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盯着雪地上那行黑字看了三息。
黑字没有墨迹,像是雪下长出了一层焦黑的苔。
每一笔都在微微蠕动,尤其是最後那个「你」字,笔画之间竟有细小的红丝牵连,通向白桦林深处。
「别踩。」
陆远抬手拦住许二小。
许二小的脚已经抬起,闻言赶紧收住。
「咋了?」
「字是门。」
陆远蹲下,从地上捏起一小撮白雪,放在掌心。
雪很快融化,水珠却没有顺着手指往下滴,而是朝那行黑字滚去。
水珠碰到「陆」字,立刻变成了一只细小的黑虫,钻进雪里。
「它借字认人。」陆远道,「谁踩上去,谁的名就会被它记住。」
王成安看了看那行字,脸色有些难看。
「那咋办?绕开?」
「绕不开。」
「为啥?」
「你看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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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低头望去。
那串旧布鞋印本来一直通向北边林子,可黑字出现後,所有脚印都改变了方向。
它们不再往前,而是一圈圈围着那行字打转,像有人穿着鞋在原地不停踱步。
林照玄用墨斗线探了探地面,线头刚碰到雪层,便发出轻微的绷响。
「地下有东西。」
「几层?」陆远问。
「至少三层。」
林照玄闭目听了一会儿。
「第一层是冻土,第二层像木板,第三层————有呼吸。」
阿生伏在陆远背上,忽然睁开眼。
「不是呼吸。」
「是有人在学呼吸。」
话音刚落,雪地里便传来一声吸气。
很长,很冷。
像整片白桦林同时吸了一口风。
紧接着,地下传来女人的声音:「陆远,进来。」
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带着北方乡音。
「孩子,外面冷。」
「进来喝口热水。」
「进来就能见到你想见的人。」
许二小猛然回头。
在他身後的雪坡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间低矮的土屋。
屋顶积着厚雪,窗纸透出暖黄的灯光。
窗後有人影走动,像是在灶边忙着烧火。
王成安也看见了。
「这屋子什麽时候有的?」
「从咱们出来以後就有。」陆远道。
「可我咋没瞅着?」
「因为它刚才不想让你瞅。」
陆远没有看那间土屋,而是盯着地面。
「鬼搭屋,先搭影,後搭门。影子是真的,屋是假的。」
宋青禾低声问:「那屋里的灯呢?」
「灯是真的。」
「谁点的?」
「被叫进去的人。」
雪坡上的土屋忽然推开门。
一个穿蓝布棉袄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白纸灯笼。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脚下没有鞋,十根脚趾深深陷入雪中。
她望向陆远,轻声道:「客人,进屋吧。」
陆远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屋里的人。」
女人笑了。
「那我是谁?」
「你是灯里的人。」
女人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宋青禾握紧残破的灯盏。
「她的灯笼是白纸糊的,纸边却有油渍。」
「供灯不该用白纸。」
「白纸灯,是给死人提路的。」
陆远点头。
「你们看她的脚。」
女人的脚趾微微动了一下。
「脚朝屋里,鞋印却朝林外。」
「她不是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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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倒着埋在雪里。」
话音落下,女人猛然抬头。
她的脖子向後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嘴巴张开,吐出一股白雾。
白雾落地,雪坡上的土屋顿时塌成一张张黑纸。
屋里那盏暖黄的灯滚进雪中,灯火却没有熄灭。
它沿着雪面朝众人滚来。
陆远拔刀,刀尖在雪上画出一道横线。
「灯不过界。」
灯撞上横线,顿时立起。
灯罩里映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那人双眼紧闭,嘴唇不停开合。
「救我。」
「救我出去。」
「我不是自愿进来的。」
「我只是想找我媳妇。」
宋青禾脸色变了。
「是刚才那串脚印的主人。」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刀背轻敲灯罩三下。
第一下,灯火向左偏。
第二下,灯火向右偏。
第三下,灯火向上直立。
「里面的人还没死。」
「但魂已经被灯替了。」
王成安皱眉:「魂被灯替了是啥意思?」
「人还在林子里,灯把他的影子借走了。」
陆远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在纸上画了一个小人。
小人的头部没有五官,胸口只有一枚黑点。
他将黄纸折成纸甲,按在灯罩上。
左手结「拘影诀」,拇指掐住无名指根,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向灯火。
右手以刀尖点地,画出一个三角形。
「人有三魂,影有三门。」
「门不归灯,影不借火。」
「汝从何处来,便向何处返。」
「我不拘魂,只拘妄影。」
「回!」
灯罩内的男人突然睁眼。
他眼珠全是白的,脸上浮出一道道冻裂般的纹路。
「不要放我回去!」
「回去会死!」
「这里有火,有饭,有人陪我!」
陆远盯着那张脸。
「你叫什麽?」
男人没有回答。
「叫什麽?」
「我————」
灯火开始剧烈摇晃。
「我叫————」
那张脸的嘴被一只黑手从里面捂住。
黑手五指细长,指甲缝里全是香灰。
陆远将一枚铜钱压在灯顶,刀尖挑住纸甲。
「名字不说,影不归。」
「你若要活,就自己把名字说出来。」
男人的眼睛里流出黑色的泪。
「我叫————赵顺。」
黑手猛地收紧。
「再说。」
「我叫赵顺!」
灯火轰然变白。
那只黑手被白光灼穿,五根手指冒出青烟。
陆远抬手变诀,食指、中指屈曲,拇指压在二指关节,左手掌心朝外。
「名归人,影归身。」
「纸作凭,钱作关。」
「火中借路,雪下还形。」
「赵顺,回!」
灯罩砰的一声裂开。
一道黑影从灯中飞出,落在雪地上,迅速变成一个蜷缩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破旧棉袄,双手冻得发紫,胸口还有被香火燻黑的痕迹。
与此同时,白桦林深处传来一声尖叫。
那声音正是蓝布棉袄女人的声音:「你把他还给我!」
「他已经供了三夜!」
「他的影子是我的!」
陆远将纸甲从灯罩上揭下,折成一只纸鹤,压在赵顺胸口。
「先别让他睡。」
他朝林照玄使了个眼色。
林照玄立刻蹲下,以墨斗线在赵顺身边绕出一个小圈。
「圈内护阳,圈外拒阴。」
「赵兄,别闭眼。」
赵顺浑身发抖。
「我媳妇在林子里。」
「她叫李桂兰。」
「她三天前进山找我,就没回来。」
「刚才那女人,是她吗?」宋青禾问。
赵顺摇头,眼泪冻在睫毛上。
「不是。」
「桂兰的脚有一颗黑痣。」
「那女人没有。」
陆远望向林中。
白桦树干间,隐约挂着一盏又一盏的白纸灯。灯光不亮,却将雪地照出一条灰白色的路。
路的尽头,站着七八个人。
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有猎户,有赶车人,也有穿关内长衫的读书人。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盏灯,脸朝同一个方向,背对众人。
周衡压低声音:「都是死人?」
「有死有活。」陆远道。
「怎麽看?」
「看灯影。」
众人望去。
那些人的影子全都投在前方,只有最末尾一人没有影子。
那人穿着花棉袄,头上包着蓝布巾。
赵顺看到她,顿时挣扎着站起。
「桂兰!」
花棉袄女人缓缓回头。
正是李桂兰。
她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青,右脚上的鞋已经掉了一只,脚踝处有一道黑绳缠绕。
「赵顺?」
她声音很轻。
赵顺想冲过去,却被陆远一把按住。
「别叫第二遍。」
「为啥?」
「她已经听见了。」
林子里,那些提灯人同时转过半张脸。
他们的眼睛没有眼白,只有一圈圈红色灯芯。
李桂兰朝赵顺伸手。
「你来接我。」
赵顺哽咽道:「桂兰,我这就来。」
陆远抬刀横在他面前。
「她脚上有绳。」
「先断绳,再接人。」
「可那是我媳妇!」
「正因为是你媳妇,才不能让你过去。」
李桂兰身後的白纸灯同时晃动。
七八盏灯,七八道声音,从林中一齐传出:「夫妻相迎,阴阳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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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亲相认,名归供坛。」
「来吧。」
「只要走到灯下,她便能回去。」
赵顺的身体明显向前倾。
陆远将掌心按在他後颈。
「赵顺,听我一句。」
「你媳妇若真想让你过去,不会叫你走到灯下。」
「她会叫你站在灯外。」
李桂兰的脸上忽然流下两行黑泪。
「赵顺,别过来。」
她只说了这一句,脚下的黑绳便骤然勒紧。
一道血痕从她脚踝向上爬,直达小腿。
赵顺终於明白过来,捂住嘴,不敢再叫。
陆远看向那条黑绳。
黑绳的一端拴在李桂兰脚上,另一端消失在林中,绳上每隔一尺便系着一个小木牌。
木牌上写的不是名字,而是一个个「愿」字。
「供愿绳。」
宋青禾道。
「它把夫妻相认的念头也拿来养灯。」
陆远点头。
「只要赵顺再喊一声,她身上的绳就会多一结。」
「那咋救她?」许二小问。
「先让她自己收回脚。」
陆远朝林中大声道:「李桂兰,你听得见吗?」
李桂兰没有看他。
「听得见。」
「你还认得赵顺吗?」
「认得。」
「你要他来接你吗?」
李桂兰沉默许久。
「想。」
供愿绳上顿时多出一枚木牌。
赵顺面色惨白。
陆远却没有责怪她。
「想接他,是你的愿。」
「但你得先说,你愿不愿意让这条绳替你作主。」
李桂兰抬起头。
她身後的灯火开始收缩,像无数只眼睛盯着她。
「我不愿意。」
她声音发抖。
「可我没有力气。」
「力气不是从愿望里来的。」
陆远抬起左手,五指并拢,拇指压在掌心,右手捏「引阳诀」。
「人走阳路,脚落实地。」
「绳系皮骨,不系本心。
「」
「李桂兰,收脚。」
李桂兰咬住嘴唇。
她那只被黑绳缠住的脚,缓缓向後收了一寸。
黑绳立即绷紧,林中七八盏灯同时发出尖啸。
黑影从灯下扑出,像一群披着人皮的纸人,朝李桂兰身上压去。
「照玄!」陆远喝道。
林照玄早已准备好墨斗。
他将墨斗线在空中抢出一圈,线头沾着朱砂,落地便形成一道红弧。
「墨分阴阳,线定四方!」
「天门闭,地户藏。」
「白桦为证,雪土为墙。」
「凡有影者归人,无影者退位!」
红线横空一震。
那些纸人被拦在弧线之外,纷纷撞得身形扭曲。
周衡趁机冲进林中,短刀劈向供愿绳。
刀锋刚碰到绳子,便被一股阴力弹开。
他虎口裂开,整个人倒退三步。
「绳上有钉!」
「钉在哪里?」
「每块木牌後面!」
陆远拔出三枚裂开的黑钉,递给许二小和王成安。
「二小,左三。」
「成安,右三。」
「周衡,断中间。」
许二小和王成安各自接过黑钉,冲向两侧树干。
他们没有去砍绳,反而把黑钉钉在绳子旁边的雪地里。
王成安愣道:「陆哥儿,这是干啥?」
「以钉引钉。」
「供愿绳上的钉认的是邪神,你们手里的钉认的是断生碑,两种钉气相冲,绳才会松。」
许二小将第一枚黑钉插入雪中,结「破关诀」:「钉有主,绳有头。」
「邪钉归邪,愿钉归愿。」
「今日借断钉,破旧关!」
黑钉刚落,供愿绳便剧烈一颤。
左侧三块木牌同时发出裂响。
王成安照着陆远说的方位,将三枚黑钉一一钉下。
他的手法没有道门章法,却把断算盘框夹在腋下,嘴里念着自己的口诀:「帐有进,帐有出。」
「谁欠谁还,不能糊涂。」
「这条黑绳算错帐,今日一笔勾销!」
三枚黑钉同时陷入雪地。
绳子右侧的木牌大片翻转,露出背後的血字。
「夫愿:同生共死。」
「妻愿:相伴到老。」
「神愿:一并归坛。」
陆远看见最後四个字,眼神一沉。
「周衡!」
周衡已经冲到绳子中央。
他双手握刀,刀锋不斩绳,而是斩向绳上那块最大的木牌。
「喀」的一声,木牌被劈开。
木牌里面没有木心,只有一团缠绕的人发。
发丝中夹着两枚铜制的结婚帖,帖上写着赵顺与李桂兰的名字。
黑发骤然缠住周衡的刀。
周衡正要用力,林中所有纸人同时扑来。
宋青禾把残灯碎片压在地面,十指交错,结「灯花诀」。
「灯无油,火不灭。」
「人无门,魂有路。」
「以我三火,借雪一明。」
「照!」
她眉心、喉头和心口同时亮起三点微光。
微光连成一线,落在残灯上。
灯盏虽碎,却重新升起一缕青白火苗。
火苗一照,扑来的纸人纷纷现出原形。
它们不是人,而是一张张供纸折成的纸壳。纸壳中填着头发、指甲和香灰,胸口都写着同一个字:「愿。」
「周衡,烧发!」陆远喊。
周衡立刻松刀,抓起一把雪,捂住发丝根部。
林照玄将墨线绕过刀柄,猛然一扯。
头发被墨线拽断,宋青禾的青白火顺势落上去。
发丝燃烧时没有火光,只有一缕缕蓝烟升起。
蓝烟中传出夫妻二人的声音:「愿同生。」
「愿同死。」
赵顺哭喊道:「桂兰,别信它!你要回去,咱们就一起回去!」
李桂兰突然抬头。
「赵顺,你还认不认得咱们成亲那天?」
赵顺一愣。
「认得。」
「你当时说了啥?」
「我说————」赵顺声音发颤,「我说以後有一口吃的,咱俩一人一半。」
「还有呢?」
「我说冬天给你补窗,夏天给你修棚。」
李桂兰笑了一下,眼泪终於落下。
「你没说同生共死。」
「那是它替咱们添的。」
「对。」
陆远看向那行血字。
「邪神最会做的,就是把人的小愿望添成大誓。」
「人只想互相照应,它便改成同生共死;人只想求一顿饱饭,它便改成终身献祭。
「愿一旦被添字,就不再是人的愿。」
李桂兰抬起双手,结了一个极生疏的手势。
她的拇指压在掌心,其余四指微微张开,像捧着一盏看不见的灯。
「我李桂兰,不许同死。」
「我只愿和赵顺活着回家。」
「哪怕回去以後没有家,也活着走。」
话音落下,供愿绳上的黑字大片脱落。
周衡一刀斩断最後一截绳头。
黑绳断开的瞬间,林中七八盏白纸灯全部爆裂。
灯里飞出一片片黑色纸灰,落地化作无数张嘴,朝众人咬来。
陆远以刀尖点地,踏出禹步。
第一步,落坎位。
「水退阴门。」
第二步,落离位。
「火照人路。」
第三步,落艮位。
「山止邪行。」
第四步,落乾位。
「天清地宁。」
他双手翻转,左手掐「玉清诀」,右手竖「雷指」,脚下四步合成一个方位。
「天清清,地灵灵。」
「纸中无骨,灰中无名。」
「凡借人愿者,今日退形。」
「退!」
雪地上的黑嘴齐齐闭合,化成一层黑灰。
可黑灰没有散。
它们在雪上重新聚成一张巨大的脸。
那张脸没有七只眼睛,只有一只眼。
眼中映着远处的三座供坛。
「你断了第一盏灯。」
「可灯下的人,还会再点第二盏。」
「你救了赵顺和李桂兰,屯子里其他人的愿呢?」
黑脸下方,黑灰迅速显出许多小人。
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拄拐的老人,有牵马的车夫。
他们跪在供坛前,手里捧着香,嘴里念着同一句话:「只要孩子活着,供什麽都行。」
赵顺看着那些人,低声问:「他们都是自愿的?」
「有些是。」陆远道,「但自愿不等於明白。」
「他们只想孩子活着,却不知道邪神会拿谁的生气去填。」
阿生忽然在陆远背上咳了一声。
他睁开眼,望向黑灰中的人影。
「下一个,是小满屯。」
「那里有一口老井。」
「井里没有水,却每天有人听见孩子哭。」
「他们把孩子的旧衣服烧给邪神,求它护孩子长大。」
陆远抬头看向东方。
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
第一夜快过去了。
可北风里的香灰味,反而越来越重。
王成安收好断算盘框。
「咱们先把这两口子送出去,再去小满屯?」
「不。」陆远道。
「先去老井。」
「为啥?」
「第一盏灯虽然断了,供线没有全断。」
陆远捡起雪中的半截供愿绳。
绳头仍在往北方滴黑水。
「它把灯设在白桦林,是为了拦咱们。
「真正的供线,借的是屯子的井。」
「白桦林这盏灯只是门口的眼。」
宋青禾看着已经熄灭的残灯。
「那这盏灯里的东西呢?」
陆远将灯芯取出,用黄纸包好。
「带着。」
「灯火已灭,但它见过供坛。」
「有它在,咱们能认出真正的供线。」
李桂兰踉跄着走到赵顺身旁。
赵顺伸手扶住她,却不敢再叫她的名字。
陆远看了他们一眼。
「从现在开始,林子里谁叫你们,都别应。」
「哪怕声音像对方。」
「要认人,只认三样。」
「脚下有影,呼吸带气,名字由本人说。」
赵顺点头。
「那咱们能跟你们走吗?」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
王成安道:「这林子还没干净,留他们在这儿更危险。」
「带着。」陆远说,「但让他们走在中间。」
「供线既然借夫妻愿,後面还会借他们的眼。」
众人重新排好队伍。
陆远背着阿生走在最前。
许二小持剑守左,王成安持算盘守右。
林照玄断後,宋青禾提着半盏残灯,周衡护在赵顺和李桂兰两侧。
他们刚走出白桦林,远处忽然传来马铃声。
一辆老式大车从雪坡下缓缓驶来。
车上盖着灰布,赶车人戴着狗皮帽,脸被围巾遮得严严实实。
车辙只有两道,马蹄印却有四排。
许二小低声道:「这车不对。」
「哪儿不对?」王成安问。
「车上像拉了四匹马。」
陆远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赶车人隔着雪幕喊:「几位,要不要搭车?」
「前面就是小满屯。」
「天亮前能到。」
车厢里传出孩子的哭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阿生在陆远背上突然抓紧他的衣领。
「别上车。」
「车里有孩子?」陆远问。
「不是孩子。」
阿生盯着那辆车,脸色越来越白。
「是井里的哭声。」
赶车人掀开车帘。
车厢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口巴掌大的黑井,放在车板中央。
井口朝上,井沿插着三炷香。
香火没有向上飘,而是朝车外弯曲,指向陆远。
赶车人笑道:「上车吧。」
「车里有座。」
「也有给孩子留的地方。」
陆远抬刀指向车轮。
「车夫,把脸露出来。」
「客人怕我?」
「怕你不敢见人。」
赶车人的手慢慢放下围巾。
围巾下面不是脸,而是一块刻满字的木牌。
木牌中央,写着三个字:「护生车。」
黑木牌背後,伸出一条条细根,缠住车辕。
车厢里的小井开始震动。
无数孩子的声音从井里传出:「救我。」
「带我走。」
「我不想死。」
赵顺和李桂兰同时向前迈了一步。
陆远沉声喝道:「站住!」
两人停下,面露痛苦。
「这声音是真的吗?」赵顺问。
「是真的。」
「那为什麽不能救?」
「因为它要你们把井背走。」
陆远看着车上的小井。
「孩子哭声是真的,孩子却不在井里。」
「井只是把哭声装起来,等有人认领。」
「谁认领,谁就成新的供人。」
赶车人猛然挥鞭。
鞭梢没有抽马,而是朝陆远卷来。
陆远抬刀一挑,刀锋斩断鞭梢。
断鞭落地後,变成一条黑蛇,直奔阿生而去。
许二小飞身挡在前面,剑身横扫,将黑蛇钉入雪中。
「师兄,先走!」
「你们退到坡上。」
陆远将阿生交给宋青禾。
「看住他。」
宋青禾接过阿生,双手结护灯印,将残灯贴在他胸前。
陆远独自走向大车。
车轮旁的积雪无声裂开,数十只苍白的手从地下伸出,抓住他的脚踝。
他没有拔刀,而是俯身抓起一把雪,抹在眉心。
「雪为山骨,土为人界。
「地下之手,不得越线。」
「坤门闭,**封。」
「落!」
他将右掌按在地上。
雪层下响起一片闷响,所有苍白的手同时缩回土中。
赶车人的木牌脸转向一旁。
「你用的是山法。」
「你身上没有山的名。」
「谁教你的?」
「山不用教人。」陆远道,「只看谁在偷它的东西。」
他踏上车辕,一刀劈向车厢里的小井。
刀锋落下前,井中忽然伸出一只小手,手腕上系着红绳。
那只手抓住刀背。
陆远目光微沉。
「真有孩子。」
「当然有。」赶车人的木牌脸裂开一道缝,「神护生,生护神。」
「你救下一个,便要供一个。」
「你不救,他们现在就死。」
陆远盯着那只小手。
小手的指甲缝里全是泥,腕上的红绳却系着一枚小木牌。
木牌上写着:「生祭。」
陆远伸出左手,按住刀背上的小手。
「孩子,看着我。」
井中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叫什麽?」
小手没有回答。
「你叫什麽?」
木牌开始发热,红绳越勒越紧。
陆远以拇指按住刀背,结「解名诀」:「名不在牌,命不在绳。」
「孩童未冠,先归本姓。」
「无知无罪,无愿无祭。」
「谁刻其名,谁来受报。」
「解!」
木牌上的「生祭」二字同时崩开。
井中小手猛然缩回,里面传出一声细弱的哭喊:「我叫————小梅。」
陆远立刻道:「再说。」
「我叫小梅!」
「家在哪里?」
「南边的屯子。
「6
「家里谁等你?」
「我娘。」
「那就回去。」
陆远双指点在她腕上红绳的结头。
「人有家,名有根。」
「红绳退,阴车停。」
「回!」
红绳啪的一声断开。
小梅的手腕上顿时出现一道血痕,可那只手已经不再冰冷。
车厢里的黑井开始塌陷,井口周围的三炷香同时倒下。
赶车人的木牌脸发出尖啸。
「你敢断我的车!」
「这不是你的车。」
陆远一把抓住车厢里的黑井,掌心立刻被冻出一层黑霜。
他咬牙将小井拽出车板。
井底仿佛连着整座山,沉得不像一件物事。
王成安从坡上冲回来,咬住算盘残框的一端。
「陆哥儿,俺来帮你!」
许二小也冲上车辕。
「师兄,俺也来!」
林照玄把墨斗线套在井口,周衡从另一侧压住车辕。
宋青禾将残灯举起,三点人火再次燃烧。
六人同时发力。
黑井一点点离开车板。
车厢底下露出一张巨大的供纸。
供纸上画着小满屯的地形,老井、祠堂、粮仓和每一户人家都被红线连在一起。
红线最後汇聚到纸中央一个模糊的「生」字。
「这就是供线总图。」林照玄道。
「不是总图。」陆远喘息着说,「是收生图。」
「凡是孩子出生、病重、走失、夭折,都会被它记上一笔。」
「这辆车不是送孩子。」
「是把所有人的求生念头运回主窟。」
赶车人的木牌脸突然安静。
下一瞬,车轮下的黑影化作两条粗大的手臂,猛地抱住陆远和王成安。
木牌脸咧开一道缝。
「你们已经看见了。」
「那便留下来,替它把图补完。」
黑手越收越紧。
陆远胸口的旧伤再次裂开,血浸透衣襟。
王成安闷哼一声,断算盘框被挤得咯咯作响。
「陆哥儿,俺这算盘快断了!」
「算盘断不了。」
「为啥?」
「你还没算完。」
陆远抬手抓住那张供纸的一角。
「成安,记住。」
「供线不是线,是帐。」
「帐有起处,也有结处。」
王成安眼睛一亮。
「那就找它的结!」
他将算盘残框贴在供纸上,手指飞快拨动残缺的算珠。
啪。
啪。
啪。
每拨一下,供纸上的红线便有一条亮起。
「老井起帐。」
「祠堂记帐。」
「每户人家添帐。」
「最後————」
他忽然停住。
「最後没有结。」
「帐一直在往山里走!」
「不是没有结。」陆远道,「结被藏在第一个供它的人身上。」
黑脸木牌发出冷笑。
「第一个人早死了。」
「骨头都埋进了山里。」
陆远看向车上的黑井。
「你把他的骨头留在井里。」
「你不敢让他入土。」
木牌脸第一次露出慌乱。
黑井剧烈震动。
井口下方,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
「谁————在叫我?」
那声音沙哑得像老树摩擦。
陆远将骨片贴在井壁。
骨片上的白光迅速扩散。
黑霜一层层剥落,井底露出一副蜷缩的老人骨架。骨架双手抱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生」字。
赶车人的木牌脸终於尖叫起来:「不要动他!」
「他是我的第一盏灯!」
陆远明白了。
「你不是从山里生出来的。」
「你是从一个人不肯死的念头里长出来的。」
「他第一个求生,便成了你的根。」
「後来所有人求生,你都说是自己的恩。」
木牌脸疯狂摇动。
「我救了他!」
「我让他活了七十年!」
「他本该早死!」
「活命要还帐,这是天理!」
陆远望着井底老人骨架。
「活命不是帐。」
「你给他续的不是命,是让他替你看守供坛。」
「他死了也不能入土。」
「这叫恩?」
老人骨架的手指缓缓动了一下。
「我想————回家。」
陆远将刀插入井口,双手结「还骨诀」。
左手拇指压住食指根,右手掌心朝下,五指微屈。
「骨归土,名归祖。」
「旧愿还愿,旧债还债。」
「人间不留无主骨,邪坛不养未葬魂。」
「以雪为棺,以土为门。」
「开!」
井底忽然涌出一股黑水。
黑水卷住老人骨架,想重新拖回井底。
陆远抓住骨架的手腕,手背青筋暴起。
「二小,护骨!」
许二小将短剑插入井沿。
「师兄,骨头往哪边送?」
「向南。」
「南边是屯子!」
「那里有他的家。」
「可他家已经没人了。」
「土还在。」
许二小立刻朝南方结「引魂诀」。
「南离为火,照归人门。」
「旧骨听召,莫恋阴根。
「火不烧魂,光只引路。」
「归!」
一道微红的光从他指尖飞出,落入老人骨架眉心。
王成安拨动算盘,按住供纸上那条通向南边的红线。
「这一笔,记南归!」
林照玄抛出墨斗线,线头缠住骨架腰骨。
周衡双脚钉住车辕,猛然向後一拽。
宋青禾高举残灯,将最後一点人火照进黑井。
陆远用尽全身力气,将老人骨架从井中拖出。
骨架离井的一瞬间,整辆护生车轰然塌陷。
车夫木牌裂成两半,里面掉出一团黑色胎肉。
胎肉不断蠕动,表面睁开密密麻麻的眼睛,朝北方山腹飞去。
「它要逃!」周衡喊道。
「让它逃。」陆远道。
他把老人骨架放在雪地上,转身以断刀斩向那张供纸。
供纸并未被斩开,反而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图上的每户人家都亮起一点红光。
小满屯方向,数十处灯火同时亮了起来。
有人在屋里念经。
有人敲木鱼。
有人烧纸。
孩子们的哭声穿过风雪,汇成一片低沉的潮。
「山神护生。」
「山神护生。」
「山神护生。」
那团黑色胎肉在空中停住,仿佛有无形的线重新牵住它。
陆远抬头看着它,终於明白邪神为什麽把第一盏灯放在山中。
它不是在守供坛。
是在等有人断掉车里的井,再把所有人的求生恐惧一次引爆。
供线不是被断了。
而是换了方向。
所有红光都朝小满屯汇聚。
「它要把整个屯子变成新的供坛。」
阿生从宋青禾怀中抬起头,望着远处村庄。
「老井开了。」
「井里的人都醒了。」
陆远背起阿生,捡起被雪埋住的骨片。
「走。」
王成安问:「还救这老头吗?」
「先把他送到南边。」
「那小满屯呢?」
「更要去。」
陆远望向逐渐亮起的村庄。
「那里不是下一盏灯。」
「那里是邪神准备给自己换的身体。」
众人扶起老人骨架,踏着渐亮的天色向南赶去。
他们没有注意到,身後的雪地里,那块裂成两半的木牌正在慢慢合拢。
木牌缝隙中,一只细小的黑眼睛睁开。
它望着陆远的背影,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陆远。」
「你若救全屯子的人,便要替他们背下所有的生。」
「你若不救,便会亲眼看着他们把自己供给我。」
「这一次,你没有六个人可以合成一条影。」
黑眼睛眨了一下。
雪地上浮出一行新的字:「第二盏灯,在小满屯老井。」
远处,第一缕晨光越过白桦林。
可小满屯上空却没有变亮。
一层极薄的黑云压在村子上方,云中垂下数十条红线,像一张倒扣的血网。
每一条红线尽头,都是一户人家的屋顶。
而村中央的老井旁,已经站满了人。
他们面朝井口,双手合十。
一个披着黑色蓑衣的老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托着一盏青铜灯。
灯下供着三样东西:一碗白米,一件孩子的旧棉袄,还有一把剃头刀。
老人抬起头,仿佛隔着风雪看见了陆远。
「外乡人。」
「你终於来了。
「」
陆远停在村口。
「你认识我?」
老人笑了笑。
「邪神不认识你。」
「是这口井认识你。」
井中传来孩子的哭声。
与此同时,阿生伏在陆远背上,突然死死捂住耳朵。
「陆哥儿。」
「井里在叫我的名字。」
陆远朝老井望去。
井沿上,正有一行湿漉漉的黑字缓缓浮现:「阿生归井,万户得生。」
村民们齐齐转身。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熬过灾荒後最後一点疲惫的希望。
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扶着老人。
有人手里还端着刚煮好的米粥。
披蓑衣的老人举起青铜灯,声音传遍村口:「外乡人,把那个孩子交给井。」
「井吃一人,便护全屯。」
「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陆远将阿生往上托了托。
「规矩是谁定的?」
老人望着他,嘴角慢慢咧开。
「死人定的。
「9
老井里,青铜灯的火焰骤然变成黑色。
小满屯所有屋顶上的红线,同时绷紧。
陆远握住刀柄,迈入村口第一步。
「那就让死人出来。」
「我当面问问他,这规矩还算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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