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不在牌,命不在绳。」
「孩童有姓,生死有门。」
「邪神藉手,不借人身。」
「说出你的名,断你脚下的祭。」
手在刀背上微微一颤。
井中的哭声又响起来,先是一个孩子,随後变成十几个、几十个孩子的哭声,层层叠叠,像整口井都在呜咽。
赶车人的木牌脸发出刺耳的笑声。
「他没有名字。」
「他生下来就被送进井里。」
「父母说,叫他小鬼便好。」
「村里人说,叫他井娃便好。」
「邪神说,他只是一口生气。
「没有名字的人,如何从祭里出去?」
陆远的手指压住那只小手。
「你听见了?」
井中安静下来。
「它们说你没有名字。」
小手缓慢地动了动,像是在黑暗里摸索。
「你自己觉得呢?」
仍旧没有回答。
陆远没有催促。
他收起刀,将刀锋横在车板上,俯身朝井口看去。
井里没有水。
只有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雾。
黑雾深处,一个孩子蜷缩在井壁上,身上裹着一件过大的棉袄。
棉袄上缝着许多布条,每根布条都写着不同的称呼。
小鬼,井娃,小满,狗娃,旺生。
还有一根已经被血浸透,只剩下半个「生」字。
孩子抬起脸。
他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眉心却有一枚黑色针孔,针孔里不断往外渗血。
「你不是没有名字。」
陆远道。
「你只是被人叫过太多名字,已经不知道哪个是自己的。」
孩子怯怯问:「那我叫什麽?」
「你告诉我。」
「我不知道。」
「那就想一件没人能替你决定的事。」
「什麽事?」
「你想吃什麽。
「」
孩子愣住。
井中所有哭声同时停了。
过了很久,他小声说:「我想吃————烤土豆。」
「还想要什麽?」
「想晒太阳。」
「还想要什麽?」
「想穿一双合脚的鞋。」
「还想要什麽?」
孩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想让娘抱我一下。」
陆远点头。
「这些就是你的念头。」
「邪神能借走别人的祈求,却不能替你想第一件事。」
「你的名字,就藏在第一件你自己想要的东西里。」
孩子喃喃道:「土豆————」
「土豆不能是名字。」
「那————阳?」
「可以。」
孩子摇头。
「太亮了,我怕。」
他想了许久,忽然抬头道:「我叫小满。」
车厢里的三炷香同时熄灭。
那块写着「生祭」的木牌轰然裂开。
黑雾中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死死掐住孩子的脖子。
「谁准你认名!」
赶车人的木牌脸骤然扭曲,车辕下的根须全部绷直,四面八方的雪地同时鼓起。
陆远抬手掐诀,拇指压住中指,食指与中指并指如剑,点向井口。
「名由己认,魂由己守。」
「今日不拜邪,不借神。」
「井中小满,听我一令。」
「脚离祭台,手离供绳。」
「出!」
他一指落下,黑雾中的枯手被震开。
小满的身体从井口飞出,落入陆远怀中。
孩子轻得不像活人,浑身冷得像刚从冻土里挖出来。
陆远将一张黄纸贴在他後心,转身跳下车辕。
就在此时,车厢里的小井骤然翻倒。
井底露出一张巨大的人脸。
那张脸没有眼睛,嘴却裂到了耳根。
「一个生字,换一盏灯。」
「你救了他,第二盏灯便会亮。」
黑脸的嘴里吐出一枚红色火星。
火星穿过雪幕,飞向远处的小满屯。
片刻之後,东南方的山脚传来一声钟响。
咚。
第二座供坛的红光亮了。
陆远将小满交给宋青禾。
「护住他的後心,别让他睡。」
宋青禾点头,双手结「安魂印」,食指、中指并拢按在小满眉心,口中低声念道:「天清地宁,魂归本庭。」
「眉间一窍,莫受邪惊。」
「左魂归左,右魄归右。」
「身在人间,梦不入井。」
「定!」
小满的身体不再发抖,却始终闭着眼。
阿生靠在宋青禾肩旁,低声道:「他不是被困在车里。」
「他被困在第二盏灯下。」
陆远转头。
「你能看见供线?」
阿生抬起手,指向小满屯方向。
「红光下面有三条线。」
「一条牵着井,一条牵着车,还有一条牵着人。」
「牵人的那条最粗。」
「村里有人在替邪神守灯。」
王成安皱眉:「村里人自愿守?」
「不是自愿。」阿生道,「他们每个人手腕上都有红绳,绳子的另一头系着家里的孩子。」
陆远目光微沉。
赶车人的木牌脸忽然向後仰去。
「你们听见了。」
「再往前走,便是整个屯子。」
「那里的人不许你们断灯。」
「你们若动供坛,他们便会一起死。」
「你要救一个孩子,还是救一屯子人?」
陆远看着车厢里那口倾倒的小井。
「你还没学会说完整的真话。」
「哪句不真?」
「供坛不是救他们。」
「只是把他们的命押在你身上。」
陆远抬起断刀,朝车轴斩下。
车轴断裂,大车顿时向一侧倾倒。
车底露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牌位。
每一块牌位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有些名字还很清楚,有些已经被磨掉一半。
木牌之间缠着红绳,红绳汇成一束,全部通向小满屯。
「这些才是供线。」
陆远道。
「赶车人的木牌只是看门的。」
「真正的灯,借的是屯里人的家名。」
木牌脸发出怒吼。
「你敢毁他们的祖名!」
「祖名不是你的帐。」
陆远双手握刀,向车底猛然劈下。
刀锋落到牌位束上时,车底突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喝斥:「住手!」
雪坡尽头,一个穿黑色羊皮袄的老人拄着木杖,带着十几个屯民走来。
那些屯民全都低着头,手腕上缠着红绳。
老人停在离众人十步远的地方。
「外乡人,谁让你们动我们屯子的护生牌?」
王成安上前一步。
「你们供的不是护生牌,是邪神的骨头。」
「胡说。」
老人抬起木杖,露出腕上的红绳。
「这红绳是保命绳。」
「每家一根,灯不灭,孩子就不病。」
「谁敢断灯,谁就是要害全屯人的命。」
人群里,一个妇人将孩子抱在怀中,冲陆远喊道:「我娃前些日子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是供坛亮了以後才退的!」
另一个汉子道:「我家老爹瘫在炕上十年,供了灯以後,能下地走两步了!」
「你们是道士,是外乡人,凭什麽管我们的事?」
「你们要是有本事,先把我孩子的病治好!」
众人声音越来越大。
每说一句,手腕上的红绳便收紧一分。
有几个人的皮肤已经被勒出血。
陆远没有争辩。
他看向那位老人。
「护生牌从什麽时候开始供?」
「祖上传下来的。」
「祖上是谁?」
老人神色微变。
「这跟你有什麽关系?」
「你们说它护生,总该知道它从哪儿来。」
「先人留下的规矩,自然有先人的道理。」
陆远走到最近的一块牌位前,用刀背敲了敲。
「这块牌上的名字,是你们屯子的人吗?」
老人没有回答。
那块牌位上刻着两个字:「顾川。」
王成安低头看了一眼。
「这不是关内人的名字吗?」
林照玄接道:「字形也是关内旧体,不像本地牌位。」
陆远继续往下看。
第二块写着「刘敬」。
第三块写着「陈守义」。
第四块写着「宋至诚」。
这些名字都不是本地人。
他们穿过关外逃难的人群,最终被埋在这辆供车之下。
老人握紧木杖。
「他们是护生人。」
「他们死前自愿把名字留下。」
「谁说的?」
「他们自己说的。」
「那他们留下的是什麽?」
陆远指着牌位背面。
每块牌位後,都刻着同一句话:「愿我一人入土,护全屯生。」
「这不是护生。」
陆远道。
「是拿一个人的死,换一群人的活。」
「若真是自愿,牌位上不会再添一句。」
他用刀尖挑开一块牌位背面被黑漆遮住的地方。
黑漆剥落,露出後面的细字:「生者岁岁续供,死者不得归土。」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老人拄着木杖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後人添的。」
「谁添的?」
没有人回答。
陆远看向屯民手腕上的红绳。
「添字的人,就站在你们中间。」
老人忽然挥杖。
「动手!」
十几个屯民同时扑来。
他们手里没有刀,只有供香和木牌。
香火一靠近,便有黑烟从菸头钻出,化作一条条细蛇,扑向众人的脸。
许二小拔剑迎上。
「师兄,村民怎麽办?」
「只打供具,不伤人!」
王成安抢起算盘框,挡住一根黑蛇。
「这玩意儿咬人不?」
「会咬念头。」
陆远道。
「别让它们碰眉心!」
林照玄甩出墨斗线,线头沾着朱砂,缠住三根供香。
「火从香起,香从愿生。」
「愿不归坛,香自断!」
他拇指按在中指指节,结「断香诀」。
三根供香同时熄灭。
持香的屯民晃了晃,眼神恢复清明。
「我刚才————要打谁?」
「你们被供线借了念头。」陆远道,「退後,护住自己的手腕。」
可那老人已经站到供车旁。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铃,猛地摇响。
铃声传开,所有屯民手腕上的红绳同时收紧。
几名妇人当场跪倒。
她们怀里的孩子开始哭泣。
「灯要灭了!」
「我娃会死!」
老人厉声道:「谁敢退,先断谁家的生路!」
陆远盯住铜铃。
铃上没有铃舌。
里面塞着一粒黑色的人牙。
「铃声是假的。
宋青禾道。
「真正响的,是绳上的骨。」
「对。」
陆远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拇指压住无名指根,掌心朝下。
「骨在身,铃在心。」
「铃无舌,不传声。」
「人有耳,不听邪令。」
「闭!」
他手诀落下,铜铃无声碎裂。
那粒黑牙落地,立刻化作一名七八岁孩子的幻影。
孩子站在老人身旁,穿着破旧棉袄,脸上没有五官。
老人看见孩子,整个人僵住。
「阿顺————」
「这是你儿子?」陆远问。
老人没有回答。
幻影孩子却抬起手,指向老人胸口。
那里缠着一圈最粗的红绳。
红绳末端并不牵着任何孩子,而是扎进老人自己的心口。
陆远终於明白。
「你才是供坛的主祭。」
「他们手上的绳,都连在你身上。
「你把自己的命押给邪神,再把全屯人的害怕传下去。」
老人脸色惨白。
「我只想护住孩子们。」
「你儿子怎麽死的?」
「发热。」
「死了多久?」
老人嘴唇颤动。
「二十七年。」
「那你为什麽还在供?」
「因为它说,只要灯不灭,孩子们就不会死。」
「你看见过它护住谁?」
老人怔住。
陆远指向人群。
那些孩子或多或少都有病,有的脸色青白,有的咳嗽不停,有的脖颈上缠着细红线。
「它没有护住他们。」
「它只是把病压在供线上,等着哪一天一起收。」
老人手里的木杖掉进雪里。
「不会的————」
「你若不信,把红绳解开。」
「解开以後,谁家孩子病了,谁家老人痛了,都不要再把帐算到灯上。」
「你敢不敢让他们自己活?」
老人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
远处的小满屯,第二盏红灯猛然亮到极盛。
村口井边传来女人的哭声。
「爹,回来点灯。」
「爹,别让灯灭。」
「爹,我不想死。」
老人的身体颤了一下,忽然捡起木杖,转身朝屯子走。
陆远没有拦他。
老人刚走出两步,脚下便浮出一圈黑字:「续供者,护全村。」
他停住。
「只要我继续,孩子们就能活。」
「那是它写的。」
陆远道。
「不是你说的。」
老人回头看他。
「你要我怎麽办?」
「先说出你儿子的名字。」
老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幻影孩子站在雪地里,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老人跪了下去。
「他叫————赵小满。」
阿生在宋青禾怀中忽然睁开眼。
「小满?」
「不是我。」
井车里的孩子轻声道。
「是我爹的名字。」
陆远看向那个无面的幻影。
「你听见了。」
幻影孩子的脸上渐渐长出五官。
那是一个年轻男孩,眉眼与老人有几分相似。
他朝老人走近,伸手摸了摸老人的额头。
「爹,我冷。」
老人嚎陶大哭。
「爹带你回家。
「回哪儿?」
老人愣住。
男孩看向小满屯的方向。
「家里没有我的炕了。」
「那就不回炕。
「6
陆远道。
「送他入土。」
老人抬头。
「可灯一灭,全屯————」
「灯不是命。」
「是它把你们的害怕拴在一起。」
陆远走到老人面前,将那枚断裂的生钉递给他。
「拿着它,去井边。」
「把你儿子的名字从供车上取下来。」
「然後亲手剪断自己的红绳。」
「你不先断,别人不敢断。」
老人接过生钉,手掌立刻被黑气灼出白烟。
他咬牙没有松手。
「若他们不肯呢?」
「那就让他们看见,灯灭以後,天还会亮。」
老人转身向小满屯走去。
屯民们互相看了看,终於有人跟上。
第一个是抱孩子的妇人。
第二个是腰侧缠红绳的汉子。
随後,十几个人陆续跟在老人身後。
红绳一根根绷直,黑水沿着绳子朝供车回流。
陆远看向车底牌位。
「把供车烧了。」
周衡问:「这些牌位呢?」
「牌位不能烧。」
陆远道。
「烧木,名会散。」
他取出空白供纸,铺在雪地上。
「把牌位一块块取下来,正面朝上,送到屯子祖坟。」
「没有坟的,就埋在白桦树下。」
「名字要回土,不能回火。」
林照玄与王成安立刻动手。
许二小留下护住赵顺和李桂兰。
宋青禾则抱着小满和阿生,站在车旁看守残灯。
陆远最後才走到赶车人的木牌前。
那块木牌已经布满裂缝,裂缝里不断渗出黑水。
「你叫什麽?」
木牌脸沉默。
「护生车不是你的名字。」
「供坛也不是你的名字。」
「说出来。」
木牌上的裂缝向两边张开,露出里面一张苍老的人脸。
那张脸长满冻疮,左眼已经烂掉。
「我叫顾川。」
陆远回头看向车底牌位。
第一块牌上,正是这个名字。
「你不是自愿入供的。」
顾川笑了笑。
「我从关内逃来,带着十七个人。
「那年雪大,粮没有了。」
「屯里老人说,只要我把名字留给山神,山神就让大家过关。」
「结果呢?」
「我死了,他们活了。」
「他们後来还活着吗?」
顾川没有回答。
陆远已经知道答案。
供养一旦开始,活人便必须继续把别人填进去。
「你为什麽还替它赶车?」
「因为他们把我的名字钉在车上。」
「你想不想回土?」
顾川的独眼望向那块写着自己名字的牌位。
「想。」
陆远抬起刀,却没有斩木牌。
「那就自己走下来。」
「我走不动。」
「你有腿吗?」
木牌下方的车辕慢慢裂开,露出两根被黑根缠住的白骨。
「这就是我的腿。」
陆远从腰间取出墨斗线,绕住白骨根部。
「林照玄,借线。」
林照玄把墨斗递给他。
陆远将线缠在牌位上,左手结「解缚诀」:「木有名,骨有主。」
「死者入土,不为车轮。」
「旧路已断,新路不立。」
「解!」
墨线骤然收紧。
黑根一根根断开。
顾川发出低沉的喘息,木牌从车辕上落下。
牌位落地的一瞬间,远处小满屯的第二盏红灯猛然熄灭。
所有红绳同时松开。
村里传来一阵惊呼。
随後是哭声、喊声和孩子们奔跑的脚步声。
黑夜里,第三座供坛却骤然亮起。
比前两盏都更红。
红光的方向,正是旧屯子的井口。
阿生从宋青禾怀里挣下来,踉跄着走到陆远身旁。
「不是第三盏。」
陆远低头看他。
「那是什麽?」
阿生指着那道红光。
「是第一盏灯的根。」
「它刚才藏在车里。」
陆远看向雪地上的车辙。
车辙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很小。
像一个孩子。
它一路通向小满屯後山的旧井。
每走一步,脚下便开出一朵黑色的花。
陆远握紧断刀。
「赵顺、李桂兰先留在屯里。」
「周衡,你守住村口。」
「照玄,去祖坟看牌位。」
「成安,盯着那些红绳,谁手上重新出现黑线,立刻喊我。」
「二小跟我。」
许二小点头。
「阿生呢?」
陆远看向阿生。
阿生抿了抿嘴。
「我也去。」
「你刚恢复生字。」
「所以我知道它要从哪里钻出来。」
陆远没有反对。
宋青禾提着残灯跟上。
「我也去。」
「灯火不稳。」
「正因为不稳,才能看出哪里在借火。」
陆远点头。
四人沿着黑脚印走向後山旧井。
雪越下越大。
井口旁立着一座已经塌了一半的土地庙。
庙门没有门板,神台上却摆着三只新碗。
碗里不是香灰,而是黑色的米。
每一粒米上,都刻着一个极细的「生」字。
井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民国旧式长衫,手里撑着黑油纸伞,背对众人。
伞面上密密麻麻缝着白线,白线组成一个巨大的眼睛。
「陆道长。」
那人缓缓开口。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陆远停在庙门外。
「你是谁?」
「替山里的人传话。」
「邪神的传话人?」
「他们叫我先生。」
「你叫什麽?」
那人转过身。
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脸色白得没有血色,嘴角挂着温和的笑。
「我姓孟。」
陆远盯着他。
「全名。」
孟先生的笑意微微一滞。
「名字只是称呼。」
「对活人是称呼,对邪神是门牌。」
「你不肯说,就说明你的名字已经不完全属於你。」
孟先生收起油纸伞。
伞骨发出细响,像无数指甲在刮木板。
「陆道长,你们已经断了两盏灯。」
「村里人会恨你。」
「旧屯子的人会怕你。」
「等天亮以後,他们会亲自把你们赶出关外。」
「这正是我想看的。」
「看什麽?」
「看他们究竟是在供邪神,还是在供自己不敢面对的恐惧。」
孟先生笑了起来。
「你以为断灯便是除邪?」
「灯只是表。」
他指向旧井。
「真正的供养,在井下。」
井口黑水翻动。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井里传出:「献一人,护一屯。」
「献一屯,护一山。」
「献一山,护关外。」
「只要有人愿意把命交出来,山就不会塌。」
陆远走到井口边,俯身看向井下。
井底立着一块石碑。
碑上没有「名」「生」「死」。
只有四个血字:「众愿成神。」
宋青禾脸色一变。
「这不是邪神本体。」
「是它的誓碑。」
陆远点头。
「供线真正的源头,不在山腹。」
「在这里。」
阿生看着井底,身体忽然剧烈发抖。
「陆哥儿,井下有东西在叫我。」
「它叫你什麽?」
阿生抬头,眼中浮出一片黑色。
「它叫我————回家。」
陆远握住他的肩膀。
「你没有家在井里。」
「你的家不由它定。」
井底的血字突然亮起。
小满屯所有刚刚熄灭的灯,竟在同一瞬间重新点燃。
村中传来一片惊恐的哭喊。
孟先生退到庙檐下,轻声道:「现在你们明白了吧?」
「人心一动,灯便会亮。」
「邪神不用逼他们。」
「他们自己会求它。」
陆远抬起断刀,指向井底誓碑。
「那就先断他们的誓。」
孟先生笑意尽失。
「你敢动众愿碑?」
「我来,就是为了斩它。
「」
他抬手结印,五指屈曲,拇指压住掌心。
井底忽然传出万千人的诵念:「愿山神护生。」
「愿山神护家。」
「愿山神护路。
「愿山神护死。」
黑水沿着井壁飞速上升,转眼便漫过井口。
水中浮出无数张脸。
有屯民的,有逃难者的,有已经死去多年的人的。
它们一起看向陆远。
每一张脸都在问:「你凭什麽让我们不许求活?」
陆远没有後退。
他将断刀插进井沿,双手结道门「斩愿诀」。
左手拇指压食指,右手拇指压中指,两掌相合,再向外分开。
□诀一字一顿:「愿是人愿,不是神愿。」
「求是人求,不是神求。」
「凡以恐惧为香,以活命为灯,以他人之死换己之生者一」」
「今日先问本心。」
「愿可改,誓可撤,名可还。」
「众愿不成神!」
「斩!」
井中所有脸孔同时张口。
一股黑水冲天而起。
黑水中,一只巨大的手掌朝陆远抓来。
陆远拔刀迎上。
刀锋贯入井中。
誓碑上的「众愿成神」五个字,终於从中间断开。
断裂的血字化成五道黑火,飞向小满屯各家。
每一道黑火落下,便有一家人的红绳自行松脱。
村中先是寂静。
随後,某一户人家传来孩子的哭声。
接着是另一户。
哭声连成一片,却没有变成邪神的诵念。
那是活人真实的哭。
孟先生脸色铁青,猛地将油纸伞插进地面。
「你断不了众愿。」
「只要还有一个人想求它,誓碑便能重立!」
「那就让他们知道,自己求的究竟是什麽。」
陆远反手将断刀插入井沿。
「二小,成安,通知屯民,把各家供灯搬来。」
「林照玄、周衡,守住村口,不让任何人进山。」
「清禾,护住小满和阿生。」
「孟先生交给我。」
孟先生後退一步。
「你以为你能留下我?」
「我不需要留下你。」
陆远看向他脚下。
黑色根须已经缠住孟先生的双腿。
「你也是供线的一部分。」
「你若想走,先问井底答不答应。」
孟先生低头看去,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惧。
根须从他的鞋底钻入,沿着小腿迅速向上爬。
他抬手结诀,口中念道:「天门开,地户闭,五鬼护身,诸邪退避!」
黑色根须没有退。
陆远道:「你念的是护身诀。」
「可你身上没有自己的身。」
孟先生猛然抬头。
陆远挥刀斩断他胸前衣襟。
衣襟下没有血肉,只有一层层贴在骨头上的黄纸。
每张黄纸上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那些名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上面的一张,写着:「孟长庚。」
陆远看着那张纸。
「这才是你的名字。」
孟先生死死护住胸口。
「不能撕。」
「撕了我会死。
「6
「你早就死了。」
「你只是把自己的名字贴在别人身上,借他们的愿活着。」
孟长庚厉声道:「我活着替他们护灯!」
「你活着替邪神看灯。」
「我救了许多人!」
「那就让那些人自己说。」
陆远伸手抓住最上方的黄纸。
孟长庚拼命挣扎,五指结出一连串复杂手印。
「北斗照命,阴兵借道!」
井中黑水翻涌,七具披甲黑影从水里爬出。
它们手持长枪,头戴旧式铁盔,枪尖都缠着红布。
陆远没有迎击。
他将黄纸从孟长庚胸口撕下,按在自己的掌心。
「人名归人,阴兵无令。」
「你们若受谁差遣,便报谁的名。
"
七具黑影同时停住。
陆远将黄纸举起。
「孟长庚,你可认?」
孟先生的脸开始融化。
「不认!」
「那便无人领你。」
七具黑影缓缓转头,看向孟先生。
其中一具抬起长枪,枪尖刺入他的胸口。
孟长庚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他的身体像被风吹散的纸,层层剥落。
黄纸上的「孟长庚」三个字却没有消失。
陆远将它折成纸人,放在井边。
「先把自己认回来。」
「再谈替谁护灯。」
孟长庚跪在地上,双手抓住自己的脸。
那些黑色黄纸从他身上脱落,纷纷落进井里。
每落下一张,井底便传来一声哭喊。
陆远看向那块已经裂开的众愿碑。
碑上的裂缝仍在扩大。
但裂缝深处,邪神的气息没有消失。
黑水下方,似乎有一具庞大的身体正在缓慢翻身。
阿生忽然拉住陆远的衣角。
「它还没被斩。」
「我知道。」
「誓碑只是它的一层皮。」
「那井下是什麽?」
阿生抬头看着陆远,声音轻得像雪落在井沿。
「是它真正的肚子。」
「所有供进来的东西,都在里面。」
「名字、愿望、死人、活人的生气————」
「还有没有实现的愿。」
「它们都在里面长大。」
陆远望向井底。
一条红色的脐带从黑水深处浮出,缓缓缠上破裂的誓碑。
脐带另一端,通向小满屯外更远的山岭。
那里又亮起了第四点红光。
比前三盏更远,也更高。
像有一座庙,正立在关外大山的脊梁上。
陆远握紧断刀。
「今晚还没结束。」
许二小从村中奔回,脸色凝重。
「陆哥儿,屯民把供灯都搬来了。」
「可有一盏灯自己点着了。」
「在哪儿?」
许二小抬手指向井边。
那盏灯就放在孟长庚身旁。
灯盏是青铜的,灯油呈黑色,火焰却是鲜红。
陆远盯着那盏灯,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
是看见邪神终於露出了最深的供线。
「它想拿我的愿,替自己开门。」
宋青禾问:「怎麽办?」
陆远抬起手,结「断愿诀」。
「先不灭。」
「留着它。」
「它既然想让我归乡,就让它把通往故乡的路亮出来。」
陆远抬手用刀尖挑开灯罩,露出里面盘绕的红线。
红线一端通向山脊,另一端缠在他的手腕上。
陆远任由红线绕住手臂,低声念道:「愿起於心,路显於灯。」
「邪神借路,我借邪踪。」
「今以自身作饵,以灯为引。
「诸位守我三火,护我本名。」
「红线所向,便是邪坛。」
「开路!」
青铜灯的火焰冲天而起。
山脊上的第四点红光与它同时回应。
一道红线穿过风雪,直直落向更深的关外。
那边没有村落,只有一座被暴雪掩埋的旧道观。
观门上挂着一块已经歪斜的匾额。
匾额上原本写着「太清观」三个字。
如今只剩下一个「清」字。
其余两字,已经被黑漆涂成了邪神的眼睛。
陆远收刀,转身看向众人。
「天亮之前,赶到旧道观。」
「那里是下一处供坛。」
「也是邪神留在关外的第二具身子。」
身後的井中,忽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抓住了破裂的众愿碑。
血字重新浮现。
「众愿不灭。」
「邪神不死。」
陆远回头看了一眼。
「那就让它再死一次。」
他带着众人踏入风雪。
青铜灯在最前方摇晃。
红线穿过白桦林,穿过小满屯,穿过一片片被冻硬的荒地,朝旧道观延伸。
而在他们身後,井里的黑水一点点漫出井口。
黑水所到之处,雪地便浮出新的脚印。
一串。
两串。
三串。
最後,整条山路上布满了提灯人的足迹。
他们没有脸。
却全都朝着陆远离开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