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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小说 > 无敌的女厉鬼有点恋爱脑 > 第289章 众愿不灭,邪神不死

第289章 众愿不灭,邪神不死

    」名不在牌,命不在绳。」

    「孩童有姓,生死有门。」

    「邪神藉手,不借人身。」

    「说出你的名,断你脚下的祭。」

    手在刀背上微微一颤。

    井中的哭声又响起来,先是一个孩子,随後变成十几个、几十个孩子的哭声,层层叠叠,像整口井都在呜咽。

    赶车人的木牌脸发出刺耳的笑声。

    「他没有名字。」

    「他生下来就被送进井里。」

    「父母说,叫他小鬼便好。」

    「村里人说,叫他井娃便好。」

    「邪神说,他只是一口生气。

    「没有名字的人,如何从祭里出去?」

    陆远的手指压住那只小手。

    「你听见了?」

    井中安静下来。

    「它们说你没有名字。」

    小手缓慢地动了动,像是在黑暗里摸索。

    「你自己觉得呢?」

    仍旧没有回答。

    陆远没有催促。

    他收起刀,将刀锋横在车板上,俯身朝井口看去。

    井里没有水。

    只有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雾。

    黑雾深处,一个孩子蜷缩在井壁上,身上裹着一件过大的棉袄。

    棉袄上缝着许多布条,每根布条都写着不同的称呼。

    小鬼,井娃,小满,狗娃,旺生。

    还有一根已经被血浸透,只剩下半个「生」字。

    孩子抬起脸。

    他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眉心却有一枚黑色针孔,针孔里不断往外渗血。

    「你不是没有名字。」

    陆远道。

    「你只是被人叫过太多名字,已经不知道哪个是自己的。」

    孩子怯怯问:「那我叫什麽?」

    「你告诉我。」

    「我不知道。」

    「那就想一件没人能替你决定的事。」

    「什麽事?」

    「你想吃什麽。

    「」

    孩子愣住。

    井中所有哭声同时停了。

    过了很久,他小声说:「我想吃————烤土豆。」

    「还想要什麽?」

    「想晒太阳。」

    「还想要什麽?」

    「想穿一双合脚的鞋。」

    「还想要什麽?」

    孩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想让娘抱我一下。」

    陆远点头。

    「这些就是你的念头。」

    「邪神能借走别人的祈求,却不能替你想第一件事。」

    「你的名字,就藏在第一件你自己想要的东西里。」

    孩子喃喃道:「土豆————」

    「土豆不能是名字。」

    「那————阳?」

    「可以。」

    孩子摇头。

    「太亮了,我怕。」

    他想了许久,忽然抬头道:「我叫小满。」

    车厢里的三炷香同时熄灭。

    那块写着「生祭」的木牌轰然裂开。

    黑雾中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死死掐住孩子的脖子。

    「谁准你认名!」

    赶车人的木牌脸骤然扭曲,车辕下的根须全部绷直,四面八方的雪地同时鼓起。

    陆远抬手掐诀,拇指压住中指,食指与中指并指如剑,点向井口。

    「名由己认,魂由己守。」

    「今日不拜邪,不借神。」

    「井中小满,听我一令。」

    「脚离祭台,手离供绳。」

    「出!」

    他一指落下,黑雾中的枯手被震开。

    小满的身体从井口飞出,落入陆远怀中。

    孩子轻得不像活人,浑身冷得像刚从冻土里挖出来。

    陆远将一张黄纸贴在他後心,转身跳下车辕。

    就在此时,车厢里的小井骤然翻倒。

    井底露出一张巨大的人脸。

    那张脸没有眼睛,嘴却裂到了耳根。

    「一个生字,换一盏灯。」

    「你救了他,第二盏灯便会亮。」

    黑脸的嘴里吐出一枚红色火星。

    火星穿过雪幕,飞向远处的小满屯。

    片刻之後,东南方的山脚传来一声钟响。

    咚。

    第二座供坛的红光亮了。

    陆远将小满交给宋青禾。

    「护住他的後心,别让他睡。」

    宋青禾点头,双手结「安魂印」,食指、中指并拢按在小满眉心,口中低声念道:「天清地宁,魂归本庭。」

    「眉间一窍,莫受邪惊。」

    「左魂归左,右魄归右。」

    「身在人间,梦不入井。」

    「定!」

    小满的身体不再发抖,却始终闭着眼。

    阿生靠在宋青禾肩旁,低声道:「他不是被困在车里。」

    「他被困在第二盏灯下。」

    陆远转头。

    「你能看见供线?」

    阿生抬起手,指向小满屯方向。

    「红光下面有三条线。」

    「一条牵着井,一条牵着车,还有一条牵着人。」

    「牵人的那条最粗。」

    「村里有人在替邪神守灯。」

    王成安皱眉:「村里人自愿守?」

    「不是自愿。」阿生道,「他们每个人手腕上都有红绳,绳子的另一头系着家里的孩子。」

    陆远目光微沉。

    赶车人的木牌脸忽然向後仰去。

    「你们听见了。」

    「再往前走,便是整个屯子。」

    「那里的人不许你们断灯。」

    「你们若动供坛,他们便会一起死。」

    「你要救一个孩子,还是救一屯子人?」

    陆远看着车厢里那口倾倒的小井。

    「你还没学会说完整的真话。」

    「哪句不真?」

    「供坛不是救他们。」

    「只是把他们的命押在你身上。」

    陆远抬起断刀,朝车轴斩下。

    车轴断裂,大车顿时向一侧倾倒。

    车底露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牌位。

    每一块牌位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有些名字还很清楚,有些已经被磨掉一半。

    木牌之间缠着红绳,红绳汇成一束,全部通向小满屯。

    「这些才是供线。」

    陆远道。

    「赶车人的木牌只是看门的。」

    「真正的灯,借的是屯里人的家名。」

    木牌脸发出怒吼。

    「你敢毁他们的祖名!」

    「祖名不是你的帐。」

    陆远双手握刀,向车底猛然劈下。

    刀锋落到牌位束上时,车底突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喝斥:「住手!」

    雪坡尽头,一个穿黑色羊皮袄的老人拄着木杖,带着十几个屯民走来。

    那些屯民全都低着头,手腕上缠着红绳。

    老人停在离众人十步远的地方。

    「外乡人,谁让你们动我们屯子的护生牌?」

    王成安上前一步。

    「你们供的不是护生牌,是邪神的骨头。」

    「胡说。」

    老人抬起木杖,露出腕上的红绳。

    「这红绳是保命绳。」

    「每家一根,灯不灭,孩子就不病。」

    「谁敢断灯,谁就是要害全屯人的命。」

    人群里,一个妇人将孩子抱在怀中,冲陆远喊道:「我娃前些日子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是供坛亮了以後才退的!」

    另一个汉子道:「我家老爹瘫在炕上十年,供了灯以後,能下地走两步了!」

    「你们是道士,是外乡人,凭什麽管我们的事?」

    「你们要是有本事,先把我孩子的病治好!」

    众人声音越来越大。

    每说一句,手腕上的红绳便收紧一分。

    有几个人的皮肤已经被勒出血。

    陆远没有争辩。

    他看向那位老人。

    「护生牌从什麽时候开始供?」

    「祖上传下来的。」

    「祖上是谁?」

    老人神色微变。

    「这跟你有什麽关系?」

    「你们说它护生,总该知道它从哪儿来。」

    「先人留下的规矩,自然有先人的道理。」

    陆远走到最近的一块牌位前,用刀背敲了敲。

    「这块牌上的名字,是你们屯子的人吗?」

    老人没有回答。

    那块牌位上刻着两个字:「顾川。」

    王成安低头看了一眼。

    「这不是关内人的名字吗?」

    林照玄接道:「字形也是关内旧体,不像本地牌位。」

    陆远继续往下看。

    第二块写着「刘敬」。

    第三块写着「陈守义」。

    第四块写着「宋至诚」。

    这些名字都不是本地人。

    他们穿过关外逃难的人群,最终被埋在这辆供车之下。

    老人握紧木杖。

    「他们是护生人。」

    「他们死前自愿把名字留下。」

    「谁说的?」

    「他们自己说的。」

    「那他们留下的是什麽?」

    陆远指着牌位背面。

    每块牌位後,都刻着同一句话:「愿我一人入土,护全屯生。」

    「这不是护生。」

    陆远道。

    「是拿一个人的死,换一群人的活。」

    「若真是自愿,牌位上不会再添一句。」

    他用刀尖挑开一块牌位背面被黑漆遮住的地方。

    黑漆剥落,露出後面的细字:「生者岁岁续供,死者不得归土。」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老人拄着木杖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後人添的。」

    「谁添的?」

    没有人回答。

    陆远看向屯民手腕上的红绳。

    「添字的人,就站在你们中间。」

    老人忽然挥杖。

    「动手!」

    十几个屯民同时扑来。

    他们手里没有刀,只有供香和木牌。

    香火一靠近,便有黑烟从菸头钻出,化作一条条细蛇,扑向众人的脸。

    许二小拔剑迎上。

    「师兄,村民怎麽办?」

    「只打供具,不伤人!」

    王成安抢起算盘框,挡住一根黑蛇。

    「这玩意儿咬人不?」

    「会咬念头。」

    陆远道。

    「别让它们碰眉心!」

    林照玄甩出墨斗线,线头沾着朱砂,缠住三根供香。

    「火从香起,香从愿生。」

    「愿不归坛,香自断!」

    他拇指按在中指指节,结「断香诀」。

    三根供香同时熄灭。

    持香的屯民晃了晃,眼神恢复清明。

    「我刚才————要打谁?」

    「你们被供线借了念头。」陆远道,「退後,护住自己的手腕。」

    可那老人已经站到供车旁。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铃,猛地摇响。

    铃声传开,所有屯民手腕上的红绳同时收紧。

    几名妇人当场跪倒。

    她们怀里的孩子开始哭泣。

    「灯要灭了!」

    「我娃会死!」

    老人厉声道:「谁敢退,先断谁家的生路!」

    陆远盯住铜铃。

    铃上没有铃舌。

    里面塞着一粒黑色的人牙。

    「铃声是假的。

    宋青禾道。

    「真正响的,是绳上的骨。」

    「对。」

    陆远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拇指压住无名指根,掌心朝下。

    「骨在身,铃在心。」

    「铃无舌,不传声。」

    「人有耳,不听邪令。」

    「闭!」

    他手诀落下,铜铃无声碎裂。

    那粒黑牙落地,立刻化作一名七八岁孩子的幻影。

    孩子站在老人身旁,穿着破旧棉袄,脸上没有五官。

    老人看见孩子,整个人僵住。

    「阿顺————」

    「这是你儿子?」陆远问。

    老人没有回答。

    幻影孩子却抬起手,指向老人胸口。

    那里缠着一圈最粗的红绳。

    红绳末端并不牵着任何孩子,而是扎进老人自己的心口。

    陆远终於明白。

    「你才是供坛的主祭。」

    「他们手上的绳,都连在你身上。

    「你把自己的命押给邪神,再把全屯人的害怕传下去。」

    老人脸色惨白。

    「我只想护住孩子们。」

    「你儿子怎麽死的?」

    「发热。」

    「死了多久?」

    老人嘴唇颤动。

    「二十七年。」

    「那你为什麽还在供?」

    「因为它说,只要灯不灭,孩子们就不会死。」

    「你看见过它护住谁?」

    老人怔住。

    陆远指向人群。

    那些孩子或多或少都有病,有的脸色青白,有的咳嗽不停,有的脖颈上缠着细红线。

    「它没有护住他们。」

    「它只是把病压在供线上,等着哪一天一起收。」

    老人手里的木杖掉进雪里。

    「不会的————」

    「你若不信,把红绳解开。」

    「解开以後,谁家孩子病了,谁家老人痛了,都不要再把帐算到灯上。」

    「你敢不敢让他们自己活?」

    老人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

    远处的小满屯,第二盏红灯猛然亮到极盛。

    村口井边传来女人的哭声。

    「爹,回来点灯。」

    「爹,别让灯灭。」

    「爹,我不想死。」

    老人的身体颤了一下,忽然捡起木杖,转身朝屯子走。

    陆远没有拦他。

    老人刚走出两步,脚下便浮出一圈黑字:「续供者,护全村。」

    他停住。

    「只要我继续,孩子们就能活。」

    「那是它写的。」

    陆远道。

    「不是你说的。」

    老人回头看他。

    「你要我怎麽办?」

    「先说出你儿子的名字。」

    老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幻影孩子站在雪地里,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老人跪了下去。

    「他叫————赵小满。」

    阿生在宋青禾怀中忽然睁开眼。

    「小满?」

    「不是我。」

    井车里的孩子轻声道。

    「是我爹的名字。」

    陆远看向那个无面的幻影。

    「你听见了。」

    幻影孩子的脸上渐渐长出五官。

    那是一个年轻男孩,眉眼与老人有几分相似。

    他朝老人走近,伸手摸了摸老人的额头。

    「爹,我冷。」

    老人嚎陶大哭。

    「爹带你回家。

    「回哪儿?」

    老人愣住。

    男孩看向小满屯的方向。

    「家里没有我的炕了。」

    「那就不回炕。

    「6

    陆远道。

    「送他入土。」

    老人抬头。

    「可灯一灭,全屯————」

    「灯不是命。」

    「是它把你们的害怕拴在一起。」

    陆远走到老人面前,将那枚断裂的生钉递给他。

    「拿着它,去井边。」

    「把你儿子的名字从供车上取下来。」

    「然後亲手剪断自己的红绳。」

    「你不先断,别人不敢断。」

    老人接过生钉,手掌立刻被黑气灼出白烟。

    他咬牙没有松手。

    「若他们不肯呢?」

    「那就让他们看见,灯灭以後,天还会亮。」

    老人转身向小满屯走去。

    屯民们互相看了看,终於有人跟上。

    第一个是抱孩子的妇人。

    第二个是腰侧缠红绳的汉子。

    随後,十几个人陆续跟在老人身後。

    红绳一根根绷直,黑水沿着绳子朝供车回流。

    陆远看向车底牌位。

    「把供车烧了。」

    周衡问:「这些牌位呢?」

    「牌位不能烧。」

    陆远道。

    「烧木,名会散。」

    他取出空白供纸,铺在雪地上。

    「把牌位一块块取下来,正面朝上,送到屯子祖坟。」

    「没有坟的,就埋在白桦树下。」

    「名字要回土,不能回火。」

    林照玄与王成安立刻动手。

    许二小留下护住赵顺和李桂兰。

    宋青禾则抱着小满和阿生,站在车旁看守残灯。

    陆远最後才走到赶车人的木牌前。

    那块木牌已经布满裂缝,裂缝里不断渗出黑水。

    「你叫什麽?」

    木牌脸沉默。

    「护生车不是你的名字。」

    「供坛也不是你的名字。」

    「说出来。」

    木牌上的裂缝向两边张开,露出里面一张苍老的人脸。

    那张脸长满冻疮,左眼已经烂掉。

    「我叫顾川。」

    陆远回头看向车底牌位。

    第一块牌上,正是这个名字。

    「你不是自愿入供的。」

    顾川笑了笑。

    「我从关内逃来,带着十七个人。

    「那年雪大,粮没有了。」

    「屯里老人说,只要我把名字留给山神,山神就让大家过关。」

    「结果呢?」

    「我死了,他们活了。」

    「他们後来还活着吗?」

    顾川没有回答。

    陆远已经知道答案。

    供养一旦开始,活人便必须继续把别人填进去。

    「你为什麽还替它赶车?」

    「因为他们把我的名字钉在车上。」

    「你想不想回土?」

    顾川的独眼望向那块写着自己名字的牌位。

    「想。」

    陆远抬起刀,却没有斩木牌。

    「那就自己走下来。」

    「我走不动。」

    「你有腿吗?」

    木牌下方的车辕慢慢裂开,露出两根被黑根缠住的白骨。

    「这就是我的腿。」

    陆远从腰间取出墨斗线,绕住白骨根部。

    「林照玄,借线。」

    林照玄把墨斗递给他。

    陆远将线缠在牌位上,左手结「解缚诀」:「木有名,骨有主。」

    「死者入土,不为车轮。」

    「旧路已断,新路不立。」

    「解!」

    墨线骤然收紧。

    黑根一根根断开。

    顾川发出低沉的喘息,木牌从车辕上落下。

    牌位落地的一瞬间,远处小满屯的第二盏红灯猛然熄灭。

    所有红绳同时松开。

    村里传来一阵惊呼。

    随後是哭声、喊声和孩子们奔跑的脚步声。

    黑夜里,第三座供坛却骤然亮起。

    比前两盏都更红。

    红光的方向,正是旧屯子的井口。

    阿生从宋青禾怀里挣下来,踉跄着走到陆远身旁。

    「不是第三盏。」

    陆远低头看他。

    「那是什麽?」

    阿生指着那道红光。

    「是第一盏灯的根。」

    「它刚才藏在车里。」

    陆远看向雪地上的车辙。

    车辙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很小。

    像一个孩子。

    它一路通向小满屯後山的旧井。

    每走一步,脚下便开出一朵黑色的花。

    陆远握紧断刀。

    「赵顺、李桂兰先留在屯里。」

    「周衡,你守住村口。」

    「照玄,去祖坟看牌位。」

    「成安,盯着那些红绳,谁手上重新出现黑线,立刻喊我。」

    「二小跟我。」

    许二小点头。

    「阿生呢?」

    陆远看向阿生。

    阿生抿了抿嘴。

    「我也去。」

    「你刚恢复生字。」

    「所以我知道它要从哪里钻出来。」

    陆远没有反对。

    宋青禾提着残灯跟上。

    「我也去。」

    「灯火不稳。」

    「正因为不稳,才能看出哪里在借火。」

    陆远点头。

    四人沿着黑脚印走向後山旧井。

    雪越下越大。

    井口旁立着一座已经塌了一半的土地庙。

    庙门没有门板,神台上却摆着三只新碗。

    碗里不是香灰,而是黑色的米。

    每一粒米上,都刻着一个极细的「生」字。

    井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民国旧式长衫,手里撑着黑油纸伞,背对众人。

    伞面上密密麻麻缝着白线,白线组成一个巨大的眼睛。

    「陆道长。」

    那人缓缓开口。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陆远停在庙门外。

    「你是谁?」

    「替山里的人传话。」

    「邪神的传话人?」

    「他们叫我先生。」

    「你叫什麽?」

    那人转过身。

    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脸色白得没有血色,嘴角挂着温和的笑。

    「我姓孟。」

    陆远盯着他。

    「全名。」

    孟先生的笑意微微一滞。

    「名字只是称呼。」

    「对活人是称呼,对邪神是门牌。」

    「你不肯说,就说明你的名字已经不完全属於你。」

    孟先生收起油纸伞。

    伞骨发出细响,像无数指甲在刮木板。

    「陆道长,你们已经断了两盏灯。」

    「村里人会恨你。」

    「旧屯子的人会怕你。」

    「等天亮以後,他们会亲自把你们赶出关外。」

    「这正是我想看的。」

    「看什麽?」

    「看他们究竟是在供邪神,还是在供自己不敢面对的恐惧。」

    孟先生笑了起来。

    「你以为断灯便是除邪?」

    「灯只是表。」

    他指向旧井。

    「真正的供养,在井下。」

    井口黑水翻动。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井里传出:「献一人,护一屯。」

    「献一屯,护一山。」

    「献一山,护关外。」

    「只要有人愿意把命交出来,山就不会塌。」

    陆远走到井口边,俯身看向井下。

    井底立着一块石碑。

    碑上没有「名」「生」「死」。

    只有四个血字:「众愿成神。」

    宋青禾脸色一变。

    「这不是邪神本体。」

    「是它的誓碑。」

    陆远点头。

    「供线真正的源头,不在山腹。」

    「在这里。」

    阿生看着井底,身体忽然剧烈发抖。

    「陆哥儿,井下有东西在叫我。」

    「它叫你什麽?」

    阿生抬头,眼中浮出一片黑色。

    「它叫我————回家。」

    陆远握住他的肩膀。

    「你没有家在井里。」

    「你的家不由它定。」

    井底的血字突然亮起。

    小满屯所有刚刚熄灭的灯,竟在同一瞬间重新点燃。

    村中传来一片惊恐的哭喊。

    孟先生退到庙檐下,轻声道:「现在你们明白了吧?」

    「人心一动,灯便会亮。」

    「邪神不用逼他们。」

    「他们自己会求它。」

    陆远抬起断刀,指向井底誓碑。

    「那就先断他们的誓。」

    孟先生笑意尽失。

    「你敢动众愿碑?」

    「我来,就是为了斩它。

    「」

    他抬手结印,五指屈曲,拇指压住掌心。

    井底忽然传出万千人的诵念:「愿山神护生。」

    「愿山神护家。」

    「愿山神护路。

    「愿山神护死。」

    黑水沿着井壁飞速上升,转眼便漫过井口。

    水中浮出无数张脸。

    有屯民的,有逃难者的,有已经死去多年的人的。

    它们一起看向陆远。

    每一张脸都在问:「你凭什麽让我们不许求活?」

    陆远没有後退。

    他将断刀插进井沿,双手结道门「斩愿诀」。

    左手拇指压食指,右手拇指压中指,两掌相合,再向外分开。

    □诀一字一顿:「愿是人愿,不是神愿。」

    「求是人求,不是神求。」

    「凡以恐惧为香,以活命为灯,以他人之死换己之生者一」」

    「今日先问本心。」

    「愿可改,誓可撤,名可还。」

    「众愿不成神!」

    「斩!」

    井中所有脸孔同时张口。

    一股黑水冲天而起。

    黑水中,一只巨大的手掌朝陆远抓来。

    陆远拔刀迎上。

    刀锋贯入井中。

    誓碑上的「众愿成神」五个字,终於从中间断开。

    断裂的血字化成五道黑火,飞向小满屯各家。

    每一道黑火落下,便有一家人的红绳自行松脱。

    村中先是寂静。

    随後,某一户人家传来孩子的哭声。

    接着是另一户。

    哭声连成一片,却没有变成邪神的诵念。

    那是活人真实的哭。

    孟先生脸色铁青,猛地将油纸伞插进地面。

    「你断不了众愿。」

    「只要还有一个人想求它,誓碑便能重立!」

    「那就让他们知道,自己求的究竟是什麽。」

    陆远反手将断刀插入井沿。

    「二小,成安,通知屯民,把各家供灯搬来。」

    「林照玄、周衡,守住村口,不让任何人进山。」

    「清禾,护住小满和阿生。」

    「孟先生交给我。」

    孟先生後退一步。

    「你以为你能留下我?」

    「我不需要留下你。」

    陆远看向他脚下。

    黑色根须已经缠住孟先生的双腿。

    「你也是供线的一部分。」

    「你若想走,先问井底答不答应。」

    孟先生低头看去,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惧。

    根须从他的鞋底钻入,沿着小腿迅速向上爬。

    他抬手结诀,口中念道:「天门开,地户闭,五鬼护身,诸邪退避!」

    黑色根须没有退。

    陆远道:「你念的是护身诀。」

    「可你身上没有自己的身。」

    孟先生猛然抬头。

    陆远挥刀斩断他胸前衣襟。

    衣襟下没有血肉,只有一层层贴在骨头上的黄纸。

    每张黄纸上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那些名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上面的一张,写着:「孟长庚。」

    陆远看着那张纸。

    「这才是你的名字。」

    孟先生死死护住胸口。

    「不能撕。」

    「撕了我会死。

    「6

    「你早就死了。」

    「你只是把自己的名字贴在别人身上,借他们的愿活着。」

    孟长庚厉声道:「我活着替他们护灯!」

    「你活着替邪神看灯。」

    「我救了许多人!」

    「那就让那些人自己说。」

    陆远伸手抓住最上方的黄纸。

    孟长庚拼命挣扎,五指结出一连串复杂手印。

    「北斗照命,阴兵借道!」

    井中黑水翻涌,七具披甲黑影从水里爬出。

    它们手持长枪,头戴旧式铁盔,枪尖都缠着红布。

    陆远没有迎击。

    他将黄纸从孟长庚胸口撕下,按在自己的掌心。

    「人名归人,阴兵无令。」

    「你们若受谁差遣,便报谁的名。

    "

    七具黑影同时停住。

    陆远将黄纸举起。

    「孟长庚,你可认?」

    孟先生的脸开始融化。

    「不认!」

    「那便无人领你。」

    七具黑影缓缓转头,看向孟先生。

    其中一具抬起长枪,枪尖刺入他的胸口。

    孟长庚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他的身体像被风吹散的纸,层层剥落。

    黄纸上的「孟长庚」三个字却没有消失。

    陆远将它折成纸人,放在井边。

    「先把自己认回来。」

    「再谈替谁护灯。」

    孟长庚跪在地上,双手抓住自己的脸。

    那些黑色黄纸从他身上脱落,纷纷落进井里。

    每落下一张,井底便传来一声哭喊。

    陆远看向那块已经裂开的众愿碑。

    碑上的裂缝仍在扩大。

    但裂缝深处,邪神的气息没有消失。

    黑水下方,似乎有一具庞大的身体正在缓慢翻身。

    阿生忽然拉住陆远的衣角。

    「它还没被斩。」

    「我知道。」

    「誓碑只是它的一层皮。」

    「那井下是什麽?」

    阿生抬头看着陆远,声音轻得像雪落在井沿。

    「是它真正的肚子。」

    「所有供进来的东西,都在里面。」

    「名字、愿望、死人、活人的生气————」

    「还有没有实现的愿。」

    「它们都在里面长大。」

    陆远望向井底。

    一条红色的脐带从黑水深处浮出,缓缓缠上破裂的誓碑。

    脐带另一端,通向小满屯外更远的山岭。

    那里又亮起了第四点红光。

    比前三盏更远,也更高。

    像有一座庙,正立在关外大山的脊梁上。

    陆远握紧断刀。

    「今晚还没结束。」

    许二小从村中奔回,脸色凝重。

    「陆哥儿,屯民把供灯都搬来了。」

    「可有一盏灯自己点着了。」

    「在哪儿?」

    许二小抬手指向井边。

    那盏灯就放在孟长庚身旁。

    灯盏是青铜的,灯油呈黑色,火焰却是鲜红。

    陆远盯着那盏灯,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

    是看见邪神终於露出了最深的供线。

    「它想拿我的愿,替自己开门。」

    宋青禾问:「怎麽办?」

    陆远抬起手,结「断愿诀」。

    「先不灭。」

    「留着它。」

    「它既然想让我归乡,就让它把通往故乡的路亮出来。」

    陆远抬手用刀尖挑开灯罩,露出里面盘绕的红线。

    红线一端通向山脊,另一端缠在他的手腕上。

    陆远任由红线绕住手臂,低声念道:「愿起於心,路显於灯。」

    「邪神借路,我借邪踪。」

    「今以自身作饵,以灯为引。

    「诸位守我三火,护我本名。」

    「红线所向,便是邪坛。」

    「开路!」

    青铜灯的火焰冲天而起。

    山脊上的第四点红光与它同时回应。

    一道红线穿过风雪,直直落向更深的关外。

    那边没有村落,只有一座被暴雪掩埋的旧道观。

    观门上挂着一块已经歪斜的匾额。

    匾额上原本写着「太清观」三个字。

    如今只剩下一个「清」字。

    其余两字,已经被黑漆涂成了邪神的眼睛。

    陆远收刀,转身看向众人。

    「天亮之前,赶到旧道观。」

    「那里是下一处供坛。」

    「也是邪神留在关外的第二具身子。」

    身後的井中,忽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抓住了破裂的众愿碑。

    血字重新浮现。

    「众愿不灭。」

    「邪神不死。」

    陆远回头看了一眼。

    「那就让它再死一次。」

    他带着众人踏入风雪。

    青铜灯在最前方摇晃。

    红线穿过白桦林,穿过小满屯,穿过一片片被冻硬的荒地,朝旧道观延伸。

    而在他们身後,井里的黑水一点点漫出井口。

    黑水所到之处,雪地便浮出新的脚印。

    一串。

    两串。

    三串。

    最後,整条山路上布满了提灯人的足迹。

    他们没有脸。

    却全都朝着陆远离开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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