「山气没有全部被它截住。」
「那就说明,这颗石心不是山心。」
陆远看向宋青禾。
「清禾,你的灯还能不能点?」
宋青禾低头看着碎掉的灯盏。
灯盏已经裂成三片,灯芯也只剩一点焦黑的线。
「油没了。」
「火呢?」
宋青禾用拇指掐住中指,食指与中指并起,在自己眉心、喉头和心口各点了一下。
这是道门借人三火的手诀。
眉心为天火,心口为人火,脐下为地火。
她沉声道:「天火还在。」
「人火未灭。」
「地火被阴水压着,只能借一炷香。」
陆远点头。
「够了。」
黑脸猛然张口。
石心上的「生」字化作一道青光,直取宋青禾。
陆远挥刀挡下。
青光撞上刀身,陆远手臂一麻,脚下连退七步。
石桥残面在他脚下崩出裂痕。
许二小抬手结「金关诀」。
拇指掐住无名指,食指、中指交叉,掌心向外。
「金关锁户,五炁归门,邪光不入,阴火不侵!」
一道淡金色的光从他手腕上亮起,连到陆远刀柄。
王成安也把断算盘框横在胸前。
「陆哥儿,俺们给你顶着!」
两人刚站稳,黑色根须便从石地中钻出。
一根缠住许二小脚踝,另一根穿过算盘残框,直刺王成安腹部。
王成安急忙侧身,根须擦着衣服穿过,在他腰侧划开一道血口。
许二小拔出短剑,连砍三下。
根须每断一次,断口便立刻生出两条新的细根。
「砍不完!」许二小喊道。
「别砍根,找根眼!」
陆远道。
「每条根上都有一只闭着的眼睛,眼在根上,根才动!」
许二小低头查看。
那根黑须细得如藤,表面满是鳞片,根本分辨不出眼睛。
忽然,王成安抬起脚,狠狠踩住那根须。
「二小,听俺的!」
「啥?」
「它每次动之前,先往左缩半寸!」
王成安把算盘残框往地上一砸,借着反震之力将根须压住。
许二小立刻将剑锋贴着地面横扫。
剑刃擦过根须中段,一只米粒大小的眼睛被劈开。
黑根立刻软了下去,化作一滩腥臭黑水。
许二小喘了一口气。
「这法子管用!」
「不是法子,是它有眼。」
王成安捂住腰侧伤口。
「有眼就会眨,迟早叫俺们找着。」
另一边,周衡用短刀压住死碑裂口,林照玄则将墨斗线重新缠上名碑。
宋青禾站在生碑前,双手护住胸口最後一点火意。
陆远转身走向那颗石心。
黑脸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七只眼睛同时转向他。
「你要剥离生字?」
「对。」
「你没有资格。」
「资格不是谁封的。」
陆远将刀插进石心旁边的岩缝,取出怀中那块铁算盘的旧骨。
骨片已经被黑血浸透,边缘呈现出一种暗红色。
铁算盘留给他的东西不多。
断牌、碎镜、三枚骨钉和这一片不知道从什麽人身上剔下来的旧骨。
此前陆远一直以为,骨片是用来作引的。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它不是引邪。
是引「无主之物」。
邪神没有自己的身体,胎根没有自己的名字,供灯没有自己的火,连所谓的生字都只是从活人和山中借来的。
一件东西只要无主,就能被邪神拿去占据。
同样,一件东西只要认回本来归处,邪神便不能继续占有。
陆远咬破指尖,把血抹在骨片上。
左手结「返本诀」。
拇指压住小指根,食指、中指并直,无名指内扣,掌心朝下。
右手将骨片夹在剑诀之间。
「骨有来处,火有本根。」
「山气归山,血气归血。
「非我所有,不受邪取。」
「非神所生,不为神养。」
「返本归元,开!」
骨片上浮出一层淡白色的光。
石心上的青光猛然收缩。
黑脸发出一声尖利怒吼:「你要把生字还给谁?」
「还给活着的人。」
陆远踏前一步,左脚落艮位,右脚落坎位。
他没有直接砍石心,而是把骨片贴在「生」字上。
骨片触及石心的一刹那,无数声音从里面冲出。
有老人喊冷。
有孩子喊饿。
有妇人哭着说自己还要回家。
还有人反覆念着同一句话:「我想活。」
这些声音不是阿生一个人的。
是许多年来,所有进入这座山、向邪神求活的人留下的生念。
邪神把这些生念锁进石心,才让它看起来像一颗会跳动的心脏。
「它不是阿生的心。」陆远道。
「这是供养者留下的生念。」
阿生看着那颗石心,身体微微发抖。
「那我的心呢?」
陆远回头看他。
「在你自己胸口。」
阿生低头。
那里面确实有一颗微弱的血肉之心。
它很小,很慢,却没有停止跳动。
「我以为那是假的。」
「真正的东西,往往不会发光。」
陆远转过身,将刀拔出。
「阿生,等我剥下生字,你要自己接住它。」
「接不住呢?」
「那就再接一次。」
「接多少次?」
「接到你认得它为止。」
黑脸猛地扑下。
这一次,它不再用手,而是张开整个胸腔。
胸腔内无数石碑旋转,形成一张巨大的磨盘,朝陆远和阿生压来。
林照玄一把扯断墨斗线。
「陆师兄,不能硬挡!」
「带他们退到井沿!」
陆远喝道。
「你们退,我来断磨盘。」
「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
陆远将断刀横於胸前,另一只手按住刀背。
许二小、王成安、林照玄、宋青禾和周衡同时站到他身後。
五人的影子在地上连成一片。
宋青禾忽然明白了什麽。
「它吞的是单独的人。」
「那就不让它找到单独的人。」
陆远道。
「六个人,只有一条影。」
黑色磨盘已经压到头顶。
陆远低声念道:「六丁护我,六甲随身。」
「前有开路,後有断门。」
「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
「人不离影,影不离人。」
「以众为身,以同为命。」
他右手掐诀,食指与中指并拢,拇指压在无名指与小指之上,左手握刀,刀尖朝地。
这不是正统斩邪诀。
而是道门行脚人遇到「分魂鬼」时用的合影法。
术不求杀敌,只求让各人的气息暂时相连,使邪祟无法从其中挑出一人吞食。
黑色磨盘压下。
六人的影子同时向外扩张。
磨盘与影子相撞,竟被顶住了。
石廊的地面一块块碎裂。
陆远的膝盖渐渐下沉。
许二小吐掉铜钱,双手死死按住陆远肩膀。
「陆哥儿,俺在!」
王成安咬牙道:「俺也在!」
林照玄抬起手,手腕上的墨线已经嵌入肉里。
「林照玄在此。
宋青禾低声道:「宋青禾在此。
「6
周衡握住短刀。
「周衡在此。」
每个人只说了一句。
黑色磨盘忽然一滞。
它无法再从六人中找出可以单独吞掉的「名」。
陆远趁机抬刀,刀锋自下而上斩出。
「同影合形,邪磨自裂!」
刀光贯穿磨盘。
黑色石碑一块接一块地崩开。
邪神胸腔中那条巨大的胎根被迫显形。
胎根中央,正连着那颗石心。
陆远伸手抓住骨片,猛然一拽。
「阿生!」
阿生没有犹豫。
他抬起双手,按住自己胸口的血肉之心。
「我叫阿生。」
「这是我的生。」
「不是它的。」
随着这句话落下,石心上的「生」字脱离碑面。
它没有飞向邪神,也没有落入阿生胸口。
那枚青色字形在半空中剧烈挣扎,像一条被剥下来的活蛇。
陆远左手捏住「剑诀」,右手结「摄魂诀」。
拇指压中指尖,食指与中指微屈,掌心向内。
「字归本意,气归本身。」
「生不作符,命不作供。」
「去!」
青字化作一道青光,射入阿生胸口。
阿生整个人向後仰倒。
宋青禾上前扶住他。
他脸上的黑肉迅速乾裂,片片脱落,露出苍白的皮肤。
胸口那颗小小的心脏开始有力跳动。
咚。
咚。
咚。
每一次跳动,石窟里便有一盏灯熄灭。
邪神发出了一声低沉得近乎绝望的吼声。
「生字还在。」
「山便不会死。
97
陆远看向它。
「你的山,已经不再是山了。」
「那是什麽?」
「是你吃剩下的壳。」
他拔出插在井沿上的断刀,将刀尖指向胎根。
「现在轮到你了。」
胎根突然向後缩去。
邪神竟然要逃。
它没有向山外逃,也没有继续攻击众人,而是顺着黑井下方的黑暗迅速退去。
井底传来水声。
那声音与先前不同。
像有无数铁链正在水下拖动。
林照玄抬头看向井口。
「它要钻进阴路。」
「死碑已经断了。」周衡道。
「死路断了,不代表它没有别的路。」陆远道,「外面还有供线,它可以借供线走。
「」
王成安脸色一变。
「那咱们追不追?」
陆远看了一眼倒在宋青禾怀中的阿生。
又看向四周正在崩塌的主窟。
「不能追。」
许二小急道:「邪神要跑了!
「它不是跑。」
陆远从地上捡起那枚裂开的生钉。
「它是回到供线里。」
「那里才是它真正的身体。」
「再晚一步,山外的人就会替它重新长出身子。」
黑井深处,邪神忽然停住。
一只眼睛在黑雾中睁开。
「陆远。」
「你会下山找我?」
「会。」
「山外的人不会让你动他们的神。」
「那就先问他们供的是神,还是自己的命。」
黑雾翻涌。
那只眼睛缓缓闭上。
邪神最後的声音,从遥远的山外传来:「第一盏灯,在白桦林北。」
「第二盏灯,在旧屯子的井口。」
「第三盏灯,在逃难者的庙里。」
「陆远,你每断一盏灯,便会有一群人失去活路。」
陆远握紧生钉。
「你总算肯告诉我供线在哪儿了。」
「因为你已经走不出这座山。」
「不。」
陆远看向开始坍塌的石门。
「是因为你以为,我会按你的规矩走。」
他转身背起阿生。
阿生太轻了,像一截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树枝。
许二小立刻上前帮忙。
「陆哥儿,我来背。」
「你守左边。」
「可你受伤了。」
「还没死。」
陆远把断刀别回腰间。
「走。」
众人沿着石桥残端向外撤。
主窟一寸寸崩塌。
头顶落下碎石,黑水从脚边涌过,石壁里不断传出邪神模糊的喘息声。
宋青禾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块根碑已经全部裂开,却没有完全倒下。
每一道裂缝里,都有细细的红线向山外延伸。
她低声道:「它还在。」
「当然在。」
陆远没有回头。
「邪神不是一块石头。」
「斩掉一具形,只能算见血。」
「要断它,得把供它的人、供它的灯、供它的路,一条条查清。」
石阶尽头终於出现夜色。
众人冲出山腹时,外面正下着雪。
关外的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白桦林在黑夜里东倒西歪。
远处没有村庄灯火。
只有三处微弱的红光,隔着山谷一闪一闪。
像三只在黑暗中等待睁开的眼睛。
阿生伏在陆远背上,忽然轻声道:「那不是三盏灯。」
「是什麽?」
「是三座供坛。」
「有人在坛前。
陆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雪幕深处,果然传来低低的诵念。
「山神有灵,护我全家。」
「山神有灵,护我儿女。」
「山神有灵,护我渡过这一劫。」
声音一遍遍重复。
每重复一次,三处红光便亮一分。
王成安捏紧算盘残框。
「咱们现在就去?」
陆远看了看天色。
东方还没有发白。
关外的夜,至少还要持续两个时辰。
「先找地方安置阿生。」
「再去北边白桦林。」
林照玄问:「为什麽先去那里?」
陆远从口袋里取出那块刻着红线的碎碑。
碎碑上的第一条红线正在微微发热。
「因为第一盏灯离这里最近。」
「而且它不在村里。」
「它在山里。」
「谁会在山里给邪神供灯?」周衡问。
陆远抬头望着白桦林北方。
那边的雪地上,正有一串新鲜脚印。
脚印只有一双。
穿着旧布鞋。
从山外一路走进林子,却没有回来。
陆远将脚印看了片刻。
「不是谁在供。」
「是有人被它叫进去了。」
他背稳阿生,带着众人向白桦林走去。
走出不到十丈,身後的山腹中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咚。
三处红光同时熄灭。
雪地上的那串脚印,也在众人面前一点点变黑。
黑色沿着脚印向前爬行,最後凝成一行歪斜的字:「陆远,第一盏灯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